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地,彤雲密佈。登雲山巔,那面繡著“替天行道”卻已被血汙浸染得字跡模糊的破舊大纛,在凜冽寒風中獵獵狂舞,如垂死巨獸的喘息。寨牆上的枯草結了冰稜,被風颳得“咔嚓”作響,偶有碎冰跌落,砸在巡邏嘍囉凍得通紅的耳廓上,引來一聲低低的咒罵。山谷間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柴煙、以及未散盡人肉燒餅氣味的濁氣,吸入肺中,帶著砭骨的寒意與粘膩的噁心。 聚義廳內,炭盆燒得正旺,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林沖端坐於虎皮交椅上,身上那件粗布戰袍沾著尚未融化的雪沫,豹頭環眼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鬱。他手中攥著那封來自二龍山的戰書——實則是檄文,麻紙邊角已被他掌心汗水浸溼,墨跡暈染開來,那些辱罵的字句如同毒蛇般扭曲盤繞: “登雲山賊寇林沖、武大郎等,爾等本乃市井無賴、牢城囚徒,僥倖竊據山寨,不思悔改,反變本加厲。前番無端犯我桃花山盟邦,屠戮李忠、周通二位好漢,更以人肉為食,行徑之殘暴,豺狼不如!爾等假‘替天行道’之名,行殺人越貨之實,劫殺過往官商,荼毒四方百姓,惡貫滿盈,天地不容!今我二龍山鄧龍寨主、魯智深大師,率三千義兵,立誓掃清寰宇,誅滅爾等腌臢潑才!檄文到日,速速縛首來降,或可留爾全屍;若負隅頑抗,定教登雲山化為焦土,雞犬不留!” 字字如刀,句句似箭。 林沖額上青筋突突跳動,燕頷虎鬚根根戟張,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沉悶如雷的喘息。廳下眾頭領屏息垂首,無人敢出一言。武松立在右側,面色沉凝如鐵,雙手抱臂,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裴如海縮在左側班部中,賊眼滴溜溜轉,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假笑。張三、鄆哥擠在後排,張三伸長脖子想看清檄文內容,鄆哥則臉色蒼白,不住搓著凍僵的雙手。 廳外風聲嗚咽,時而尖嘯如鬼哭,時而低沉如獸吼,將寨中若有若無的哀嚎與咒罵聲裹挾而來——那是寨前空地偽堂公審李忠後,尚未散盡的餘音。 “砰!” 林沖猛地將檄文摔在案上,震得兩隻粗瓷酒盞跳起半寸,濁酒潑灑,浸透了那些張狂字跡。他霍然起身,虎軀如鐵塔般矗立,聲若洪鐘,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落下:“鄧龍匹夫!安敢如此辱我登雲山!” 他環眼圓睜,目光如電般掃過廳下諸人,每掃過一處,被視者皆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這檄文中字字句句,俱是穢言惡語!辱我弟兄,謗我山寨,更將桃花山李忠、周通之死,悉數栽贓於我!”林沖聲音愈發激憤,“某林沖自落草以來,雖不敢稱替天行道,卻也未曾行此卑劣之事!那李忠、周通,乃是與我在陣前堂堂正正交鋒而死,何來‘屠戮’之說?至於人肉燒餅——”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卻旋即被怒火淹沒:“那乃是我四弟武大郎為解山寨糧草之困,不得已而為之!我登雲山四千弟兄,每日人吃馬嚼,若無那些燒餅,早就餓殍遍野!他二龍山遠在百里之外,與我素無仇怨,今番竟聽信麾下奸佞之言,撰此檄文挑釁,真當某是泥塑木雕不成!” 話音未落,林沖已一把抓起案上禿筆,就要飽蘸濃墨,書寫回擊戰書。他手臂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筆尖懸在硯臺上方,墨汁欲滴未滴。 就在此時,旁側忽伸出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穩穩按住他的手腕。 林沖怒目視之,卻是武松。 武松面沉似水,雙目如電,沉聲道:“哥哥息怒。”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沖腕上力道稍松,筆尖在硯臺上輕輕一點,濺起幾滴墨珠。 “那鄧龍是什麼貨色,江湖上誰人不知?”武松緩緩道,語氣中滿是不屑,“本是鄆城縣一個潑皮,仗著幾分蠻力,糾集了幾個無賴佔據二龍山。