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山風，卷著登雲山梨園的落英，撲在山寨聚義廳的窗欞上。那梨園乃是前寨主鄒淵所植，如今已擴至二十餘畝，枝頭殘白與新綠交映，落英如碎雪般沾在窗紙上，又被穿堂風捲落案頭。簷下懸著的黑緞大旗，上繡斗大的“林”字，線腳緊實，乃是山寨繡娘用粗線混著麻線繡就，被風掀得獵獵作響，邊角已被日曬雨淋磨出毛邊。廳外操練的嘍囉呼喝之聲震徹山谷，混著山澗奔湧的流水，倒也顯出幾分綠林大寨的聲勢。林沖正坐在上首梨花木交椅上，那交椅是劫掠濟州富商李萬貫時所得，椅面鋪著褪色的黑絨墊，扶手上雕著簡單的雲紋，卻被他坐得端端正正，自有一股禁軍教頭的威嚴。他手中把玩著那封來自十字坡的書信，信紙是粗劣麻紙，邊緣毛糙，字跡潦草如雞爪，墨色濃淡不均，顯是寫字人粗通筆墨又帶著幾分戾氣。林沖豹頭環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寒氣，眉峰蹙起，連鬢邊虯髯都似繃得發緊，指節因用力攥著信紙而泛出青白，幾乎要將那薄紙捏碎。案上擺著半盞冷透的米酒，酒盞是粗瓷所制，邊緣缺了一角，旁邊散落著幾枚剛用過的箭矢——箭桿是山中硬木削成，箭鏃磨得鋥亮，箭尾的雁翎卻有些凌亂，是方才他親自指導嘍囉操練箭術時餘下的。廳角蹲著武大郎，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腰間繫著半截麻繩，懷裡揣著個剛出爐的粗麵燒餅，餅皮還帶著餘溫，咬一口便掉渣。他見林沖面色不善，大氣也不敢出，只埋頭小口吞嚥，餅渣落了滿襟，混著衣襟上的塵土，倒顯出幾分狼狽。立在一旁的張三，生得面膛赤紅，身材矮壯，原是陽穀縣街頭的潑皮，因失手打死高俅家奴牛二，被林沖所救，便死心塌地跟著落草。他性子最是急躁，此刻早已按捺不住，雙手搓著，腳尖不住點地，粗著嗓子道：“哥哥！這張青、孫二孃兩個腌臢貨，端的是不知廉恥！咱們登雲山弟兄平日只劫貪官富商，何曾害過無辜？他們倒好，在十字坡開黑店吃人肉，反倒有臉寫信來辱沒我等！依小弟之見，不如點起五六十精壯弟兄，連夜下山踏平那十字坡，把這對狗男女也剁成餅餡，蒸成人肉包子，消消這口惡氣！”說罷，他攥緊腰間朴刀，刀把上的纏布都被攥得發皺。
林沖將書信往案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驚得廳外操練的嘍囉都頓了頓，連簷下的落英都似震得飄落幾片。他沉聲道：“匹夫之勇！張三，你可知綠林之中，道義二字雖虛，卻最是要緊。我等正欲招兵買馬，擴充山寨，立一番替天行道的事業，怎可因一封穢書便輕舉妄動？傳出去，倒叫天下人說我登雲山弟兄是些聽不得罵聲的莽夫，與那十字坡的惡賊無異。”他抬手摩挲著案上的箭矢，指尖撫過冰涼的箭鏃，目光掃過武大郎和張三，又道：“且看這二人言語，字字粗鄙如糞土，句句皆是惡意中傷，倒先露了他們的短。他們既敢寫信來罵，便是料定我等會動怒。我偏不遂他們的意，今日便寫一封回信，將他們的齷齪勾當一一揭穿，再給他們指條明路——肯來投，便既往不咎；若執意作惡，再興兵討伐不遲。這般一來，我等既佔了道義先機，又顯出海納百川的心胸，便是日後動兵，也讓天下綠林好漢無話可說。”這話既有武人的果決，又藏著謀士的盤算，聽得張三雖仍有不甘，卻也垂下了頭，嘟囔道：“哥哥說得是，只是這口氣實在咽不下。”武大郎也停下吞嚥，甕聲甕氣地附和，眼神里卻帶著幾分釋然——他本就怕林沖一時動怒，壞了山寨根基。說罷，林沖揚聲喚道：“王小三！”廳外立刻跑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嘍囉，這孩子原是流民，父母被亂兵所殺，去年被林沖救下後便留在山寨，手腳麻利，性子沉穩，最是忠心。“小人在！”小嘍囉躬身應道，頭也不敢抬，雙手貼在身側，站姿竟有幾分禁軍步兵的模樣，想來是平日操練學得幾分章法。“取筆墨紙硯來！”林沖吩咐道。那小嘍囉應諾，轉身快步去了後堂。