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27章 積糧械山寨擴軍伍 劫資財好漢掠鄉關(1)

作者:扁吻魚·8小時前

重陽已過,金風益烈,登雲山上漫山梨棗落盡,枝椏光禿如指,唯有古松老檜凝著蒼勁,遮得半座山寨昏沉。山風捲著松濤從崖壁間穿過,嗚嗚咽咽如鬼哭,掠過那圈朽壞大半的木柵欄時,卻被後廚方向傳來的沉悶剁砍聲蓋過——那聲響規律而滯重,一下下砸在人心上,混著山間潮溼的瘴氣與若有似無的腥甜,像藤蔓般纏在每個嘍囉的鼻尖。林沖自坐了頭把交椅,日夜籌謀山寨生計,雖有四方亡命之徒來投,卻也添了無數張嘴吃飯。彼時山寨初立,鄒淵叔侄留下的薄產早已耗盡,倉廩中空空如也,唯有武大郎後廚那股怪異氣味日漸濃重,若不盡快尋得生計,這四千嘍囉恐要未等官軍來剿,先自亂陣腳。

這日聚義廳上,霧氣尚未散盡,青石板臺透著刺骨的寒意。林沖按劍而坐,玄色短打外罩著件半舊青衫,腰間丈八蛇矛斜倚石欄,槍尖在霧色裡泛著冷光,豹頭環眼間滿是沉凝:“諸位兄弟,如今山寨嘍囉日增,糧草器械皆缺。某意下令全山省吃儉用,一粒糧食不許糟踐,凡有浪費者,軍法處置!除黑旗營精銳每日得兩口肉燒餅補力,其餘人等皆以雜糧摻燒餅果腹,務求撐過此難關。”言罷,他目光轉向階下,落在武大郎身上,語氣稍緩,“大郎哥,軍糧之事,仍需你多費心。”

武大郎起身拱了拱手,矮壯的身子透著一股悍氣,不復往日陽穀縣街頭的懦弱。他那條被高衙內踢斷的腿尚未完全痊癒,每動一步都需木拐借力,褲腳蹭過青石板,帶出些許暗紅血痂——那是後廚的血,早已乾涸成硬痂。身上繫著件油光鋥亮的圍裙,下襬浸透黑褐色汙漬,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氣:“教頭放心,俺這燒餅作坊日夜不歇,火塘就沒涼過。山下劫來的客商、外鄉行人,夠俺剁餡撐些時日。只是近日鐵器緊缺,剁餡的刀都鈍了好幾把,連刮毛的鐵鉤都快不夠用了,再無鐵器補充,怕是要耽誤弟兄們伙食。”眾人聞言,或面無表情,或眼底泛光,竟無一人露出驚愕之色——這登雲山的肉燒餅,原是用人肉做餡,除了林沖、武松二人執意不食,其餘嘍囉早已習以為常,反倒覺比糠麩窩窩頭實在,能填肚子、強氣力。

座中裴如海雙手合十,假惺惺開口:“教頭,武大郎施主所言極是。鐵器者,乃軍之根本,既關乎伙食,更關乎兵器甲冑。如今山寨無甲無強弓,若遇官軍,只憑血肉之軀難敵刀箭。”話音剛落,武松已按膝而起,身形魁梧如鐵塔,肩寬背厚,臉上那道淺淡刀疤在霧汽中若隱若現,聲如洪鐘震得廳內樑柱微顫:“教頭,某願帶人下山,連買帶搶,弄些馬匹、騾驢與鐵器回來。馬匹可備騎兵,往來探哨、衝鋒陷陣皆可用;鐵器能打盔甲、長槍、弓弩,既解大郎哥的燃眉之急,也能讓弟兄們有傢伙傍身。”林沖大喜,點頭撫掌:“二當家勇猛,此事非你不可。可帶張三、李四同去,此二人慣熟陽穀縣市井鄉野,上到官商鏢隊路線,下到各村鎮富戶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打探訊息、趁亂取物最是拿手。”

過街老鼠張三與青草蛇李四連忙應聲上前,張三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刻意的諂媚笑,眼角皺紋擠成一團,雙手在身前侷促地搓著:“教頭放心,俺兄弟倆在東京菜園子便慣會摸爬滾打,偷雞摸狗、探聽虛實樣樣拿手。此番下山,定叫那些富戶、商客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絕不讓二當家落空。”李四也搓著手接話,身形瘦長如蛇,眼神里滿是狡黠,還下意識抬了抬胳膊,露出幾分爬樹攀崖的靈活勁:“便是偏僻村落的鐵器、牲口,俺也能尋著,哪怕是鑽進富戶後院偷,也保管把東西弄到手!”