他胸無點墨,自身半分斤兩也無,全賴曹正那酸丁在旁攛掇,才敢這般狂吠。他麾下雖號稱三千嘍囉,實則多是打家劫舍的潑皮無賴,烏合之眾罷了。唯有魯智深所練三百禪杖隊,仗著寶珠寺和尚的戒律約束,稍具戰力。” 他鬆開林沖手腕,抱臂而立,繼續道:“哥哥請想,他若真有膽略,便該提兵來犯,與我在陣前決一死戰。何須只遣個小嘍囉,送一紙穢言檄文?這分明是心虛怯戰,只敢逞口舌之快!依小弟之見,與此等鼠輩計較,徒費唇舌,反墮了我登雲山的名頭。” 林沖深吸一口氣,胸膛依舊起伏不定。他盯著武松,咬牙道:“武二兄弟此言,莫非教某忍下這口惡氣?這檄文既已送到我寨中,想必早已傳抄綠林。若我登雲山不作回應,江湖同道豈不笑我無人?那些本就對我寨虎視眈眈的州縣官軍,豈不更以為我軟弱可欺?” “非是忍氣吞聲,”武松搖頭,聲如金鐵交擊,“實乃這鄧龍鼠輩,不值哥哥動怒。哥哥且細思,我登雲山新破桃花山,雖擒殺李忠、周通,卻未掠得多少糧草財貨。那李忠本是個賣藝出身,生性鄙吝,寨中除了些破銅爛鐵,竟無多少積蓄。如今我寨中四千弟兄,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甚巨。前番踏平桃花山,更折了崔道成、鄭屠兩員頭領,軍心雖振,糧草卻日漸吃緊。”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當此之時,與其為一紙檄文大動肝火,不如思量如何充實山寨,以解燃眉之急。那鄧龍匹夫的狂言,不過是秋蟲聒噪,何須理會?” 林沖聞言,沉默不語。他緩緩坐回交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發出“篤篤”輕響,在寂靜的廳中格外清晰。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眉宇間深深的溝壑。 廳下眾人見狀,皆不敢出聲。只有裴如海賊眼轉了轉,嘴角那絲假笑更明顯了。 良久,林沖抬眼,目光掃過廳中諸人,最終落在裴如海身上:“裴軍師。” 裴如海身子一顫,急忙擠出班部,躬身唱喏,聲音尖細如針:“小僧在!” 林沖看著他,沉聲道:“方才武二兄弟所言,你也聽到了。山寨糧草吃緊,確是實情。你素來機敏,可有何高見?” 裴如海聞言,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搓了搓枯瘦手掌,臉上堆起諂媚笑容,聲音卻故作沉穩:“寨主明鑑!武頭領所言極是!那鄧龍匹夫,不過是草莽間一個跳樑小醜,曹正那酸丁撮弄幾句穢言,他便當真了?與這等蠢貨置氣,徒亂心旌,確是不值當。”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覷林沖神色,見其默然不語,便續道:“只是寨主,此事於我登雲山,卻非全然無益——” “哦?”林沖挑眉,“此話怎講?” 裴如海眼中狡黠更甚,壓低聲音道:“寨主請想,我登雲山自招兵買馬以來,麾下嘍囉已近四千之數。每日人吃馬嚼,糧草消耗如流水一般。前番征討桃花山,雖殺了周通,擒了李忠,殲其主力,怎奈那李忠是個潑皮出身的窮酸,寨中除了些破銅爛鐵,竟無多少糧草財貨可掠。如今寨中存糧日漸緊張,再不想法籌措,恐軍心浮動。” 他見林沖微微頷首,膽子更壯,繼續道:“某早有耳聞,那二龍山盤踞多年,鄧龍、魯智深一夥靠著打家劫舍、劫掠過往客商,積下不少金銀糧草。山上更有菜園、羊圈、豬圈,連西瓜地都有,糧草儲備遠勝我登雲山。今番鄧龍那廝不知死活,主動遞來檄文宣戰,正是天賜良機!” 裴如海說到這裡,眼中已放出貪婪的光芒,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我等正好藉著‘討賊復仇’的名頭,揮師西進,直取二龍山,一舉奪其糧草財貨,充實我寨軍備!到那時,既能掃平這股賊寇,又能解我寨糧草之困,豈不比空口回擊一封檄文,來得痛快百倍?” 廳中一片寂靜。 炭火噼啪作響,寒風從門縫鑽入,吹得火苗搖曳不定。眾人臉色各異:武松濃眉微皺,似在思索;時遷、白勝在班部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無奈;張三伸長脖子,眼中露出興奮光芒;鄆哥則臉色更白,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青。 林沖沉默良久,手指依舊敲擊案几,節奏不疾不徐。終於,他抬起眼,目光深沉:“裴軍師所言,倒也在理。山寨糧草,確是要緊。