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和五年九月初九,重陽佳節。登雲山的秋意,比陽穀縣城濃得早,也烈得早,不過短短十日之差,整座山巒已被秋風浸得透徹。連綿起伏的峰巒間,蒼黑古松虯枝舒展,如墨色屏障般紮根崖壁,其間錯落著大片黃櫨與丹楓,紅得似燃著的野火,黃得如熔鑄的碎金,順著起伏的山勢蜿蜒鋪展,直至與天邊的雲影交融,分不清是山染了雲色,還是雲浸了山光。山風裹著松濤,呼嘯著掠過寨牆,捲來山間野菊的清苦氣息,又混著演武場上嘍囉操練揚起的塵土,更有西北角後廚飄來的味道——麥面的醇香裡,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淡得幾乎被秋風吹散,卻又真切地縈繞在鼻尖。這幾縷氣息交織纏繞,在重陽日的天光裡,織就出一幅既帶著山野荒蠻之氣,又藏著山寨煙火生機的光景,襯得這登雲山,既有亂世的蕭瑟,又有亡命之徒紮根於此的鮮活勁兒。
宋宣和五年九月初九的秋光裡,登雲山已被秋意浸得深沉,而這座山巒的蛻變,要從四個月前說起——彼時,林沖與武大郎聯手,于山寨中斬殺鄒淵、鄒潤叔侄,一舉奪下這處盤踞多年的匪巢,轉眼已是四月有餘。鄒家叔侄自佔山以來,從無長遠打算,只將登雲山當作劫掠謀生的安樂窩,山寨規模狹小,僅聚著八九十號烏合之眾,皆是些遊手好閒、偷雞摸狗之徒,平日裡桀驁不馴,半點章法也無。那寨牆用朽壞的原木胡亂堆砌,歪歪扭扭、多處坍塌,風穿過木縫時發出似哭似嚎的吱呀聲,別說抵禦官兵,就連尋常山匪侵擾都難招架;營房更是簡陋得令人髮指,全是漏風漏雨的茅草棚,百十號嘍囉擠在一張大通鋪裡,鋪底的乾草早已發黴發黑,混雜著汗臭與汙垢,刺鼻的黴味終日不散,一到陰雨天,棚內泥濘難行,連塊乾燥的草蓆都找不到。昔日的演武場,不過是片坑坑窪窪的荒地,半人高的野草肆意瘋長,別說操練武藝,就連站穩都要費些力氣;糧倉更是潦草不堪,一間四面透風的木棚子,糧食隨意堆在地上,受潮發黴是常事,鄒家叔侄平日裡專挑孤身客商或小股行旅下手,榨取幾兩碎銀聊以度日,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竟將擄來的客商剁成肉餡,摻在麥面裡做成炊餅,以此苟活,整座山寨的狼狽,比街頭叫花子窩還要不堪。寨內遍地散落著骰子、牌九,嘍囉們整日酗酒賭博、鬥毆鬧事,毫無規矩可言,行事更是粗鄙不堪,從不講半分體面,牆角下、營房角落、甚至演武場的荒草邊,隨處可見他們隨地排洩屎尿的身影,汙穢堆積,蠅蟲亂飛,那股刺鼻的腥臊之氣,混著茅草的黴味、劣質酒的酸臭,在山間久久瀰漫不散;山上的荒地無人打理,雜草叢生,與周遭濃豔的秋景格格不入,盡顯荒蕪破敗。可自打林沖坐上這頭把交椅,便大刀闊斧整頓山寨,昔日這荒山野嶺間的破落巢穴,竟硬生生脫胎換骨,徹底褪去了往日的荒蠻與狼狽,有了幾分章法與生機。