不多時，便捧著一箇舊木盤進來，盤中鋪著一張上好的宣紙——這紙是上月劫掠濟州富商李萬貫時所得，那李萬貫靠著盤剝佃戶、壟斷糧市發家，家中金銀珠寶無數，這等宣紙竟堆得像小山，林沖便取了些留用，其餘的分給山寨中識得筆墨的弟兄記賬。筆桿是黑檀木所制，雖有些磨損，卻是林沖在東京禁軍時的舊物，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是他當年親手所刻，筆尖尚利，蘸墨便能書寫；硯臺是普通的青石硯，被磨得光滑細膩，邊緣泛著包漿，是山寨的木匠用山中青石打磨而成。林沖雖為武人，卻也識得筆墨，當年在東京禁軍之中，公文文案亦曾經手，便是寫給上司的稟帖，也寫得端端正正，此刻鋪紙研墨，動作嫻熟，自有一番氣度。
武大郎湊過來，把剩下的小半塊燒餅塞進懷裡，用袖口抹了抹嘴，甕聲甕氣地說道：“哥哥，這兩個鳥人罵俺吃人肉燒餅，俺……俺那也是為了兄弟們能填肚子，總比餓著強。”他說著，眼神黯淡下來，雙手不自覺地攥緊衣角，“當初剛奪下登雲山，鄒淵那廝留下的糧草只夠支撐三日，庫房裡空蕩蕩的，連半袋糙米都沒有。弟兄們個個餓得眼冒金星，有兩個年輕嘍囉，竟偷偷逃下山，被官府抓住砍了頭，腦袋還掛在濟州城門口示眾。俺看著心疼，才出此下策，只揀那些鄒淵的親信、作惡多端的惡徒下手，從未傷過一個無辜之人。”林沖瞥了他一眼，語氣稍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武大郎身材矮壯，林沖這一拍，竟讓他晃了晃。“我知曉你的難處。”林沖沉聲道，“當日我便與你說過，此事是權宜之計，待山寨糧草充足，必當禁絕。今日回信，我自會替你辯明，也讓張青、孫二孃知曉，你我行事，與他們那般為了錢財濫殺無辜，有著天壤之別。你且噤聲，看我如何回敬他們。”說罷，他提起墨錠，在硯臺裡細細研磨，墨錠與青石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墨汁漸漸暈開，帶著淡淡的松煙香，瀰漫在聚義廳中。研磨間，他腦海中閃過東京的歲月——那時他身著禁軍錦袍，腰束玉帶，在教場上傳授槍棒，案頭擺著的是御賜的徽墨宣紙，何等風光；如今雖落草為寇，棲身山野，卻也不能失了教頭的體面，便是寫信斥責惡賊，也要字字鏗鏘，句句有力，讓那十字坡的惡徒知曉，八十萬禁軍教頭的風骨，未曾因落草而磨滅。武大郎站在一旁，看著林沖研磨的模樣，心中暗歎：林大哥果然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便是落了草，這份氣度也非尋常綠林頭領可比。張三則站在另一側，雙手抱胸，嘴裡還嘟囔著：“哥哥寫得狠些，最好把這兩個狗男女的臉皮都揭下來，讓他們再敢猖狂！”
俺林沖，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當年在東京教場之上，授槍傳棒，麾下弟子無數，連殿帥府的將領，都有不少曾受俺指點。卻被高俅那奸賊陷害，誤入白虎節堂，判了刺配滄州，途中險些被董超、薛霸害死，火燒草料場後，俺走投無路，才逼上梁山，後因梁山內部紛爭，輾轉至此，落草登雲山。俺自落草以來，雖行劫掠之事，卻只揀貪官汙吏、無良富商下手，從未害過無辜百姓。上月劫掠濟州富商李萬貫，俺只取其金銀珠寶，分給弟兄們添置衣物、打造兵器，卻將他家中囤積的糧草，分給了山下幾個受災的村落，那些百姓感恩戴德，暗中給俺們送來了蔬菜種子；路過陽穀縣時，見公差欺壓百姓，勒索錢財，俺還出手教訓了那公差，放了被關押的百姓，便是那陽穀縣的里正，也對俺們暗中感激。那人肉燒餅，俺一眼未瞧，一口未食，每次武大郎送餅來，俺都讓他分給弟兄們，自己則只吃粗米野菜，便是有弟兄勸俺嚐嚐，俺也嚴詞拒絕——俺身為八十萬禁軍教頭，自幼飽讀詩書，深知人倫道義，受儒家教化多年，豈會做出茹毛飲血的禽獸之舉？爾等休要憑空汙人清白！爾張青曾為和尚門徒，受寺院恩惠，卻行殺僧燒寺之事，罪孽深重，便是死一百次，也難贖其罪。不如棄了十字坡的黑店，來俺登雲山落草，俺當為爾尋一處清幽寺院，讓爾重歸佛門，剃度為僧，日夜禮佛誦經，懺悔前塵罪孽，或許這樣，還能減輕爾身上的罪孽，來世投個好胎。若是繼續與孫二孃沆瀣一氣，在十字坡作惡多端，遲早會遭到報應，落得個屍骨無存、魂飛魄散的下場！