當日午後,金風稍歇,山霧漸散。武松點了兩百黑旗營精銳,皆是精壯漢子,個個面有悍色,每人扛著棗木長矛、揹著兩面盾牌,腰懸單斧與破甲錘,兵刃雖不甚精良,卻透著一股狠勁;又令張三、李四各帶五十雜勇,多是些手腳麻利的潑皮無賴,平日裡慣會偷雞摸狗,專司打探訊息、搬運物資。一行人飽餐一頓——黑旗營吃的是雜糧摻少量麥面的燒餅,雜勇則啃著熱氣騰騰的人肉燒餅,那股腥焦之氣瀰漫在隊伍中,竟無一人作嘔。趁著暮色四合,眾人悄然出了山寨,沿著崎嶇山道往陽穀縣周遭鄉野而去,腳步聲輕捷,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暗影裡。

武松深知行事需速,且不可驚動陽穀縣官府,不敢耽擱,帶著隊伍連夜奔行,月色下只見人影穿梭,直至三更時分,才在三十里外的官道旁埋伏妥當。這官道乃是陽穀縣通向西京的要道,路面平整,每日有不少商隊往來,多是販運綢緞、茶葉、糧食之流,正是劫掠的好去處。眾人隱在路邊密林之中,枯枝敗葉鋪滿地,寒意透過衣衫侵入骨髓,卻無一人敢出聲,只聽得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夜鳥驚飛,發出幾聲啼鳴。次日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魚肚白,官道上還凝著露水,便見一隊商車緩緩行來,前後各有十五個護院,皆是短打裝束,腰間挎著弓箭,手裡提著磨得發亮的朴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中間推著五輛大車,車上蓋著青布,鼓鼓囊囊的,看模樣似是綢緞、茶葉之類的細軟,旁側還牽著十六匹騾馬,馱著沉甸甸的貨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吱呀”的沉悶聲響。

張三貓著腰湊到武松身邊,壓低聲音,枯瘦的手指著那隊商車:“二當家,您瞧這商隊氣派,護院雖多,卻都是些花架子,瞧著就沒經過真刀真槍的陣仗。車上貨囊沉重,定是值錢物件,騾馬也都是壯實的,咱們定能拿下。”武松眯眼打量片刻,見護院步伐散亂,神色倦怠,想來是連夜趕路所致,冷聲道:“休要大意,商隊護院雖弱,卻也不可輕敵。張三,你帶二十雜勇繞去後路,堵死他們的逃路,莫讓一人跑掉通風報信;李四,你帶二十人襲擾側翼,專挑護院破綻招呼,打亂他們陣腳;餘下一百六十黑旗營弟兄,隨某正面衝擊,結成盾陣推進,速戰速決!”

張三、李四齊聲應諾,各自帶著人手悄然摸出密林,藉著地形掩護繞向商隊兩側。武松握緊腰間朴刀,刀柄被手掌摩挲得發亮,待商隊行至伏擊圈中央,猛地從茅草中躍起,大喝一聲:“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梁山好漢在此,留下財物、牲口,饒爾等性命!”聲如炸雷,震得商隊的騾馬驚得揚起前蹄,嘶鳴不止。護院們猝不及防,頓時亂了陣腳,紛紛抽出腰刀、長矛,卻未等結成陣型,便見黑旗營嘍囉結成鐵龜般的盾陣,穩步推進,標槍如雨般擲出,瞬間便有四五個護院中槍倒地,鮮血噴濺在晨露打溼的官道上,染紅一片。李四帶著雜勇從側翼撲來,手裡攥著石頭、柴刀,專挑護院的腿、腰等薄弱處下手,喊殺聲震天;張三則率人堵死後路,揮舞著鏽跡斑斑的柴刀,將試圖逃竄的兩個護院砍倒在地,徹底把商隊困在中間。