天剛矇矇亮,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登雲山,將剛修葺了大半的寨牆、營房暈得朦朧,山間的露水滴落在草木上,滴答作響,混著遠處松濤的輕吟,更顯山寨的靜謐。林沖早已起身,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腰間丈八蛇矛斜挎,步履沉穩地穿梭在寨中,身後跟著百十來個嘍囉,個個都拿著工具,忙得熱火朝天。這百十來個嘍囉,與張三手下那些專司打家劫舍、習性頑劣的潑皮閒漢截然不同,多半是從周邊州縣逃荒而來的破產流民——他們或因苛捐雜稅賣盡田產,或因官府欺壓無家可歸,走投無路才逃上登雲山;還有幾個是當年被鄒淵叔侄誆騙上山,又被當作頂罪羊賣給官府,僥倖從牢中逃脫的苦命人,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這些人本就老實本分,未曾沾過多少人命血債,林沖接手山寨後,不僅饒了他們性命,還摒棄了鄒家叔侄的暴虐規矩,分給他們口糧,教他們安身立命的本事,給了他們一個真正能落腳的去處。這份恩情,他們記在心裡,是以個個都肯下死力,哪怕累得滿頭大汗、手上磨出血泡,也無一人偷懶懈怠。
巡查完寨內修葺的各處,林沖駐足在演武場旁,豹頭環眼間,再無半分當年白虎節堂受辱時的隱忍怯懦,也沒了風雪山神廟血刃仇敵時的暴怒癲狂,只剩落草之後沉澱下的沉斂與幹練。他指尖摩挲著丈八蛇矛的矛杆,那冰涼的觸感,陪著他從東京的禁軍演武場,走到滄州的風雪草料場,再到如今的登雲山,刻滿了半生的顛沛與冤屈。他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身槍棒功夫冠絕京師,原該身披鎧甲,在演武場上教導禁軍子弟弓馬槍棒,在邊疆沙場上揮矛殺敵、報效家國,怎料高俅父子為滿足私慾,步步構陷——白虎節堂的誣陷、野豬林的暗害、草料場的縱火,樁樁件件,都往死裡逼他,最終家破人亡,賢淑的妻子自縊於府中,忠心的家僕慘死刀下,他從堂堂禁軍教頭,淪為了揹負血仇、亡命天涯的草寇。每每午夜夢迴,東京的朱門宅院、妻子的溫婉笑顏,總會與野豬林的枷鎖、草料場的漫天風雪交織在一起,心口像是被鈍刀子反覆切割,疼得他輾轉難眠。可眼下,登雲山的寨牆尚在加固,糧草需得盤算,百十來號弟兄的性命繫於他一身,前有官府圍剿的虎視眈眈,後有山寨生計的重重難題,縱有滿心悲涼與不甘,縱有未雪的冤屈與執念,他也只能將兒女情長、家國情懷暫且壓在心底,把一身本事,盡數用在打理山寨、護佑弟兄的營生上。
見嘍囉們雖賣力卻偶有章法疏漏,林沖停下腳步,抬手沉喝一聲:“都把手裡的夯杵握緊了!寨牆根的地基,必須砸實!”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禁軍教頭骨子裡的威嚴,混著晨風吹過寨牆的呼嘯,字字鏗鏘,砸在每個嘍囉耳中。“你們皆是走投無路才來這登雲山,這寨牆不是擺設,是咱們的保命符!今日少用一分力,明日官兵圍山,咱們就多一分死無葬身之地的風險!”他目光掃過眾人手上的血泡與汗溼的衣衫,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鄒家叔侄當年輕慢防務,才讓咱們有機可乘,如今咱們守寨,萬不能重蹈他們的覆轍,要讓這登雲山,成為咱們真正能安身立命的地方!”眾嘍囉聞言,想起自己顛沛流離的過往,又念及林沖的恩情,齊聲應諾,手上的夯杵愈發用力,“咚咚”的悶響撞在山石上,順著山谷層層迴盪,與山間的松濤、露水的滴答聲,交織成山寨奮進的聲響。