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凝重:“那二龍山的三百禪杖隊,卻不可小覷。” 裴如海急忙道:“寨主多慮了!那不過三百和尚,何足掛齒?” 林沖緩緩搖頭,沉聲道:“你有所不知。那花和尚魯智深,一身好武藝,慣使六十二斤水磨禪杖,勇猛無匹。當年在東京大相國寺,我曾與他切磋,深知其厲害。他所練的禪杖隊,皆是寶珠寺出家的和尚,素來講究戒律,進退有度,攻守兼備,實乃一支勁旅。” 他站起身,踱步到廳中,虎皮戰靴踏在夯土地面上,發出沉重聲響:“我登雲山雖擁兵四千,然黑旗營訓練未久,摧鋒營、馳羽騎皆新編之軍。唯有鵰翎營稍具戰力,卻也難與禪杖隊正面抗衡。我等若貿然進兵,與他硬拼,恐折損我山寨手足,得不償失。” 他停在炭盆前,俯身撥弄炭火,火星飛濺,映亮他堅毅的面容:“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可魯莽。” 裴如海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他眼珠急轉,忽又上前一步,躬身道:“寨主若顧慮禪杖隊,小僧倒有一計,管教那三百和尚束手就擒!” 林沖抬眼看他:“說來聽聽。” 裴如海賊眼轉得更急,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那魯智深素來嗜酒如命,一日無酒便渾身不自在。此乃江湖盡知之事。我等可差白勝兄弟,帶領幾個精細嘍囉,扮作挑酒的貨郎,挑著兩擔上好村酒,混入二龍山腳下的村鎮等候。待那禪杖隊下山劫掠之時,便上前兜售。那夥和尚久居山中,見了好酒,必然動心。” 他越說越得意,捻著稀疏鬍鬚,聲音也提高了些:“只需在酒中暗下蒙汗藥,待他們飲下麻倒,便可一網打盡,不費吹灰之力!到那時,禪杖隊既除,二龍山便如失爪猛虎,任我宰割!” 言罷,他面露得色,彷彿已立下不世之功。 廳中眾人聞言,表情各異。武松濃眉皺得更緊,緩緩搖頭。時遷、白勝在班部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無奈與譏誚。白勝更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這禿驢,盡會支使旁人去涉險……” 林沖聞言,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眉頭緊鎖:“此計不妥。” 裴如海臉色一僵:“寨主何出此言?” 林沖沉聲道:“魯智深雖嗜酒,卻生性謹慎,且江湖經驗老到。他在五臺山出家時,便因酗酒鬧事,被智真長老嚴加管束。此後雖難改酒性,卻也不至於輕易飲用來路不明之酒。再者,那禪杖隊紀律嚴明,進退有序,縱是見了好酒,也未必會擅自飲用——那魯智深治軍甚嚴,麾下和尚豈敢違令?” 他頓了頓,繼續道:“退一步說,即便他們真飲了藥酒,麻倒在地。可二龍山地勢險峻,寨牆高厚,鄧龍本是多疑之輩,豈會因三百禪杖隊被擒,便大開寨門,任我攻入?此計風險太大,漏洞百出,恐難成功。” 裴如海遭駁回,麵皮微僵,卻仍不死心。他枯瘦手掌在僧袍上搓了又搓,眼珠急轉,忽又湊上前來,低聲道:“寨主若嫌前計不妥,小僧這裡尚有一策。” 林沖看著他,不語。 裴如海壓低聲音,故作高深:“那二龍山糧草營乃是命脈所在。某聞時遷兄弟素有‘鼓上蚤’之名,輕功了得,能飛簷走壁,如履平地。可令他潛入二龍山寨中,待到更深人靜,放一把大火燒了那糧草營。屆時寨中大亂,鄧龍必首尾不能相顧。某再令蔣忠率領摧鋒營于山下要路埋伏,候其慌亂出逃時截殺。我等主力趁勢掩殺攻城,管教他二龍山一鼓可平!此乃火攻劫糧之策,豈不妙哉?” 一旁時遷聽得裴如海張口便要他去犯險,又見此計漏洞百出,再也按捺不住,跳將出來,指著裴如海罵道:“你這禿驢,盡出些餿主意!只圖隨口胡謅,全不替弟兄們性命著想!” 他身材雖小,此時卻怒氣勃發,聲音尖利:“二龍山地勢險峻,寨牆高厚,鄧龍本是多疑之輩,糧草營乃存亡所繫,必然派重兵嚴守,四下更有巡邏嘍囉不絕!我縱有通天本事,潛入這般險地,稍有不慎便會暴露!一人身陷敵寨,你們救援不及,豈不是折了一員猛將?此計與送死何異?休要在此聒噪!” 廳中眾人聞言,皆暗自點頭。白勝更是低聲附和:“時遷兄弟說得在理。這禿驢只知逞口舌之快,哪裡管別人死活?” 裴如海被時遷當面斥責,麵皮漲紅,卻仍強辯道:“時遷兄弟何必動怒?某此計乃是……” “不必再說了!”林沖斷然打斷他,聲音如悶雷,“時遷兄弟所言甚是。此計更劣!斷不可用!” 裴如海兩計皆被駁回,麵皮上已顯尷尬。他枯瘦手掌在僧袍上搓了又搓,賊眼轉個不停,忽又生一計,湊上前道:“寨主既嫌前兩計不妥,小僧還有一策。” 