雙方交手不過一炷香時辰,護院便折損過半,餘下十人皆是面帶懼色,手腳發軟。商隊主人是個肥碩的員外,穿著綾羅綢緞,嚇得縮在車後,渾身發抖,連連喊著:“好漢饒命!財物都給你們,騾馬也都留下,只求好漢留條活路!”護院們本就心虛,見主家已然服軟,又被黑旗營攻勢壓制,片刻便潰不成軍,或扔械跪地投降,或轉身欲逃,卻都被張三帶人截殺或擒獲。此戰共斬殺護院六人,擒獲九人,黑旗營僅兩人受輕傷,雜勇無人折損。武松下令不傷性命,只把大車、騾馬盡數收繳,又命人從商客行囊中搜出些碎銀、銅錢,共計三十餘兩,隨後將投降的護院與商隊眾人綁在路邊大樹上,堵上嘴巴,放眾人離去——按林沖吩咐,凡肯乖乖交財物者,不斬盡殺絕,免得壞了“劫富濟貧”的旗號。

首戰告捷,眾人士氣大振,雜勇們圍著收繳的貨囊,眼裡滿是貪婪。張三湊到武松身邊,獻寶似的獻計:“二當家,往前十里有個李家莊,莊主李富是個出了名的守財奴,為人刻薄至極,平日裡剋扣佃戶租子,鄉鄰們都恨他入骨。俺打探過,他家藏著不少鐵器,還有個大牲口棚,養著幾十匹馬、騾,護院卻只有十幾個,都是些酒囊飯袋。咱們去拿他,定無人通風報信,還能順道給鄉鄰出口氣。”武松聞言,沉吟片刻,點頭道:“好,便去李家莊。你先帶幾人探路,摸清莊內佈局,莫要中了埋伏。”張三領命,帶著兩個雜勇快步而去,不多時便折返,稱莊內毫無防備,護院都在莊門前曬太陽,莊後牲口棚無人看守。武松依言,帶著人繞小路直奔李家莊。

此時已近正午,日頭高懸,金風掃過田埂,捲起陣陣塵土。李家莊門扉緊閉,莊牆上只有兩個莊丁看守,正打盹閒聊,毫無警惕之心。李四自告奮勇,身形一矮,如蛇般貼著牆根繞到院角,那裡長著一棵老槐樹,枝椏伸到院牆內。他手腳麻利地抓住樹枝,幾下便躥上牆頭,悄無聲息地捂住兩個莊丁的嘴,抽出腰間短刀一抹,莊丁便軟倒在地,無聲無息。隨後他開啟莊門,招手示意眾人進入。武松帶人一擁而入,莊內護院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有的跪地求饒,有的四散奔逃,根本不敢抵抗。眾人直奔後院,果然見牲口棚裡拴著三十四匹馬、二十一頭騾驢,皆是膘肥體壯,兵器庫中堆著鋤頭、鐮刀、犁鏵等鐵器百餘件,還有十五把生鏽的鋼刀,雖不甚鋒利,卻也能湊合用。

李富躲在柴房的草堆裡,被張三搜出,嚇得渾身發抖,連喊“好漢饒命”,連連磕頭,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張三本想一刀結果了他,拖回去給武大郎做餡,抬手便要揮刀,卻被武松攔住:“此人雖刻薄,卻無殺人害命之實,留他一條性命,只把財物、牲口、鐵器搬走便是。”遂命人將李富綁在柱子上,又在莊內搜出白銀五十兩、雜糧十石,盡數搬空莊中可用之物後,一把火燒了兵器庫旁的柴房,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以此警示鄉鄰,莫要學李富為富不仁。待火勢漸旺,眾人才趕著牲口、推著大車,浩浩蕩蕩離去。