爾孫二孃，雖為女子，卻也有幾分勇力，手段利落，揮刀斬人毫不含糊，若肯痛改前非，帶著十字坡的夥計投奔俺登雲山，俺便不計前嫌，封爾為頭領，掌管山寨灶房與後勤事宜，管著弟兄們的飲食起居，也讓爾棄惡從善，不再做那殺人越貨的勾當。俺登雲山如今已聚四百餘弟兄，皆是忠義之士，操練有素，武藝精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操練，步兵隊練的是陣法，弓箭隊練的是射術，騎兵隊雖只有三十餘人，卻也個個馬術精湛，手持長槍，能征善戰。山寨壁壘堅固，上山的小路陡峭狹窄，易守難攻，俺又讓人在小路旁設定了陷阱，埋了尖木，便是官兵來了，也討不到好。糧草方面，俺們開墾了五十畝良田，種上了稻麥果蔬，山腰間的梨園、棗園也即將豐收，庫房裡已囤積了足夠弟兄們吃半年的糧草，近日更要招兵買馬，擴充勢力，打造更多兵器，開墾更多良田，日後必成一番大事，非那十字坡小打小鬧、藏頭露尾可比。爾等在十字坡開黑店，終日提心吊膽，怕官府圍剿，怕仇家尋仇，賺的都是黑心錢，夜夜都要被冤魂纏身，不得安寧；而投奔登雲山，有俺與弟兄們的庇護，有穩定的生活，有飽暖的衣食，還能跟著俺們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將來成就一番功名，留名綠林，豈不是比在十字坡作惡強上千倍萬倍？爾等若執迷不悟，仍在十字坡作惡，且敢對俺登雲山口出不遜，他日俺山寨壯大，必引兵踏平十字坡，將爾等所作所為公之於眾，讓天下人都知爾等是披著人皮的豺狼！屆時，俺會將爾那黑店燒成灰燼，將爾等碎屍萬段，扔去餵狗，以慰那些冤死的無辜者！
爾等更可鄙者，竟拾陽穀縣小吏黃忠義之穢筆，持一紙汙衊之詞詆譭武大郎，真乃不分賢愚、顛倒黑白之匹夫！那黃忠義本是趨炎附勢之徒，靠著攀附權貴才混上小吏之職，奉陽穀縣令孫懷仁之命，憑空捏造罪狀，將武大郎汙衊為殺牛二、傷衙內、通敵賣國、行禽獸之事的惡徒，樁樁件件皆是無稽之談，字字句句盡是血口噴人！爾等遠在十字坡，不辨是非曲直，未曾查清真相，便將此等鬼話奉為圭臬，拿來辱我弟兄，足見爾等見識短淺，與那奸吏同流合汙，也配談什麼綠林道義！那黃忠義為了攀附高俅奸黨，為了討好縣令孫懷仁，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凡是與高俅作對之人，他都要百般構陷，多少良善之輩因他的穢筆而家破人亡，身首異處，此等奸邪之徒，人人得而誅之，爾等卻將他的話當作真理，簡直是可笑至極！
俺與武大郎同遭高俅奸黨陷害，其冤屈俺最是清楚。牛二本是高衙內爪牙，倚仗高衙內的權勢，在陽穀縣街頭橫行霸道，欺壓百姓，無人敢管。那日他撞見武大郎挑擔賣餅，見武大郎身材矮小，便故意尋釁，踹翻武大郎的燒餅擔，將燒餅踩得稀爛，還對武大郎拳打腳踢，罵罵咧咧。武大郎性子憨厚，百般忍讓，可那牛二得寸進尺，竟要動手搶奪武大郎身上的錢財。恰在此時，張三路過，見牛二欺人太甚，一時怒起，失手將牛二打死，與武大郎何干？可高衙內得知牛二被殺，心中惱怒，又因之前覬覦潘金蓮不成，懷恨在心，便自行從馬背上摔下，將自己摔傷，反栽贓武大郎行兇傷人。黃忠義見狀，立刻趨炎附勢，據此潑汙，在罪狀書上添油加醋，將武大郎描繪成一個凶神惡煞的惡徒。那通敵賣國、欺男霸女之語，更是胡言亂語——武大郎本是本分匠人，靠著挑擔賣餅餬口，每日起早貪黑，只為賺幾兩碎銀養家餬口，既無通敵的門路，也無通敵的膽量，何來通敵之力？潘金蓮本是武大郎的妻子，賢良淑德，卻被西門慶用計誘騙，西門慶為了霸佔潘金蓮，買通王婆，設計陷害武大郎，反被黃忠義誣陷成武大郎強佔民女，此等冤屈，天下稍有良知者皆明，唯有爾等這等惡徒，才會信以為真！