林沖眉頭緊鎖,卻還是道:“說。” 裴如海低聲道:“那禪杖隊全仗禪杖逞威,若無禪杖,便如猛虎失爪。可令張三兄弟帶百十個精悍雜勇,趁夜摸到二龍山禪杖隊營房左近,潛進去將那些禪杖盡數偷出、損毀。沒了趁手兵器,這夥和尚便成了廢人,屆時我軍掩殺,何愁不勝?” 張三在旁聽得要他去偷禪杖,先是咧嘴一笑——他本就是偷雞摸狗出身,這等事正是本行。但轉念一想二龍山戒備森嚴,偷這百十根沉重禪杖豈是易事?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低聲嘀咕道:“這禿驢淨出些吃力不討好的勾當……二龍山那般緊防,去偷禪杖與摸老虎屁股何異?稍有不慎,便是個有去無回的下場。” 聲音雖低,卻被近旁幾個頭領聽了去。時遷、白勝皆忍不住竊笑。蔣忠更是甕聲甕氣道:“張三兄弟說得是。那禪杖每根少說五六十斤,百十根便是數千斤重!你當是偷雞摸狗,揣懷裡就能走?” 裴如海臉色更紅,卻仍強撐著看向林沖。 林沖緩緩搖頭,沉聲道:“裴軍師此言差矣。那禪杖隊皆是久歷廝殺的僧人,縱使沒了禪杖,寨中自有朴刀、長槍、斧鉞之類兵器,隨手可取,豈會因失了禪杖便束手就擒?再者,潛入敵寨偷盜重物,本就艱難萬分,即便得手,也必驚動守軍。此計治標不治本,反倒容易打草驚蛇,斷不可行。” 裴如海還欲再辯,林沖已然抬手止住他,沉聲道:“不必多言!” 聲如悶雷,震得裴如海脖頸一縮,悻悻退後,再不敢多話。 廳中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噼啪,風聲嗚咽。 林沖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兩圈。虎皮戰靴踏在夯土地面上,發出沉重聲響,每一步都似踏在眾人心上。窗外寒風呼嘯,廳內燭火搖曳,將他魁梧身影投在土牆之上,忽大忽小,如一頭蟄伏的猛獸。 終於,他行至案前,虎目掃過廳下眾頭領,神色愈發堅定,朗聲道:“裴軍師所獻諸計,雖有巧思,卻多疏漏,難成萬全之策。”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今番二龍山鄧龍匹夫,遣人送檄文辱罵我等,便是主動尋釁!我等若避而不戰,非但會被江湖同道恥笑我登雲山無人,更會挫了寨中弟兄的銳氣!” 廳中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齊集林沖身上。 “那魯智深的禪杖隊雖勇猛,卻也並非無懈可擊!”林沖環眼圓睜,目光如電,“某意已決,此番便擺開陣勢,與他二龍山真刀真槍,分個高低上下!叫他知曉我登雲山的手段!” 話音方落,廳下眾頭領盡皆精神一振。連日來處置桃花山降卒、設偽堂公審李忠,雖震懾了敵膽,卻也令山寨瀰漫著一股陰鬱戾氣。如今林沖決意堂堂正正與二龍山交鋒,正是宣洩這股鬱結之氣的良機。 武松率先抱拳,聲如洪鐘:“哥哥英明!某願為先鋒,踏平二龍!” 蔣忠、解珍、解寶、王英等人紛紛應和:“願聽寨主號令!萬死不辭!” 聲浪如潮,震得廳內燭火亂顫,樑上積塵簌簌落下。 林沖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待廳中重歸寂靜,他邁動虎步走到廳中,聲如洪鐘般發號施令: “武松聽令!” 武松虎軀一縱,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小人在此!” 林沖目光如電,沉聲道:“今命你與丘小乙統領一千黑旗營,充作前部先鋒!你等需嚴整隊伍,謹守營伍,步步為營,不可貪功冒進!先穩紮下陣腳,便是頭功!” 武松高聲應道:“得令!某定當依令行事,不辱使命!”說罷起身立於一旁,身軀挺拔如松,面沉似水,雙目中卻已燃起熊熊戰意。 林沖又喚:“時遷、白勝!” 二人聞聲,急忙出列,躬身應道:“小人在!” “你二人率二百馳羽騎,於大軍側翼遊走巡哨!”林沖語速沉緩,字字清晰,“一來探聽敵軍虛實動靜,二來伺機襲擾其糧道後路,攪亂他軍心!此事幹系重大,休得有誤!” 時遷、白勝齊聲道:“遵令!我等必精細行事,不敢有半分差池!”時遷身形雖小,此刻卻昂首挺胸,眼中精光閃動;白勝亦收起往日憊懶,面色肅然。 林沖目光轉向蔣忠,喝令:“蔣忠!” 蔣忠身子一挺,上前抱拳,聲若奔雷:“寨主有何吩咐!” “命你領一百摧鋒營,為中路接應!”林沖沉聲道,“待兩軍交鋒,你需審時度勢,瞅準破綻,率部猛衝敵軍陣腳!務必撕開一道缺口,為大軍破敵開路!” 蔣忠拍著厚實胸脯,甕聲道:“寨主放心!