此後三日,武松帶著隊伍輾轉於陽穀縣周遭鄉野、官道,專挑為富不仁的富戶、夾帶私貨的商隊下手,行蹤飄忽,晝伏夜出。遇著肯乖乖交出財物的,便如對待先前商隊一般,綁住人後放行;若有抵抗,便殺之以儆效尤,牲口、鐵器盡數掠走。張三、李四更是使出渾身解數,白日里張三喬裝成貨郎,走街串巷打探訊息,將富戶家底、商隊行蹤摸得一清二楚;李四則專司潛入探查,無論是富戶後院的糧倉位置,還是商隊護衛的人數兵器,都能探得明明白白。二人配合默契,領著隊伍先後劫了三家富戶、四支商隊,連偏僻村落裡農戶家的鐵器都沒放過,甚至把一處村落的鐵匠鋪風箱、熔爐都給拆了扛上山,半點有用之物都不留下。

這日午後,隊伍行至一處偏僻小鎮邊緣,見有一家鐵匠鋪,門庭雖小,卻透著鐵器的寒光。張三上前打探,得知鋪主是個硬氣漢子,姓王,祖傳打鐵手藝,鋪裡有不少成品鐵器與半成品槍頭,還有三個學徒。武松本想以銀兩購買些許鐵器,卻不料王鐵匠聽聞是登雲山的人,當即抄起鐵錘,帶著三個學徒抵抗,口中罵道:“你們這些山匪惡賊,殘害鄉鄰,還想奪俺的鐵器,做夢!”王鐵匠力氣極大,一錘便砸傷了一個雜勇的胳膊,另一個雜勇也被學徒用鐵鉗劃傷了腿。張三大怒,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親自上前,抽出腰間短刀,與王鐵匠交手不過三回合,便一刀劈中王鐵匠脖頸,王鐵匠當場倒地身亡。三個學徒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地求饒,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完整。張三下令將鋪裡的鐵器、工具盡數搬走,共計鐵砧兩個、鐵錘五把、成品鋼刀八把、半成品槍頭二十餘個,還有不少廢鐵,又命人把王鐵匠的屍首用草蓆裹住,交給雜勇:“帶回去給大郎哥,添些餡料,也算這老東西不識抬舉的下場。”

五日後,武松見物資已足,且恐久留山下引官府注意,便下令返程。此次下山,前後共掠得馬匹八十二匹、騾六十一頭、驢四十二頭,鐵器三百餘件,其中成品兵器四十七把、農具一百二十餘件、廢鐵及打鐵工具一百三十餘件,另有雜糧六十石、綢緞二十匹、白銀一百八十餘兩,收穫頗豐。登雲山嘍囉早已在山口等候,見隊伍滿載而歸,牲口成群、物資如山,無不歡呼雀躍,喊殺聲、歡呼聲震徹山谷。林沖親自迎至聚義廳前,身後跟著裴如海、孔明、孔亮等頭領,見收穫如此豐厚,緊繃的眉頭舒展了幾分,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武松兄弟辛苦你了!此番下山,不僅解了山寨器械、坐騎之困,更讓弟兄們有了底氣。一路奔波,可有遇到強敵?弟兄們都還安好?”武松抱拳行禮,聲如洪鐘:“兄長放心!皆是些富戶護院與小股商隊護衛,不堪一擊,弟兄們只傷了四人,無一人折損,幸不辱命!”

當日便傳令下去,由孔明、孔亮兄弟掌管後勤,清點物資、分派差事。林沖下令在山寨西側開闢出一片空地,搭起五座鐵匠棚,從投奔的嘍囉中挑選出十四個懂鐵匠活的逃兵,讓他們牽頭打造盔甲、長槍、弓弩,又派三十個手腳麻利的嘍囉砍樹燒炭,五十個雜勇協助搬運鐵器、柴火,確保鐵匠鋪日夜不停運轉。鐵器不夠,便把那些無用的農具、廢鐵熔了重鑄;盔甲用札甲、鐵板與厚木板縫合而成,雖不及官軍精良,邊緣參差不齊,有的還露著裡面的棉絮,卻也能擋些刀槍劈砍、箭矢擦傷;長槍以棗木為杆,削尖後裹上鐵皮,槍頭則用熔化的廢鐵鑄造,雖粗糙卻鋒利;弓弩則粗製濫造,弓身用老松木打造,弓弦以麻線搓成,箭桿歪歪扭扭,箭頭是磨尖的鐵碎片,射程雖不遠,卻也能在近距離造成殺傷。鐵匠鋪裡,爐火熊熊燃燒,通紅的火光映亮了半邊山,鐵匠們赤著膀子,掄起沉甸甸的鐵錘,“哐當、哐當”的鍛造聲日夜不絕,火星子濺得老高,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空氣中瀰漫著鐵水與炭火的焦糊味。