黃忠義為攀附權貴，竟捏造武大郎行禽獸之事、勾結鄒淵叔侄謀反等荒唐罪狀，字字誅心，只為將其置之死地。武大郎被誣陷後，在陽穀縣街頭被公差押著示眾，百姓不明真相，對他扔石頭、潑屎尿，當眾辱罵他為“惡徒”，他受盡屈辱，卻百口莫辯。發配滄州途中，公差受高俅指使，百般折磨他，不給飯吃，不給水喝，還將他的腳鐐勒得緊緊的，致使他雙腳潰爛，行走艱難。到了滄州牢城營，又被牢頭刁難，安排他去看守草料場，意圖放火燒死他。此等苦楚，皆拜此奸吏與高俅、西門慶之流所賜！俺二人殺高俅滿門、誅西門慶、凌遲黃忠義，正是為雪此不共戴天之仇！那日在陽穀縣，俺們將黃忠義綁在城門樓之上，當眾宣讀他的罪狀，百姓們聽聞後，無不拍手稱快，紛紛扔石頭砸他，黃忠義被凌遲處死時，哀嚎之聲震徹全城，便是那路過的飛鳥，都被嚇得四散而逃。黃忠義已死，其罪證昭然天下，爾等仍拿其穢書說事，莫非是與那奸吏一般，妄圖構陷良善、博取名聲？還是說，爾等本就與高俅奸黨有所勾結，想借著汙衊俺們，討好高俅，謀個一官半職？若真是如此，爾等便是自尋死路，俺登雲山弟兄，絕不與奸黨同流合汙！
武大郎為人雖粗，卻重情義，對弟兄們掏心掏肺，誰有困難他都願意幫忙，山寨裡的弟兄們，無不對他敬重有加。今為山寨弟兄謀食，暫用惡徒之肉做餅，實乃不得已而為之，俺已嚴令他日糧草充足便禁絕此事，如今梨園、棗園即將豐收，良田也將迎來收成，用不了多久，便再也不用行此有傷天和之事。爾等自身幹著藏屍賣肉、濫殺無辜的齷齪勾當，卻拿著早已敗露的誣陷之詞指責他人，此等雙重標準，比那黃忠義更甚幾分！爾等若還有半分良知，便該棄此謬論，看清黃忠義的奸邪本質，莫要再被其穢筆矇蔽心智，徒留笑柄於天下。若爾等執意要與俺登雲山為敵，執意要拿此事詆譭俺們，那俺也不客氣，定將爾等的惡行公之於眾，讓天下綠林好漢都知曉，十字坡的張青、孫二孃，是何等厚顏無恥、喪盡天良的惡徒！
良言難勸該死鬼，爾等好自思量。俺與武大郎心胸寬廣，不念舊惡，今日特向汝等伸出橄欖枝，給爾等一條改過自新的生路。若願來投，即刻動身，俺登雲山敞開大門，掃榻相迎，給爾等安排妥當的職位，讓爾等與弟兄們一同替天行道；若執意與俺為敵，不肯投奔，還敢繼續散佈謠言，詆譭俺登雲山，那俺登雲山上下，隨時奉陪！俺已傳令下去，加緊操練嘍囉，修補山寨壁壘，多備滾木石塊、弓箭火藥，隨時防備爾等偷襲。他日俺山寨勢力壯大，必引兵踏平十字坡，將爾二人碎屍萬段，把爾等的黑店燒成灰燼，讓爾等為自己的惡行付出慘痛的代價！
登雲山頭領豹子頭林沖、武大郎 頓首
宣和五年七月初七
林沖寫罷，將筆一擲，墨汁濺在宣紙邊緣，添了幾分兇戾之氣。他後退兩步，雙手背在身後，仔細將信文讀了一遍，只覺語氣鏗鏘，斥責有力，既辯明瞭是非，又顯出了氣度，還暗藏招攬之意，心中頗為滿意。武大郎湊上前，眯著眼睛看著信上的字跡，雖不識幾個字，卻也能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氣勢。張三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書信，用粗啞的嗓音從頭唸了一遍，唸到斥責張青、孫二孃惡行之處，忍不住拍手叫好，聲音震得廳樑上的灰塵都落了下來：“好！罵得好！哥哥這封信，字字都戳在這兩個狗男女的心窩上！看他們還敢不敢猖狂！便是天下綠林好漢見了這封信，也會知曉咱們登雲山的冤屈，看清那對惡徒的真面目！”林沖擺了擺手，道：“光罵得痛快還不夠，還要把信送到他們手上，看他們如何回應。張青為人謹慎，孫二孃性子急躁，二人必定會有爭執，咱們正好靜觀其變，再做打算。”說罷，他喚來心腹嘍囉李進。這李進原是禁軍步兵，因得罪了高俅的親信，被打了一頓趕出軍營，後投奔登雲山，為人機警沉穩，腿腳麻利，武藝也頗為不俗，尤其擅長晝伏夜行，是送信的最佳人選。