林沖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穩步登上寨門旁新修的箭樓。這箭樓是他依著禁軍軍營的規制親自繪圖打造,三丈有餘的高度,皆用山間合抱粗的老松木搭建,堅如磐石;四面錯落開著箭窗,既能隱蔽身形,又可全方位警戒,頂層的望臺更是視野開闊,山下十幾裡的官道、村落,盡收眼底。他扶著打磨光滑的松木欄杆,指尖觸到木頭的紋理,恍惚間竟想起東京禁軍營地的箭樓,只是那時他身披鎧甲,是為家國戍守,如今卻身著粗布勁裝,為一群同病相憐的亡命之徒守寨。重陽日的晨光穿透薄霧,陽穀縣方向的官道如一條灰黃長帶,蜿蜒穿梭在金黃的田野間,幾個趕路的行人步履匆匆,三三兩兩的衙役挎著腰刀,在官道上來回巡邏,神色警惕。他眉頭微蹙,暗忖官府近來或許已有異動,隨即轉頭望向山寨內部,目光掃過錯落整齊的營房、平整開闊的演武場、鎖閉嚴實的糧倉,還有東南角新挖的深井與井然有序的茅廁——這每一處變化,都是他與弟兄們四個月來日夜操勞的成果。見山寨已褪去往日荒敗,漸漸有了安身立命的模樣,他緊繃多日的眉頭,才稍稍舒展了些,眼底的沉鬱,也淡了幾分。
這四個月裡,林沖以禁軍軍營的規制為藍本,親自統籌排程,帶著那百十來個本就老實本分、感念恩情的嘍囉,將登雲山山寨徹底翻新,每一處都透著章法與嚴謹。寨牆的修繕是重中之重,他摒棄了鄒家叔侄遺留的朽木廢材,下令拆去殘損牆體,換成內外兩層老松木夾夯土的堅固結構,兩丈高、五尺寬的牆體順著山勢蜿蜒,將山寨牢牢裹住;牆頭上每隔三丈設一處瞭望垛口,每隔五十步便修一座輔助箭樓,與寨門主箭樓形成呼應,牆根外更挖了一丈寬的壕溝,溝內密佈削尖竹刺,溝外層層佈設鹿角拒馬,這般嚴防死守,別說陽穀縣衙役,便是朝廷正規官軍來攻,也難以輕易突破。營房的改造亦不含糊,那些漏風漏雨、汙穢不堪的茅草棚被盡數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土坯房,林沖按禁軍隊伍編制劃分營區,規範住宿秩序,並非隨意安置十人一間,而是按二十人一組劃分營房,每間都搭起保暖火炕、修上通風木窗,更定下每日灑掃、定期清理的規矩,徹底根除了往日遍地汙穢、臭氣熏天的亂象。他還特意在聚義廳旁留了兩間單獨營房,一間自用,一間留給武大郎,又在側旁修了十幾間整潔客房,預備接待前來投奔的江湖好漢;至於張三,則與一眾嘍囉同住營房,既便於他熟悉弟兄、管束手下,也彰顯了山寨不分親疏的規矩。
整頓完寨牆與營房,林沖便將心思放在了演武場與糧倉這兩大要害之處。他沿用禁軍演武場的規制,親自帶人平整了原先荒草叢生、坑窪不平的舊址,反覆夯實地面,杜絕積水打滑的隱患,隨後按實戰需求,清晰劃定槍棒對練區、弓弩射靶區與陣法演練區,每一塊區域都標註分明,便於嘍囉們分科目操練。為了讓操練有械可用,他特意在演武場東側修了一座堅固的石砌兵器庫,將下山劫掠所得的刀槍劍戟、弓弩箭矢逐一清點,按種類、成色分門別類存放,貼上標識,還定下專人看管、領用登記的規矩,杜絕丟失損毀。身為禁軍教頭,他最懂練兵之道,每日清晨親自下場,從基礎的扎馬、劈砍教起,哪怕這些嘍囉出身底層、毫無武藝根基,在他的嚴苛指導與規範訓練下,也漸漸褪去了往日的散漫,練出了幾分軍人的章法與底氣。糧倉的改造同樣彰顯他的細緻,他摒棄了鄒家叔侄那間四面透風的木棚,選址在山寨高處、不易受潮的地方,修建了離地三尺的石砌糧倉,倉底鋪著乾燥的草木灰與木板,倉頂覆上厚實的茅草與油布,徹底做好防潮防鼠處理。他還將糧倉細分為雜糧倉、乾菜倉與醃肉倉,指派細心可靠的嘍囉專人看管,定下嚴格的出入庫規矩,每日清點賬目、登記在冊,杜絕了往日糧食受潮發黴、被親信私偷濫拿的亂象,讓山寨的糧草供應有了安穩保障。