某這一百摧鋒營個個如狼似虎,定能衝破敵陣,不教寨主失望!” 林沖微微頷首,又喚:“解珍、解寶!” 兄弟二人齊聲應喏,齊步出列,抱拳道:“小人兄弟在此!” “你二人統領五百鵰翎營,緊隨黑旗營之後!”林沖道,“待敵軍列陣未定,便先放箭雨襲擾,壓住他的氣焰,為後續進攻造勢!” 解珍、解寶齊聲應道:“得令!保管教那二龍山賊寇先吃一頓箭矢苦頭!”二人聲如洪鐘,獵戶出身的彪悍之氣透體而出。 部署到此處,林沖轉頭看向王英,沉聲道:“王英兄弟!” 王英雖身形五短,此刻卻精神抖擻,上前躬身道:“小人在!” “你武藝不弱,且慣於陣前搦戰!”林沖道,“今便命你充作先鋒鬥將,先出陣罵戰,挫其銳氣!若能斬將奪旗,更有重賞!” 王英眼中射出貪婪好戰的光芒,彷彿已看到斬將立功、分得財貨的場景。他挺直腰板,高聲道:“蒙寨主抬愛!某定當披甲出陣,務要斬下賊將首級,為大軍開路,揚我登雲山神威!” 林沖微微點頭,又喚:“張三、鄆哥!” 二人慌忙擠上前來,躬身應道:“小人在!” 林沖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道:“命你二人率領五十名雜勇,權充伙伕,攜帶打造人肉燒餅的刀斧、案板、面盆等物隨軍而行!務必保障大軍糧草接濟!切記,燒餅需趕造齊備,讓弟兄們每頓都能吃飽,軍心不可有半分懈怠!” 張三與鄆哥對視一眼,連忙應道:“遵令!我等即刻便去籌備,定教弟兄們吃飽了好殺賊!” 張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彷彿已在盤算如何剋扣物料、中飽私囊;鄆哥面色卻更白了,想起後廚那些血腥場景,胃裡又是一陣翻攪,只得咬牙強忍。 最後,林沖轉目看向裴如海、孔明、孔亮三人,沉聲道:“裴軍師、孔明、孔亮聽令!” 裴如海三人急忙出列,齊齊躬身:“小人在!” “你三人與武大郎隨我留守山寨!”林沖語聲沉穩,不容置疑,“整頓後方營伍,嚴守糧草倉庫,謹防二龍山賊寇乘虛來襲,壞我根基!武大郎!” 一旁武大郎聞言,忙從班部裡擠出。他如今已非往日那老實巴交的賣餅漢子,臉上堆著橫肉,眼神陰鷙,矮小身軀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勁。甕聲甕氣應道:“寨主有何吩咐?” 林沖看著他,緩緩道:“你便坐鎮後廚,督率人手趕製燒餅!務必保障寨中留守嘍囉口糧無缺,軍心安穩!” 武大郎重重抱拳,臉上橫肉抖動:“寨主放心!某定用心督導,叫寨中弟兄個個吃飽,無半分飢餒!” 裴如海、孔明、孔亮三人齊齊躬身應答:“我等謹領將令!” 聲雖不一,卻甚齊整。只是裴如海低垂的眼皮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與不甘。 諸事部署已畢,林沖抬眼環視廳中諸人。燭火搖曳,將他臉龐映得忽明忽暗,豹頭環眼在昏黃光線下愈發顯得深邃威嚴。他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字字鏗鏘: “諸位兄弟!今番出征,非為私怨,實乃雪辱安寨,關乎我登雲山榮辱存亡!” 他環眼掃過每一張面孔,聲音愈發激昂:“那鄧龍匹夫辱我弟兄、謗我山寨,此仇不報,我等何以立足綠林?山寨糧草日緊,此困不除,四千弟兄何以存活?” “你等需同心協力,奮勇向前,效死殺敵!”林沖高舉右臂,聲震屋瓦,“不破二龍山,誓不還寨!” 廳中眾頭領齊聲應答:“喏!” 聲如轟雷,周遭燭火為之劇烈搖曳,牆上身影亂舞,如群魔亂舞。那聲浪衝出廳門,在寒風中滾蕩,傳遍整個山寨。 林沖虎目圓睜,繼續喝道:“各部即刻回營,整頓兵馬,點檢兵刃甲冑,備足三日干糧!明日辰時,俱於寨前校場集結,祭旗出征!” “喏!”眾頭領齊聲再應,聲浪如潮,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林沖微微頷首,大手一揮:“各自去罷!” “遵命!” 眾頭領齊整抱拳,聲如悶雷。言罷,紛紛轉身出廳。靴聲囊囊,甲冑鏗鏘,在聚義廳外的寒風中漸行漸遠,最終融入夜色,只餘朔風嗚咽。 廳內霎時空寂下來。 只剩林沖一人獨立案前,身影在搖曳燭光下拉得老長。他緩緩坐下,虎皮交椅發出輕微“吱呀”聲響。案上那封檄文已被酒漬浸透,墨跡暈染,那些辱罵字句模糊成團,唯餘張狂戾氣透紙而出。 林沖伸手,輕輕撫過檄文邊緣。指尖觸感粗糙,麻紙纖維扎入皮肉,帶來細微刺痛。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廳內空氣混雜著燈油煙氣、舊木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那是白日公審李忠時,從寨前空地隨風滲入的氣息。