“李進！”林沖喚道。“小人在！”李進大步走進聚義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身姿挺拔，雖穿著粗布衣裳，卻仍帶著幾分禁軍的氣度。林沖將書信摺好，用火烘烤至墨跡乾透，又取來信封，將信裝入其中，用紅蠟封了口，蠟上還按了自己的印章——那印章是用桃木刻成，刻著一個“林”字，是落草後讓山寨的木匠所制，雖不精緻，卻也清晰可辨。他將信封遞給李進，沉聲道：“你速帶此信前往十字坡，親手交給張青、孫二孃二人，不可交給他人。遞信時仔細觀察他們的神色，若有回信，即刻帶回；若他們口出狂言，或是欲對汝動手，不必與他們爭執，速速脫身，趕回山寨稟報便可。途中務必小心，十字坡附近多有匪類，且張青夫婦心狠手辣，說不定會在半路設伏，你帶兩把朴刀，再備些乾糧、水和蒙汗藥解藥，晝伏夜行，莫要暴露行蹤。下山後從後山小路走，避開官府的巡查，到了十字坡附近，先找個隱蔽之處觀察，確認無虞後再去遞信。”林沖叮囑得極為細緻，生怕李進出什麼差錯——這封信不僅是斥責，更是試探，他必須知曉張青夫婦的態度，才能制定後續的對策。
李進雙手接過信封，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貼身藏好，躬身道：“小人遵命！定將書信親手交到張青、孫二孃手中，順利帶回訊息，絕不讓哥哥失望！若那對惡徒敢對小人動手，小人也絕非吃素的，定能全身而退！”說罷，他起身退下，去準備行裝。不多時，李進揹著一個小包袱，挎著兩把朴刀，腰上繫著水囊和乾糧袋，來到聚義廳前，向林沖、武大郎、張三行了一禮，便轉身下了登雲山。此時暮色漸濃，夕陽將登雲山的山峰染成一片赤紅，梨園的落英被暮色籠罩，更添幾分蕭瑟。李進沿著山間小路快步下行，小路狹窄陡峭，兩旁長滿了荊棘灌木，鋒利的枝丫刮破了他的衣袖，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趕路。腰間的朴刀碰撞著石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時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四周的動靜，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他心中暗自思忖：張青、孫二孃皆是狠角色，此番送信，定要多加小心，萬萬不可大意。若是能順利帶回訊息，也好讓哥哥早些安心；若是那對惡徒真要動手，自己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把訊息傳回來。
行至半山腰，忽聞一陣腳步聲和談笑聲，李進心中一緊，立刻躲進一旁茂密的灌木叢中，握緊了腰間的朴刀，屏住呼吸，仔細觀察。不多時，只見兩個嘍囉扛著柴火，說說笑笑地走來，身上穿著登雲山的粗布號服，臉上沾著炭灰，顯然是從山下砍柴回來。其中一個嘍囉說道：“聽說林大哥寫了信去罵十字坡那對惡夫婦，真是大快人心！那兩個狗男女，早就該有人好好教訓教訓他們了！若他們敢來犯，俺定要讓他們嚐嚐俺的柴刀！”另一個嘍囉附和道：“可不是嘛！咱們登雲山如今越來越興旺，弟兄們個個武藝高強，糧草也充足，哪裡容得他們撒野！林大哥足智多謀，定能收拾了那對惡徒！”兩人說著，漸漸走遠，笑聲也消失在山間。李進見是自己人，才鬆了口氣，從灌木叢中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繼續趕路。他知道，山寨的弟兄們個個忠心耿耿，有他們在，山寨必定安穩無虞。
山下的村落早已升起炊煙，裊裊炊煙在暮色中飄散，百姓們閉門不出，只留下幾聲犬吠，在寂靜的暮色中迴盪。李進不敢從村落中穿過，繞著村落邊緣而行，腳下的泥土帶著青草和炊煙的氣息。他一路上避開了幾隊巡查的公差——那些公差穿著青色官服，手持水火棍，罵罵咧咧地走著，時不時踹一腳路邊的柴門，呵斥百姓，顯然是在搜刮錢財。李進屏住呼吸，躲在樹後，待公差走遠後才敢出來，繼續趕路。這般走走停停，終於在深夜時分，抵達了十字坡附近。十字坡地勢險要，兩邊是高聳的山峰，中間一條狹窄的官道，孫二孃的黑店便開在官道旁，孤零零的一座草房，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森。