整頓完寨牆、營房與要害之處,最讓林沖上心的,莫過於山寨的飲水與汙穢處置——這等看似瑣碎的事,在他看來,卻是關乎山寨存亡的根基。他早年在東京禁軍軍營時,曾親眼見過因飲水不潔、茅廁雜亂引發的疫病,營中子弟輕則臥床不起,重則丟了性命,那份慘狀,他至今記憶猶新。如今登雲山聚著百十來號弟兄,若是疏於打理,一旦疫病蔓延,便是滅頂之災。是以他絲毫不敢怠慢,親自帶著心腹嘍囉,先將寨中原先那幾口淺井盡數填埋——那些淺井靠近汙穢之地,井水渾濁,極易滋生蚊蟲、沾染病菌,根本不堪飲用。隨後,他循著山間活水,在山泉水最清澈、地勢較高且不易被汙染的地方,重新開鑿了三口深井,每口井都砌上規整的青石井臺,加蓋厚實的木蓋,又指派細心可靠的嘍囉專人看管,立下鐵規:嚴禁任何人在井邊洗衣、傾倒穢物,違者重罰,從根源上保證飲水潔淨。汙穢處置亦不敢鬆懈,他選址在山寨下風口,遠離水井、營房與糧倉,重新修建了規整的茅廁,即便山寨自他掌權後便嚴禁擄掠婦人上山、全是男子,也依舊清晰劃分區域,更定下每日清掃、定時焚燒穢物的規矩,徹底根除了鄒家叔侄時期,嘍囉們隨地大小便、汙穢堆積、蠅蟲亂飛的亂象。四個月來,林沖幾乎無一日清閒,天不亮便起身巡查督辦,白日帶著弟兄們勞作,夜裡還要在聚義廳盤算錢糧、部署防務,連片刻歇息的功夫都難得。跟著他一同忙活的嘍囉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私下裡無不議論,說林教頭是真把這登雲山當成了自己的家,把他們這些往日里被人輕賤的泥腿子,當成了正經的禁軍子弟般悉心調教、真心相待。
可這份光鮮背後的無奈,唯有林沖自己知曉。他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生光明磊落,心懷忠君報國之志,舞槍弄棒只為護家國安寧,從未做過半分虧心事,卻不料被高俅父子步步構陷,落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的絕境,最終被逼上登雲山,成了世人眼中的草寇。如今他苦心整頓山寨,定規矩、練嘍囉、固防務,並非真心貪戀山大王的虛名,不過是走投無路之下的權宜之計——他要護住自己,護住這些和他一樣被世道逼入絕境的弟兄,給他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心底深處,他仍藏著一絲未滅的念想,盼著有朝一日,朝廷能肅清奸佞,還他一個清白,昭雪他的冤屈,哪怕是接受招安,重回朝堂,哪怕依舊是個不起眼的教頭,他也甘願,只求能重歸正道,了卻半生遺憾。可這份念想,終究是鏡花水月,脆弱得不堪一擊。他比誰都清楚,朝堂之上,文官當道,奸佞橫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怎會在意他這樣一個失勢的武官,一個曾被他們視為草芥、如今又佔山為王的匹夫?更何況,他早已和武大郎聯手,手刃高俅父子,屠盡高府滿門,又佔山立寨,與朝廷早已勢同水火,不死不休,所謂的昭雪與招安,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慰藉罷了。