更深處,似乎還殘留著後廚飄來的肉香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腦海中,一幕幕景象翻騰不休。 桃花山下,黑旗營如潮水般湧向敵陣。武松一刀斬斷周通人馬,血雨噴濺,染紅雪地。崔道成被自家馬匹踩踏,骨裂聲清晰可聞。蔣忠率摧鋒營橫衝直撞,將桃花山嘍囉衝得七零八落。張三、李四在後方處置降卒,哭喊聲、砍殺聲交織成地獄變相。武大郎在後廚剁餡做餅,肉香與血腥味混雜,引得雜勇垂涎…… 寨前空地,偽堂公審。李忠被吊於槐枝,頸套勒緊,面色紫漲如豬肝,卻仍梗頸怒罵,字字帶血。裴如海搖扇尖笑,張三舉杖欲打,王英擰臂取樂,鄆哥怯懦後退……最終炭火燃起,焦臭瀰漫,李忠在烈焰中化作枯骨,唯那雙怒目圓睜,至死不瞑。 更遠處,是滄州草料場的漫天大雪,是山神廟外的刀光血影,是獅子樓裡的滿桌酒菜與遍地人頭,是陽穀縣街上被潑的屎尿與咒罵…… “呼——” 林沖長吁一口氣,睜開雙眼。眸中怒火已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靜與決絕。 他提起禿筆,飽蘸濃墨,在鋪開的草紙上緩緩書寫。 墨跡淋漓,字字如刀: “二龍山鄧龍匹夫:見字如面。爾檄文中穢言惡語,某已盡覽。桃花山李忠、周通之死,乃其咎由自取,與我登雲山無干。爾聽信奸使曹正讒言,無端挑釁,撰此檄文辱我弟兄、謗我山寨,實乃自取滅亡之道。今某率登雲山四千弟兄,擇日西進,與爾會獵於二龍山下。屆時刀槍相見,生死各安天命。望爾整飭兵馬,備好糧草,莫待城破寨焚之時,方悔今日狂言。林沖手書。” 寫罷,他擲筆於案。筆桿滾動,在草紙上拖出一道墨痕,如一條猙獰黑蛇。 林沖起身,行至廳門。推開朱漆雙扉,凜冽寒風頓時灌入,吹得他戰袍獵獵作響,燕頷虎鬚根根拂動。他昂首望向夜空。 寒雲密佈,不見星月。唯有寨牆望樓上幾點燈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如荒野鬼火。遠處山巒輪廓隱於黑暗,如一頭頭匍匐的巨獸。西邊天際,雲層背後透出隱隱暗紅——那是二龍山的方向。 “鄧龍……魯智深……”林沖低聲自語,聲音在寒風中飄散,“某倒要看看,你那三百禪杖隊,究竟有何等手段。” 他佇立門前,任由朔風撲面。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卻讓他愈發清醒。 許久,方轉身回廳,輕輕掩上廳門。將那封戰書仔細摺好,納入懷中。而後吹熄案上油燈,廳內頓時陷入黑暗。 唯餘窗外風聲,如萬千冤魂嗚咽,徹夜不休。 *** 次日清晨,登雲山寨便籠罩在一片肅殺忙碌之中。 天色未明,朔風依舊。寨牆上的冰稜又厚了幾分,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硬光澤。巡邏嘍囉的腳步聲比往日更沉重,甲冑相撞聲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校場之上,黑旗營千名嘍囉已列隊整齊。這些皆是武松親自挑選的精銳,個個身材壯實,眼神兇悍。他們手持朴刀、長槍、盾牌,甲冑雖簡陋——多是劫掠而來,大小不一,鏽跡斑斑——卻擦拭得鋥亮,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光澤。佇列雖不如正規官軍齊整,卻自有一股剽悍殺氣。 武松與丘小乙立於隊前。 武松披掛整齊,一身鐵甲雖不合體——那原是某個被劫軍官的甲冑,穿在他魁梧身軀上略顯緊繃——卻更襯出其雄壯。他面似重棗,雙目如電,手持一杆渾鐵點鋼槍,槍尖寒光閃爍。雖靜立不動,卻如山嶽峙立,周身透出一股凜然戰意。 丘小乙站在他身側,亦披甲持刀。他面色凝重,竭力挺直腰背,想顯出幾分威儀。但那眼神深處的怯懦,卻如何也掩飾不住。他手按腰間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彷彿在給自己打氣。 時遷、白勝率領的二百馳羽騎則在校場一側列隊。 這些嘍囉身材相對瘦小,卻動作敏捷。每人胯下戰馬雖非良駒——多是劫掠的民馬、騾子,甚至有幾頭驢——卻也餵養得膘肥體壯。馬鞍旁掛著角弓、箭囊,皮鞘內插著短刀。馬匹不安地刨著凍土,噴出團團白氣。 時遷身形小巧,如猿猴般在馬背上竄動,檢查著每一個嘍囉的裝備。他動作迅捷,時而俯身檢查弓弦,時而扳過馬頭檢視馬蹄。