與此同時,登雲山的嘍囉也日漸增多。陽穀縣令韓剛,乃是宣和五年舉人,為人疾惡如仇,上任之後便大力整頓風氣,清剿市井無賴、亡命之徒,嚴查偷稅漏稅、欺行霸市之事,張貼告示通緝逃兵、水賊與各類罪犯,把陽穀地面上的惡徒逼得走投無路。登雲山“專搶豪強惡紳,收留落難弟兄”的旗號早已傳開,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陽穀縣周邊的村鎮。每日天剛亮,寨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形形色色的人擠滿了山道,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渾身是傷的逃兵,有殺了人亡命天涯的兇徒、不堪軍營虐待逃出來的兵卒,也有因賭博輸光家產、欠了高利貸無力償還的無賴,甚至還有幾個技藝粗淺的江湖遊士,帶著鏽跡斑斑的兵器來尋安身之所。這些人大多身無長物,在山下早已走投無路,登雲山雖地處深山、規矩森嚴,卻能給他們一口活命的飯、一個遮風擋雨的住處,因此紛紛前來投奔。林沖對這些投奔者來者不拒,只讓人在寨門口設了登記臺,由兩個識字的嘍囉記錄姓名、來歷,只要對方當眾跪下磕三個頭,發誓“歸順登雲山,聽從林寨主號令,絕不背叛”,便會被收留。此外,還有些被武松等人劫掠時裹挾上山的農夫、學徒,走投無路之下,也只得落草為寇,加入山寨。

林沖命孔明掌管後勤,每日清點人數,不過一月有餘,嘍囉總數竟已增至四千之眾。這些嘍囉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殺人犯、強姦犯、詐騙犯,也有逃兵、乞丐、破產流民,一個個短褂打滿補丁,麻布衣服沾著草屑油垢,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口,有的裹著滲血的破布,有的傷口已經化膿,眼神里卻都藏著幾分求生的狠勁。他們手裡的武器起初仍是鏽跡斑斑的鋼刀、削尖的木棍、缺口的柴刀,活像一群從泥裡刨出來的餓狼,滿是粗野的凶氣。待鐵匠鋪造出第一批兵器盔甲後,林沖便優先分給前排精銳,讓他們披甲持矛,模樣頓時規整了不少。為了穩住這支龐大的隊伍,林沖按裴如海的建議,將嘍囉按本事分編:有武藝者編為精銳營,共五百人,由武松親自操練;善射者編為弓兵營,共三百人,由解珍、解寶兄弟帶領,教他們射箭之術;餘下三千二百人分為雜勇營與後勤隊,雜勇營負責守寨、劫掠,後勤隊則負責打磨兵器、搬運物資、打理農田、協助後廚。