正沉浸在滿心的無奈與悲涼中,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隨著張三那刻意放軟、滿是諂媚的聲音:“林教頭,您都在這箭樓上站了一個時辰了,山間風烈,仔細著涼。後廚剛蒸好的熱素餅,是武大郎特意吩咐小的給您送來的,您快嚐嚐,還熱乎著呢!”林沖緩緩轉過身,就見張三弓著身子,幾乎要彎成九十度,臉上堆著謙卑的笑,手裡端著個粗瓷白盤,盤中兩個炊餅焦黃暄軟,氤氳的熱氣裹著麥香飄來,旁邊還擺著一小碗翠綠爽口的醃野菜,是武大郎特意為他備下的清口小菜。這張三綽號過街老鼠,本是東京街頭遊手好閒的潑皮,當年一時失手誤殺牛二,卻嫁禍栽贓,害得武大郎蒙冤下獄,自己則連夜潛逃,躲到登雲山給鄒家叔侄當了個最卑賤的掏糞小嘍囉。後來林沖與武大郎聯手奪寨,他瞧準時機,第一個棄暗投明、跪地倒戈,憑著一身察言觀色的機靈勁兒,再加上對陽穀縣及周邊地界的熟稔,能探訊息、辨路徑,竟一路討得信任,穩穩坐了山寨第三把交椅。
林沖眉頭微挑,伸手拿起盤中一個素餅,指尖觸到餅面的溫熱,那是武大郎特意留的餘溫。輕輕咬下一口,雜糧的醇香裹著山間野菜的清冽與菌子的鮮爽,在舌尖緩緩散開——這是武大郎日日單獨為他做的素餅,只用最乾淨的雜糧、最新鮮的野菜和山菌做餡,半點葷腥不沾,更別提山寨裡尋常嘍囉吃的人肉炊餅。他畢生恪守底線,即便山寨糧草最緊缺時,任憑武大郎如何勸說,也絕不肯碰一口人肉做的吃食,這份執拗,武大郎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自上山那日起,每日的素餅從未斷過,哪怕白麵緊缺,也總想著先給林沖留一份。“什麼不對勁?”林沖緩緩嚥下口中的餅,語氣沉了下來,眼底的溫和褪去,多了幾分警覺——他素來敏銳,張三這般吞吞吐吐,定是出了不小的事。張三臉上的諂媚笑意瞬間斂去,身子又弓了幾分,壓低聲音,湊到林沖近前:“託教頭的福,今日截綢緞商還算順利,五大車綢緞、二百多兩白銀,還有十幾個活口都送進後廚了。只是……”他頓了頓,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亂,聲音壓得更低,“今日下山,我瞧著情形跟往日大不一樣,陽穀縣那邊,怕是要出亂子。”
“教頭您也清楚,先前咱們下山劫掠,陽穀縣的衙役們收了咱們的好處,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便撞見,也會故意繞開,從不多管閒事。可這半個月來,情形徹底變了。”張三嚥了口唾沫,語氣愈發凝重,“陽穀縣換了個新縣令,名叫韓剛,是今年新中的科舉舉人,性子烈得很,最是疾惡如仇,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到任就拿縣衙裡的人開刀。那些貪贓枉法的吏員、徇私舞弊的都頭,要麼被撤,要麼被抓,就連先前跟咱們暗通款曲、收了咱們好處的馮彪都頭,也被他當場撤了職,打了二十板子,扔出了縣衙,半點情面都不留。”
“整頓完縣衙,這韓縣令就開始清查陽穀縣的風紀,挨家挨戶排查,專抓偷雞摸狗、欺行霸市的潑皮無賴,還有那些開黑店、放高利貸、姦淫擄掠的匪類,只要有半點劣跡,一律捉拿歸案,絕不姑息。如今陽穀縣的大牢都快關滿了,那些剩下的潑皮、閒漢和散匪,在陽穀縣實在待不下去,都在往咱們登雲山這邊跑,說是要來投奔咱們。”張三說著,偷偷抬眼瞥了林沖一眼,觀察著他的神色,“今日我們劫綢緞商時,差點就被巡邏的衙役撞上,費了好大的勁才甩脫,可見這韓縣令的整治,是動真格的。”