店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客人的喧譁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響，看似熱鬧，實則暗藏殺機。李進躲在遠處的樹林中，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觀察著黑店的動靜。他見店門口站著兩個店小二，眼神陰鷙，時不時掃視著過往的路人，像是在打量獵物；店內有幾個客商正在飲酒吃飯，孫二孃穿著綠紗衫，鬢邊插著野花香，站在櫃檯後，臉上堆著假笑，給客商添酒，手上的銀壺泛著冷光；張青則坐在一旁的桌子旁，手裡拿著一把尖刀，正在細細擦拭，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眼神陰鷙，時不時掃向店內的客商，那目光，就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李進心中暗歎：果然是黑店，這般模樣，不知又有多少客商要遭毒手。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握緊懷裡的書信，快步走向黑店。剛到店門口，一個店小二便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語氣卻帶著幾分試探：“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小店的包子可是一絕，皮薄餡大，鮮香可口，要不要嚐嚐？”那店小二的目光在李進身上掃來掃去，注意到他腰間的朴刀，眼神閃過一絲警惕。李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俺不是來打尖住店的，俺是登雲山來的，有封信要親手交給你家主人張青、孫二孃。”他故意抬高聲音，讓店內的人都能聽見。那店小二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中的警惕更甚，連忙道：“客官稍等，俺這就去通報主人。”說罷，轉身跑進店內，腳步倉促，顯然是有些慌亂。店內的客商聽到“登雲山”三個字，都停下了飲酒吃飯，互相看了看，眼神中帶著幾分驚訝和恐懼，顯然是聽說過登雲山和十字坡的恩怨。孫二孃臉上的假笑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兇戾，張青則握緊了手中的尖刀，眼神冰冷地望向店門口，周身散發出殺氣。
不多時，張青、孫二孃便從店內走了出來，孫二孃雙手叉腰，怒目圓睜，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抖動，罵道：“登雲山來的？是林沖那廝讓你來的？信呢？快拿出來！”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幾分戾氣，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張青則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眼神冰冷地盯著李進，手中的尖刀握得更緊，指節泛白，彷彿隨時都會動手。李進不卑不亢，迎著他們的目光，從懷裡取出信封，遞了過去，道：“我家頭領有信在此，請二位親覽。”孫二孃一把奪過信封，動作粗魯，撕開蠟封，取出信紙，遞給張青。張青接過信紙，湊到燈火旁，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起初，他的臉色還算平靜，可越讀，臉色越陰沉，眉頭越皺越緊，握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信紙被他攥得發皺。孫二孃站在一旁，見張青臉色不對，連忙湊過去，一起讀信。當讀到斥責他們用人肉做包子、破戒殺害廣惠頭陀、張青燒寺殺僧等惡行時，孫二孃氣得渾身發抖，厲聲罵道：“林沖這匹夫！竟敢如此辱沒俺們！俺定要將他碎屍萬段，剁成肉泥，做成包子餡！”她一邊罵，一邊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眼中滿是殺意。
