黃毛靠在倉庫後牆的磚縫上,指間的煙燃得只剩個菸蒂,灰燼被風一吹,簌簌落在褪色的工裝褲上。他剛從屋裡出來透口氣,就看見黃毛蹲在不遠處的草堆旁,對著一塊石頭較勁——那石頭被踢得坑坑窪窪,邊緣都磨圓了。
“怎麼了?”黑三彈掉菸蒂,聲音裹在風裡,“跟塊石頭較什麼勁?悶悶不樂的。”
黃毛猛地回頭,眼裡還帶著股火,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哥,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他往地上啐了口,語氣裡滿是憋屈,“你說說,我黃毛跟著趙哥混了多少年?如今倒好,被棒梗那個小癟三踩在頭上,你說我能甘心?”
他越說越激動,手往車間方向指了指:“以後手底下那幾個弟兄怎麼看我?原先見了我哥長哥短的,回頭保準背後戳我脊樑骨!他棒梗算個什麼東西?不就是有個好妹妹能在趙哥跟前吹枕邊風嗎?論真本事,他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黑三從兜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遞過去,自己也重新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菸圈在他眼前散開:“那誰讓你沒個好妹妹呢?”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偏向,“再說,你這次確實有點無理取鬧。趙哥提拔棒梗,不是因為別的,是上回走私手錶那事,他確實立了功。”
“立功?”黃毛接過煙,卻沒點燃,捏在手裡使勁擰,“他那叫什麼功?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小道訊息,碰巧撞上了而己!真論幹活,那批貨是誰帶著弟兄們連夜轉移的?是我!差點沒累死在半道上!”
黑三嘴角抽了抽,眼神沉了沉:“要是沒有他那‘小道訊息’,你跟那批貨現在都得蹲大牢裡唱鐵窗淚。”他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你進去倒無所謂,反正你光棍一條。可你知道那批貨值多少錢?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零頭。趙哥要是折了那批貨,這片區的生意就得拱手讓給孫子義,到時候咱們喝西北風去?”
黃毛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才悻悻地癟了癟嘴:“可……可也不能把我手裡的活全分給棒梗啊?”他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委屈,“我這日子過得夠難了,手底下弟兄們跟著我,三天餓九頓是常事,沒跑都算給我面子。這活再沒了,我拿什麼養活他們?以後我還能在這片抬得起頭嗎?”
他拉著黑三的胳膊,語氣近乎哀求:“黑哥,再怎麼說,我也在你手底下鞍前馬後這麼多年,你可不能不管小弟我呀。你在趙哥跟前說得上話,幫我求求情。
黑三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裡嘆了口氣。黃毛雖說衝動了點,但忠心是真的,這些年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沒少捱揍。他抬手拍了拍黃毛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放心,咱倆這麼多年的兄弟,我不管誰也得管你。”
他頓了頓,從兜裡摸出五張十元的“大黑石”,塞進黃毛手裡:“趙哥自有規劃,你先安心等著。這些年你也夠累的,歇兩天,給自己好好放鬆放鬆,帶弟兄們吃頓好的。”
黃毛連忙擺手,把錢往回推:“黑哥,這錢我不能要!我跟你混,不是為了這個……”
“拿著。”黑三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置疑,“這錢是趙哥讓我給你的,他知道你這回受了委屈。”他瞥了眼車間的方向,“但棒梗畢竟立了功,不賞說不過去,底下人看著呢。你忍這兩天,後面有你的好處。”
黃毛看著手裡的錢,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心裡那股火氣漸漸被壓下去些,只剩下點不甘。他把錢揣進內兜,甕聲甕氣地說了句:“謝黑哥,也替我謝謝趙哥。”
黑三剛要說話,車間門“吱呀”一聲開了,棒梗低著頭走出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路過兩人身邊時,特意揚起下巴,鼻孔都快朝天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看你看!”黃毛指著他的背影,聲音又拔高了,“這德行!剛得了點好處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黑三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轉身往屋裡走。有些事,說再多也沒用,得讓他自己慢慢消化。
黃毛站在原地,盯著棒梗遠去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眼裡閃過一絲狠色。他攥緊了兜裡的錢,指節泛白——這口氣,他咽不下。
***黑三走進屋裡時,趙虎正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把玩著個搪瓷杯,杯沿都磕掉了漆。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妥了?”
黑三點點頭,往旁邊的板凳上一坐:“妥了,錢給他了,也勸了幾句,情緒穩多了。”
趙虎“嗯”了一聲,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著:“黃毛沒說什麼別的?”
“沒有。”黑三語氣恭敬,“哥,黃毛他能有什麼意見?在您手底下做事,那是他燒高香才求來的福氣。您讓他歇著,還特意給了錢讓他放鬆,這待遇夠意思了。他要是還不滿意,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趙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帶著點審視,像是要把他看穿。黑三心裡一凜,卻依舊保持著平靜——他跟了趙虎這麼多年,知道這位大哥看著粗線條,實則心思細得很。
半晌,趙虎才點了點頭,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行,你心裡有數就好。”他站起身,往窗邊走了兩步,看著外面的天色,“讓他出去轉轉也好,省得在廠裡瞎琢磨,添亂。”
黑三應了聲“是”,沒再多說。他知道,趙虎這是默許了他的說法,也算是給了黃毛一個臺階。
窗外的風颳得更緊了,吹得窗紙“嘩嘩”響。遠處傳來棒梗跟人說笑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出那股子得意。黑三心裡嘆了口氣——這廠裡的日子,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趙虎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的事,都安排好了?”
“好了,黃毛帶小馬和二強去望風,我跟您去送貨。”黑三站起身,語氣篤定,“下家那邊也聯絡好了,後半夜三點,廢鋼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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