這日聚義廳議事,林沖看著階下武松、裴如海、孔明等人,眉頭微蹙:“如今嘍囉雖多,卻無章法,多是烏合之眾,需得加以操練、嚴明軍紀,否則遇著官軍,便是一盤散沙。武松兄弟,精銳營的操練便交給你,務必嚴加管教,讓他們成為能征善戰的隊伍。”裴如海雙手合十,假惺惺補充道:“教頭所言極是。貧僧以為,還需定下更嚴的軍紀,凡操練偷懶、臨陣退縮者,輕則杖責,重則填了燒餅餡;若有立功者,便賞銀子、分糧肉,如此方能激勵弟兄們奮勇爭先。”武松亦點頭道:“教頭,裴如海所言有理。某願親自操練精銳,每日寅時起身,練體能、練兵器、練陣型,不出一月,定能打造一支能征善戰的隊伍。”林沖沉吟片刻,道:“此事便依你二人所言。孔明,你協助裴如海清點物資、制定賞罰章程;武大郎那邊務必保障軍糧供應,尤其是精銳營的伙食,不可怠慢;張三、李四帶著雜勇看管牲口、鐵器,謹防丟失。”眾人齊聲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自此,登雲山上日日人聲鼎沸,操練聲、鍛造聲、呼喝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躁動的生機。武松每日親自操練精銳營,寅時不到便吹起號角,弟兄們頂著寒風列隊,練劈砍、練刺殺、練陣型,稍有差錯便會被武松呵斥,甚至杖責,雖嚴苛卻也有效,精銳營的戰力日漸提升。解珍、解寶則帶著弓兵營在山澗旁練習射箭,雖箭矢粗陋,卻也練得有模有樣,不少人漸漸掌握了射箭技巧。雜勇營則輪流守寨、加固柵欄,將原本朽壞的木欄換成粗壯的松木,外側釘上削尖的木樁,又在柵欄外挖了壕溝,灌上水,儼然成了一道堅實的屏障。後勤隊的嘍囉們也各司其職,有的在山寨東側的五十畝良田裡翻土播種,盼著能收穫些雜糧補充口糧;有的在梨園棗園裡修剪枝丫,打理果樹;還有的被派去協助武大郎打理後廚,幹些拾掇碎骨、清洗器皿的粗活。

武大郎的後廚始終被一股濃稠的腥氣裹得密不透風,隨著嘍囉人數增多,後廚的“原料”消耗得愈發迅速,那些被劫掠來卻不肯歸順的商隊護衛、負隅頑抗的富戶家僕,甚至是幾個試圖逃跑的俘虜,都成了他製作人肉燒餅的“素材”。後廚裡,地面的青石板被血水浸泡得發暗,幾道淺溝裡,渾濁的血水混著碎肉末蜿蜒流淌,順著寨牆的排水口淌出去,在山寨腳下積成一灘暗紅的水窪,招引著幾隻烏鴉在低空盤旋聒噪。兩個常年跟著武大郎的老嘍囉赤著胳膊,正麻木地忙著清洗、刮毛,手裡的鐵鉤子勾著沉重的軀體往木案上拖,刮毛刀劃過皮膚的“嗤啦”聲刺耳至極;另一邊,還有人握著鏽跡斑斑的砍刀奮力肢解,每一刀落下都伴隨著骨頭碎裂的悶響。武大郎站在最中間的木案前,手裡的菜刀揮舞得又快又狠,刀刃起落間,肉片均勻地落在竹筐裡,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彷彿手裡處理的不是血肉之軀,只是尋常的豬肉。

每日都有新的嘍囉被派來後廚幫忙,大多是些走投無路的年輕人,初來時見此場景,無不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捂著嘴,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有的甚至當場乾嘔。這日,一個瘦高個嘍囉實在忍不住,轉身想往外跑,剛邁出兩步就被武大郎的木拐狠狠絆倒在地,摔得鼻青臉腫。“小子,想跑?”武大郎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既然來投了登雲山,就別嫌髒嫌臭。想在這山上活下去,就得認清楚規矩——要麼幹活,要麼變成別人碗裡的餅。”那瘦高個嘍囉嚇得渾身發抖,爬起來連忙回到角落,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只是捂著嘴的手攥得更緊了,眼淚都憋了出來。武大郎瞥了他一眼,不再理會,繼續低頭剁餡,後廚裡的刺耳聲響,再次淹沒在山寨的喧囂之中。