雖忙得不可開交,眼中卻閃著興奮光芒——這等大規模出征,於他而言亦是頭一遭。 白勝則懶洋洋靠在一根拴馬樁上,嘴裡叼著草莖,看似憊懶。但他眼神卻不時掃過隊伍,細察每一個嘍囉的狀態。見有人弓弦鬆弛,便懶懶開口:“第三排左邊那個,弓弦快斷了,換一根。”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那人耳中。 蔣忠的摧鋒營在校場另一側列陣。 這一百嘍囉皆是彪形大漢,個個虎背熊腰。他們身披重甲——雖多是從過往客商、官軍處劫掠拼湊而來,甲片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卻也能護住要害。手中兵器五花八門:有大刀、巨斧、鐵錘,甚至還有狼牙棒、釘頭槌。這些重兵器在晨光下泛著幽暗光澤,看著便覺沉重。 蔣忠站在隊前,魁梧身軀如鐵塔。他聲若洪鐘,正吆喝著嘍囉們整隊:“都給我站直了!甲冑繫緊!兵器握牢!”每吼一聲,嘍囉們便齊整踏出一步,甲冑相撞,發出沉悶“咔嚓”聲響,地面為之微顫。 解珍、解寶的五百鵰翎營列於黑旗營之後。 這些嘍囉雖不及黑旗營精銳,卻個個臂力過人,善使弓箭。每人肩挎硬弓,腰懸箭囊,箭矢尾羽在晨風中微微顫動。他們大多面色黝黑,手上佈滿老繭——那是長期拉弓留下的痕跡。 解珍、解寶兄弟二人站在隊前,面色肅然。解珍不時低聲交代著什么,解寶則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名嘍囉,檢查弓弦是否緊繃,箭鏃是否鋒利。見有人箭囊中箭矢不足,便皺眉喝道:“箭不夠的,速去軍械庫補足!此戰非同小可,休得馬虎!” 王英披著一身不合體的鐵甲,在校場空地上比劃招式。 那甲冑原屬一個被劫的軍官,身材高大,穿在王英五短身軀上顯得臃腫滑稽。甲片過大,走動時嘩啦作響,更襯得他身形矮小。但他渾然不覺,手持一杆長槍,槍尖寒光閃爍,正與幾個相熟嘍囉吹噓: “待到了二龍山,某便先出陣搦戰,定要斬他幾員賊將!聽說那鄧龍麾下有個叫曹正的屠夫,慣會使些陰招,某倒要看看,是他的刀快,還是某的槍利!” 他面黑眼細,相貌粗陋,此時眼中卻射出貪婪好戰的光芒,彷彿已看到斬將立功、分得財貨的場景。周圍嘍囉附和著,眼中亦露出興奮之色。 張三與鄆哥則領著五十名雜勇,在校場邊緣忙碌。 驢車排成一列,車上堆滿面粉袋、陶盆、案板、砍刀、剔骨刀等物。麵粉袋鼓鼓囊囊,約有二三十袋;陶盆疊放,不下百個;砍刀、剔骨刀捆紮成束,刀刃雖經擦拭,仍殘留暗紅汙漬。 張三叉腰吆喝,指揮雜勇們搬運貨物:“快些快些!麵粉裝穩了!陶盆輕拿輕放!那些刀——對,那些刀捆緊些,路上別散了!”他聲音尖利,不時踢一腳動作慢的嘍囉,“磨蹭什么?等著吃鞭子不成?” 鄆哥則面色蒼白,強忍著噁心,清點著工具數量。他手持一塊破木板,上面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記號——那是他自創的計數法。每數一樣,便在木板上劃一道。 “麵粉……二十七袋。”他低聲唸叨,在木板上划著,“陶盆……一百零三個。案板……十五塊。砍刀……四十二把。剔骨刀……三十八把……” 數到砍刀時,他看到那些刀身上未洗淨的血汙,胃裡一陣翻攪。那暗紅的色澤,讓他想起後廚那些被肢解的屍體,想起那些被剁成肉泥的桃花山降卒。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繼續清點。 每數一把刀,臉色便白一分。 聚義廳前的臺階上,裴如海、孔明、孔亮三人站在那裡,俯視著校場。 裴如海捻著稀疏鬍鬚,三角眼眯成細縫,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假笑。他看著校場上忙碌的嘍囉,看著那些寒光閃閃的兵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有不甘,有嫉妒,亦有一絲隱秘的期待。 孔明、孔亮則面色凝重,低聲交談著什么。孔明時而望向校場,時而望向西邊天際,眉宇間帶著憂色。孔亮站在兄長身側,雖竭力顯出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卻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此戰……吉凶難料啊。”孔明低聲道。 孔亮點頭:“二哥說的是。那魯智深的禪杖隊,確非易與之輩。但願武二哥哥他們能旗開得勝。” 二人說著,又不約而同望向聚義廳緊閉的大門。 武大郎未在校場。 他早已回到後廚,吆喝著雜工們趕製燒餅。 