張青讀完信，將信紙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用力踩踏，咬牙切齒道：“好一個林沖！好一個替天行道！竟敢教訓起俺們來了！他以為登雲山有了幾百個弟兄，便可以為所欲為了？簡直是痴心妄想！”他抬頭看向李進，眼神中的殺意幾乎要將李進吞噬，冷聲道：“回去告訴林沖那廝，俺們十字坡不是好惹的！他若敢來，俺定要讓他有來無回，讓登雲山的弟兄們都變成人肉包子！”李進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們，毫不畏懼，說道：“我家頭領說了，若二位願投奔登雲山，便既往不咎；若執意作惡，登雲山的刀，隨時等候二位。俺的話已帶到，告辭！”說罷，他轉身便要走。“想走？沒那麼容易！”孫二孃厲聲喝道，伸手便去抓李進的肩膀，她的手勁極大，若是被抓住，必定難以脫身。李進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反手抽出腰間的朴刀，指著孫二孃，沉聲道：“二位若想動手，俺便奉陪到底！只是俺若死在這裡，登雲山的弟兄定會踏平十字坡，為俺報仇！到時候，你們這黑店，這十字坡，都將化為灰燼！”他的語氣堅定，眼神銳利，顯然是有備而來。
張青見狀，連忙拉住孫二孃，沉聲道：“休得衝動！林沖那廝既然敢派他來送信，便是有恃無恐。咱們暫且放他回去，看看林沖下一步有什麼動作。今日之事，不算完！”他知道，李進武藝不弱，且登雲山早有防備，若是此刻動手殺了李進，只會提前引發衝突，而自己手下只有幾十個弟兄，根本不是登雲山的對手，貿然動手，只會吃大虧。孫二孃怒視著李進，咬牙切齒，眼中滿是不甘，卻也知曉張青說得有理，只得恨恨地說道：“算你跑得快！回去告訴林沖，俺們十字坡等著他！他若敢來，俺定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李進冷笑一聲，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張青看著李進的背影，眼神陰鷙，雙拳緊握，心中暗忖：林沖，你給俺等著，此仇必報！孫二孃蹲下身，撿起被踩踏的信紙，撕得粉碎，罵道：“這林沖真是欺人太甚！咱們不如今夜便帶弟兄們上山，偷襲登雲山，殺了林沖、武大郎那兩個匹夫！”
張青搖了搖頭，沉聲道：“不可。登雲山壁壘堅固，山路陡峭，且林沖又早有防備，必定安排了崗哨和陷阱，咱們貿然前往，必遭慘敗。何況咱們手下只有幾十個弟兄，大多是些烏合之眾，根本不是登雲山那些訓練有素的嘍囉的對手。若是損兵折將，咱們在十字坡便再也立足不住了。”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又道：“不如先忍一時，派人去打探登雲山的虛實，看看他們的糧草、軍備如何，崗哨的佈置情況，再聯合附近的幾座山寨——那黑風山的周通、桃花山的李忠，與咱們素有往來，且都與登雲山有幾分過節，若是能聯合他們，一同出兵，方能踏平登雲山，除掉林沖這心腹大患。”孫二孃聞言，雖心中不甘，卻也知曉張青說得有理，只得點頭道：“好！便按你說的辦！只是這口氣，俺實在咽不下！”張青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此仇咱們遲早要報。先回店中，安排人去打探訊息，再派人去聯絡周通、李忠，待時機成熟，咱們再一同出兵，定要讓林沖和登雲山的弟兄們付出代價！”說罷，二人轉身走進店內，店內的客商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起身想要離開，卻被店小二攔住。張青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道：“既然來了，便留下吧！”話音剛落，店內便響起了客商的哀嚎之聲，很快又歸於寂靜，只剩下店小二收拾屍體的聲響。