他頓了頓,臉上的凝重更甚,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幾乎只有二人能聞:“更要緊的是,今日下山我才發現,韓縣令的整治早已鋪到了城外。官道上每隔三里便設一處崗哨,衙役們腰刀出鞘、神色肅穆,每過一處村鎮都要進店排查,連往來客商的路引都要仔細查驗,稍有含糊便扣下盤問。先前我們劫綢緞商時那般驚險,便是拜這嚴打所賜,好不容易才繞路甩脫巡邏衙役。”說到此處,他嚥了口唾沫,又道:“我們僥倖抓了個落單的衙役,一番審問才知,這韓剛果然名不虛傳,上任不足三月,便將陽穀縣的潑皮無賴抓了近兩百人,大牢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那些漏網之魚,在陽穀縣無容身之地,聽聞咱們登雲山豎了招賢旗,便都揣著心思,往咱們山上趕,個個都哭著喊著要投奔入夥呢。”
林沖聽完張三的稟報,手裡的素餅猛地懸在半空,指尖不自覺地收緊,餅邊的雜糧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的沉鬱又添了幾分凝重。他萬萬沒有料到,陽穀縣竟會突然來了韓剛這樣一個硬茬縣令——張三口中這個新科舉人出身的父母官,疾惡如仇、雷厲風行,本是他生平最敬重的模樣。想他當年在東京,便是因看不慣高俅父子貪贓枉法、禍亂朝綱,才被步步構陷,落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的下場,這輩子最恨的是貪官汙吏,最盼的便是能有為民做主的清官。可如今,這份期盼竟成了登雲山的難題,這個他本該敬佩的好官,卻硬生生將陽穀縣的潑皮無賴、閒散匪類,全逼到了他的山寨門前,這簡直是亂世裡最諷刺的光景。他心中明鏡似的,這些被韓剛追得走投無路的人,絕非什麼被逼落草的良善百姓——多半是些遊手好閒之徒,平日裡在市井偷雞摸狗、欺男霸女,在陽穀縣待不下去了,才想著來登雲山找個安身之所,混口飯吃。這些人習性頑劣,又無規矩約束,若是收留下來,必然會攪亂他四個月來苦心整頓的山寨章法,輕則惹是生非,重則壞了山寨根基,後患無窮。
可他縱有千般顧慮,心底的那點共情,終究讓他無法將這些人拒之門外。風捲著山巔的大旗獵獵作響,林沖望著山下被衙役嚴防死守的官道,指尖又觸到了丈八蛇矛上冰涼的紋路——他想起自己當年被枷鎖鎖著,從東京押往滄州的路,想起野豬林裡的刀光、草料場的烈火,想起那些無人問津的冤屈,想起自己從堂堂禁軍教頭,淪為亡命草寇的絕境。這些被韓剛追得走投無路的人,縱然多是市井無賴、江湖匪類,身上帶著難改的劣跡,可歸根到底,和他、和武大郎一樣,都是被這腐朽朝廷、這吃人生世道逼得沒了活路。高俅父子當道,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貪官汙吏橫行,良善者無容身之地,惡徒者亦難逃圍剿,這亂世裡,誰又不是在刀尖上苟活?他林沖自己,不也是被這世道逼得褪去一身鎧甲,拿起長矛佔山為王嗎?他又有什麼資格,憑著幾分僥倖的安穩,把這些同樣走投無路的人,拒在登雲山門外?