這日午後,山間的霧氣暫歇,陽光透過稀疏的松枝灑下斑駁光影,落在聚義廳的青石板上,卻驅不散廳內沉沉的肅穆。林沖負手立在聚義廳的石臺上,玄色短打被山風掀起邊角,腰間的丈八蛇矛斜倚在身側,槍尖映著微光。他抬眼望去,臺下四千嘍囉正按佇列站得整整齊齊,雖衣著依舊駁雜,卻已不復最初的散亂——前排的精銳營弟兄大多披了後山鐵匠爐剛打製的簡陋札甲,肩頭的甲片雖拼接得參差不齊,卻也算有了防護;手中的兵器不再是鏽跡斑斑的柴刀木杆,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桑木長槍,槍頭雖粗糙卻閃著冷光。弓兵營的弟兄們揹著粗製弓弩,列隊站在精銳營右側,神色肅穆;雜勇營與後勤隊的弟兄們雖無甲冑,卻也手持兵刃,站得筆直。

看著這支部隊從最初七八十人的殘兵,短短一月便壯大至此,林沖心中感慨萬千。他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遭高俅陷害,刺配滄州,又歷經波折,被逼落草,原想尋個安身之所,待日後尋機報仇雪恨,卻不料一步步淪為劫掠成性的山寨頭領。這些嘍囉中,有被縣令韓剛嚴查逼得走投無路的潑皮水賊,有不堪軍營虐待逃亡的兵卒,有揹負命案的兇徒,也有輸光家產的無賴,皆是社會底層的失意之人,是這亂世將他們推到了登雲山,推到了自己麾下。如今他們成了登雲山的根基,卻也讓這份擔子愈發沉重。他清楚,這四千人終究是烏合之眾,裝備簡陋不說,大多未曾受過正規訓練,平日裡劫掠尚可,若真遇上官軍圍剿,怕是不堪一擊;更讓他心頭鬱結的是,隊伍的口糧全靠武大郎的人肉燒餅支撐,這種殘忍的法子終究難掩人耳目,遲早會引來公憤,可眼下山寨初立,糧草匱乏,除了這般飲鴆止渴,竟無半分他法。

正當林沖心緒沉沉之際,一陣熟悉的柺杖觸地聲伴著濃重的腥氣從廳外傳來。武大郎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那條舊傷未愈的腿讓他每一步都格外吃力,褲腳蹭過石板,帶出些許暗紅的血痂。他依舊繫著那件油光鋥亮的圍裙,圍裙上黑褐的汙漬早已凝固,下襬還滴著幾滴未乾的暗紅汁液,手裡拎著一摞熱氣騰騰的人肉燒餅,那股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怪異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聚義廳,引得臺下幾個新入夥的嘍囉忍不住別過臉去,強忍著乾嘔的衝動。武大郎將燒餅重重放在石臺上,沉悶的碰撞聲打破了廳內的寂靜,他沙啞的嗓音裡滿是疲憊:“寨主,後廚的存貨快見底了,也就夠弟兄們再撐三日。這幾日投奔的人還在往山上湧,個個都是能吃的壯漢,再不下山劫掠一批‘原料’,怕是要斷炊了。”說罷,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指尖沾著的肉末混著汗水,在臉上劃出一道暗痕。

林沖的目光落在石臺上的燒餅上,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他伸手捏起一個,溫熱的餅皮觸感粗糙,餅身還帶著些許未碾細的肉末顆粒,那股腥氣鑽入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湧,連忙鬆了手,指尖殘留的腥氣讓他下意識地蹭了蹭衣角。“我知道了,”他沉聲道,語氣裡滿是無奈,“靠這法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可眼下山寨根基未穩,也只能先這般應付。”他抬眼看向武松,下令道:“二當家,你明日便帶五百精銳營弟兄下山,一來蒐羅物資補充糧草和鐵器,二來仔細打探山下的動靜,尤其是陽穀縣官府的動向——韓剛疾惡如仇,整頓風氣如此嚴苛,怕是不會放任咱們在登雲山坐大,需得早做防備。”

武松抱拳領命:“兄長放心!某明日一早就下山,定能搜足物資,摸清官府動向,絕不讓山寨陷入險境。”裴如海也開口道:“教頭,貧僧有一言。此次下山,可讓張三、李四隨行,二人熟悉陽穀地面,能避開官府巡查;再讓解珍、解寶帶二十弓兵,沿途埋伏,以防不測。”林沖點頭:“便依你所言,此事由武松全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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