此時，登雲山上，聚義廳內依舊燈火通明，火把插在牆壁的火把架上，映得廳內一片通紅。林沖坐在交椅上，手中捧著那半盞冷酒，卻未曾飲用，眼神望向十字坡的方向，若有所思。張三站在一旁，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臉上滿是焦急之色，說道：“哥哥，李進這都走了大半夜了，怎麼還沒回來？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張青、孫二孃那對惡徒心狠手辣，說不定已經對李進下毒手了！要不要派弟兄們下山找找？”他越說越急躁，恨不得立刻下山去尋李進。林沖搖了搖頭，沉聲道：“不必。李進為人機警，武藝也不差，且做事沉穩，張青為人謹慎，不會輕易動手殺他——殺了李進，便是與俺登雲山公然為敵，張青不會這麼愚蠢。他們若敢傷了李進，便是自尋死路，俺定要踏平十字坡，為李進報仇。咱們只需耐心等候，李進定會平安歸來。”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心，讓張三也漸漸安定下來。
武大郎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說道：“林大哥說得是。俺已讓人清點了糧草，如今山寨的米糧夠弟兄們吃半年，梨園、棗園再過一個月便可豐收，到時候咱們便徹底禁絕人肉燒餅，再也不用被人抓住把柄。俺還讓人去修補了山寨的壁壘，在下山的小路旁又埋了些尖木和陷阱，安排了十個弟兄輪流站崗放哨，日夜巡查，確保山寨安全。”林沖點了點頭，讚許道：“做得好。武大，你心思縝密，把後勤和防務安排得妥妥當當，倒是省了俺不少心。”他頓了頓，又道：“你再安排下去，讓弟兄們加緊操練，尤其是弓箭隊和步兵隊，每日多練兩個時辰，弓箭隊要練精準度，步兵隊要練陣法，務必做到召之即來，來之能戰。另外，再派人去打探附近幾座山寨的訊息，看看他們與張青夫婦有沒有往來，若有，便提前做好防備，若是他們敢與張青夫婦勾結，一同來犯，咱們便先下手為強，逐個擊破！”
“俺遵命！”武大郎應道，轉身便去安排事宜。他走出聚義廳，沿著山間的小路前往操練場，一路上，看到弟兄們正在加緊操練，有的練長槍，有的練朴刀，有的練弓箭，呼喝之聲震徹山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氣。他知道，只要弟兄們齊心協力，在林大哥的帶領下，登雲山必定能越來越興旺，將來必能成就一番大事。張三也說道：“哥哥，俺也去教弟兄們操練！定要讓他們練得武藝高強，待張青那廝來犯，打得他們落花流水，哭爹喊娘！”說罷，也轉身離開了聚義廳，腳步輕快，顯然是充滿了信心。
聚義廳內只剩下林沖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下的夜色。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只有山間的螢火蟲發出微弱的光芒，十字坡的方向一片漆黑，卻彷彿有一雙兇狠的眼睛，在暗中窺視著登雲山。林沖握緊了腰間的朴刀，刀把上的纏布被他攥得發皺，心中暗忖：張青、孫二孃皆是狠角色，此番書信往來，仇怨已結，恐難善了。只是眼下山寨初定，需先穩住陣腳，招兵買馬，擴充勢力，囤積糧草，打造兵器，待時機成熟，再徹底解決十字坡的隱患。他想起自己在東京的歲月，想起被高俅陷害的屈辱，想起那些冤死的弟兄，心中的怒火不由得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