林沖沉默了許久,目光掠過山下的田野,又落回手中剩下的半個素餅上,指尖捻去餅邊的雜糧碎屑,緩緩將餅吃完,用袖口擦了擦手,語氣沉得像山間的寒石:“我知道了。你傳令下去,寨門守衛,但凡有來投奔的,無論出身來歷,一律不許阻攔,先帶上山來,一一報我知曉,不許有半分遺漏。”
張三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諂媚笑意更甚,連忙躬身彎腰,幾乎要彎到腰際,語氣裡藏不住的急切與歡喜:“是!教頭!小的這就去傳令,絕不敢有半分差池!”他心裡早已樂開了花——這些來投奔的人裡,有不少是他當年在東京市井的舊相識,更有他的拜把兄弟青草蛇李四,自打得知這些人被韓剛追得無處可逃,他就一直想把這些人拉上山來,一來能敘舊,二來也能悄悄壯大自己的勢力,只是先前林沖態度不明,他不敢擅自做主,如今林沖鬆了口,他自然是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就把訊息傳下去,把那些舊部都接上山來。
張三聞言,臉上的諂媚笑意瞬間堆得更濃,忙不迭躬身應下,轉身就要快步下箭樓傳令,心底早已盤算著如何儘快將訊息傳給自己的舊部。可剛邁出兩步,林沖沉緩的聲音便再次響起,將他穩穩喊住,語氣裡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嚴謹:“等等,還有一事。你傳令下去,凡來投奔者,上山之時必須將隨身兵器盡數交予寨門守衛看管,不許私藏寸鐵;待安頓妥當後,一律帶到聚義廳,我要親自盤問,一一核清他們的姓名來歷、過往行止,再定他們在山寨的去處。另外,嚴禁任何人私自帶人上山、瞞報來歷,若有違者,按山寨新規,嚴懲不貸。”
張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他原想趁機拉些舊部上山,卻沒料到林沖考慮得如此周全,這般嚴苛的規矩,倒是斷了他私下安插人手的心思。但他不敢有半分異議,連忙躬身彎腰,語氣愈發恭謹:“是!教頭放心!小的字字記下,傳命之時絕不敢有半分疏漏,定讓守衛們嚴把關口,絕不讓私藏兵器、瞞報來歷者混上山!”說罷,又深深鞠了一躬,才轉身快步下了箭樓,腳步雖急,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山風捲著黑底白字的招賢旗,獵獵聲撞在崖壁上,又彈回林沖耳中。他望著旗面上“來者不拒”四個小字,眼神里翻湧著難辨的情緒——有對東京過往的悵惘,有對現實處境的無奈,更有護佑弟兄們的堅定,還有一絲藏在眼底的悲涼,像山澗的寒霧,揮之不去。他比誰都清楚,從這面旗插上登雲山的那一刻起,東京那個身披鎧甲、心懷家國、想憑一身槍棒報效朝廷的禁軍教頭,就徹底埋在了風雪山神廟的漫天風雪裡。活下來的,只是揹負著滿門血仇、守著山寨百十來號弟兄的大頭領林沖,再也回不去那個光明磊落、心懷赤誠的自己了。
林沖望著那面在山風裡獵獵作響的大旗,思緒不由得飄回三天前——那是他和武大郎、張三在聚義廳徹夜商議後,親手豎起來的。四個月來,登雲山早已不是當年鄒家叔侄手裡的破落巢穴,經他苦心整頓,人馬也從最初的八九十號烏合之眾,穩步擴充到近千人。可人馬激增的背後,是日漸吃緊的糧草消耗,張三每日帶著手下下山劫掠,所得財物糧草也只能勉強維持全寨開銷,想要真正壯大勢力、抵禦官府日後的圍剿,廣納人手已是當務之急。武大郎性子務實,率先勸道:“教頭,咱們現在人雖多,可真遇上朝廷官軍,還是不夠看,不如豎起招兵買馬的大旗,不管是什麼人,只要肯來投奔,都收下,人多勢眾,才能站穩腳跟。”張三也在一旁附和,添了句實在話:“教頭,如今陽穀縣新縣令嚴打,那些潑皮無賴、散匪都沒了去處,咱們順勢收了他們,既能添人手,還能借他們熟悉周邊地形的本事,打探訊息、引路劫商,一舉兩得。”林沖起初滿心猶豫,他半生恪守規矩,身為前禁軍教頭,更是深知人心混雜的隱患——他清楚,一旦豎起這面“來者不拒”的大旗,來投奔的人裡,必然有真正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良善流民,可更多的,怕是那些作惡多端、只為混口飯吃的匪類無賴。這些人習性頑劣,不受管束,一旦入寨,必然會衝擊他四個月來苦心定下的寨規,輕則惹是生非,重則暗中作亂,壞了山寨根基。可他轉念一想,眼下登雲山腹背受敵,前有官府虎視眈眈,後有糧草短缺的難題,再加上陽穀縣那些走投無路的人若不收留,要麼被官府擒殺,要麼另起山頭成為隱患,權衡再三,他終究還是點了頭,同意豎起這面招賢大旗。
宣和五年的大宋,早已沒了半分太平盛世的模樣,朝堂腐朽不堪,民間怨聲載道,早已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官家沉迷書畫筆墨,整日流連於御花園與書畫院,將朝政盡數拋諸腦後,一門心思鑽研瘦金體、勾勒工筆花鳥,全然不顧天下百姓的死活。朝堂之上,蔡京、童貫、楊戩等奸佞之徒狼狽為奸,把持朝政、結黨營私,將國庫搜刮一空——蔡京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修建豪華府第,童貫手握兵權卻貪生怕死、中飽私囊,楊戩則專擅斂財,巧立名目增設苛捐雜稅,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賣兒鬻女、流離失所者隨處可見。
江南的方臘起義雖剛被朝廷派兵平定,可戰火留下的瘡痍尚未撫平,河北、山東兩地便又爆發了大大小小几十處民變。飢寒交迫的百姓走投無路,只能揭竿而起,拿著鋤頭、鐮刀反抗官府的壓迫,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難民,到處都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哭聲、罵聲、廝殺聲,響徹大江南北。這天下,早已成了一個裝滿了乾柴的火藥桶,只需一點火星,便會徹底引爆,燃起燎原之勢。
而林沖與他的登雲山,便恰好處在這亂世的風口浪尖之上。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登雲山雖經他四個月苦心整頓,有了幾分章法,可終究根基尚淺,前有陽穀縣新縣令韓剛的嚴打圍剿,後有糧草日漸吃緊的困境,周邊州縣的官府也早已對登雲山虎視眈眈。在這亂世之中,弱肉強食便是生存法則,若是不能儘快壯大自己,不能聚攏足夠的人手,登雲山遲早會被官府剿滅,他與這百十來號弟兄,也終將被這吃人的亂世徹底吞噬。
他沒有別的選擇,豎起那面“登雲山招納四方豪傑”的大旗,廣納四方亡命之徒,並非他貪戀山大王的虛名,也不是他甘願與這些匪類為伍,而是走投無路之下的無奈之舉。哪怕他心裡清清楚楚,這些被韓剛追得走投無路、前來投奔的人裡,定然有真正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良善流民,可更多的,還是那些作惡多端、只為混口飯吃的市井潑皮與江湖匪類,是些難以馴服的害群之馬。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接納——亂世之中,能多一份人手,便多一份生存的希望,能多一分對抗朝廷、守護弟兄的底氣。
就在他心緒沉鬱、望著山下官道沉思之際,山寨西北角的後廚裡,卻正湧動著一股喧囂又詭異的氣息,與山前的肅殺判若兩個天地。這後廚是登雲山最隱秘也最特殊的所在,整整佔了半面山坡,被一丈多高的石牆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門口四個膀大腰圓的嘍囉挎著刀,日夜值守、神色肅穆——沒有武大郎的令牌,便是三當家張三,也只能將劫掠來的活口送到院門口,半隻腳都不許踏進來。院牆內,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強行交織:前院和麵間飄來的炊餅麥香,清甜醇厚;後院屠宰間漫出的血腥氣,濃烈刺鼻,二者混在一起,成了登雲山獨有的、令人心悸的味道。前院的和麵間裡,十幾個嘍囉光著黝黑的膀子,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淌進脖頸,滴在案板上,他們圍著巨大的木盆,雙手用力揉搓著發酵好的麵糰,盆裡的麵糰堆得像座小山,旁邊的案板上,整齊碼著一排排包好的炊餅,白胖暄軟,正等著入籠蒸制。而後院的屠宰間裡,卻是另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鮮血順著石板地的溝槽蜿蜒流淌,最終匯入角落的滲水井,幾個滿臉橫肉的嘍囉握著磨得鋥亮的剔骨刀,正熟練地處理著剛送進來的屍首,剝皮、開膛、剔骨、剁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彷彿手裡處理的不是活人,只是尋常待宰的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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