碩大的草棚下,土灶燃起熊熊火焰。六口大鍋架在灶上,鍋內熱水翻滾,蒸汽瀰漫。灶旁堆著乾柴,雜工們往來搬運,添柴加火。 案几排成一列,約有十餘張。每張案几前站著兩三個雜工,有的和麵,有的擀皮,有的包餡。動作嫻熟的,一分鐘能包出五六個燒餅;生疏的,則手忙腳亂,麵皮破漏。 武大郎挽起袖子,露出粗壯手臂。他在案几間走動,監督著每一個環節。 “面和得不夠勁!”他走到一個年輕雜工面前,厲聲喝道,“這般軟塌塌的,烤出來能好吃?重和!” 那雜工嚇得一哆嗦,連忙將盆中的麵糰倒出,重新加麵粉、加水,用力揉搓。 武大郎又走到另一處,見一個雜工擀皮太慢,上前一把奪過擀麵杖,親自示範。他動作迅猛,麵糰在案板上飛快旋轉,幾下便擀成一張薄厚均勻的圓皮。 “看見沒?要這樣!”他喝道,將擀麵杖扔回給那雜工,“再慢吞吞的,晚飯就別吃了!” 後廚內熱氣蒸騰,肉香與血腥味混雜,瀰漫開來。那氣味從草棚縫隙飄出,引得幾個在校場邊緣值守的飢餓雜勇直咽口水。他們伸長脖子朝後廚方向張望,眼中露出貪婪光芒。 辰時將至。 聚義廳朱漆雙扉,“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林沖自廳內緩步走出。 他今日未披甲冑,只著一身粗布戰袍,腰懸冷月寶刀。戰袍雖舊,卻漿洗得乾淨,在晨光下泛著粗礪質感。他未戴頭盔,髮髻用一根布帶束起,額前幾縷散發在寒風中飄動。 晨光落在他豹頭環眼之上,映出深潭般的沉靜。那沉靜之下,卻似有暗流洶湧。 他行至臺階邊緣,昂首望向校場。 千餘嘍囉列隊整齊,甲冑兵刃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光澤。黑旗營肅穆如山,馳羽騎輕捷如風,摧鋒營厚重如鐵,鵰翎營銳利如箭。雖佇列仍顯粗疏,卻已有一股凜然殺氣沖天而起,將清晨寒風都逼退三分。 風似乎小了些。 林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緩,彷彿要將整個校場、整座山寨、乃至整片天地都吸入胸中。然後,他開口。 聲如洪鐘,響徹校場: “登雲山的弟兄們!” 校場霎時寂靜。 風聲停了。馬匹不刨地了。連後廚的吆喝聲也低了下去。 千餘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他。那些眼睛裡有兇悍,有貪婪,有怯懦,有迷茫,亦有期待。 林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今日集結,所為者何?” 他頓了頓,讓聲音在山谷間迴盪。然後,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為一紙檄文!為二龍山鄧龍匹夫的狂言挑釁!更為我登雲山四千弟兄的榮辱存亡!” 校場寂靜無聲,唯聞他一人之聲: “那鄧龍聽信奸佞曹正讒言,無端撰檄辱我弟兄、謗我山寨,更將桃花山李忠、周通之死,悉數栽贓於我!此等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環眼圓睜,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面孔: “我登雲山雖落草為寇,卻也講個‘義’字!今番若不為己正名,不為弟兄雪恥,何顏立足綠林?何顏稱‘替天行道’?” 嘍囉們眼中漸燃起火焰。那火焰起初微弱,隨他話語漸旺。 “然則——”林沖話鋒一轉,聲調沉緩,“此番出征,非為逞一時之快,非為洩私憤怨仇。” 他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傳入每一個嘍囉耳中: “二龍山盤踞多年,鄧龍、魯智深一夥靠著劫掠客商,積下不少金銀糧草。山上更有菜園、羊圈、豬圈,連西瓜地都有,糧草儲備遠勝我登雲山。” 他頓了頓,讓嘍囉們消化這番話: “我登雲山新破桃花山,雖振軍威,糧草卻日漸吃緊。前番踏平桃花山,折了崔道成、鄭屠兩員頭領,卻未掠得多少財貨。如今寨中存糧,不足半月之需。” 聲音愈發凝重: “當此之時,與其為一紙檄文空耗唇舌,不如揮師西進,一舉奪其糧草財貨,充實我寨軍備!既雪辱正名,又解燃眉之急——” 他再次停頓,而後吐出四個字: “一舉兩得!” 校場依舊寂靜,但氣氛已然不同。 那寂靜不再是迷茫與不安的寂靜,而是蓄勢待發的寂靜。嘍囉們眼中火焰已成燎原之勢,那火焰中混雜著憤怒、貪婪、戰意,以及……對生存的渴望。 林沖緩緩抽出腰間冷月寶刀。 “鋥——” 刀身出鞘,狹長刃口泛起幽幽寒光,在晨風中發出輕微龍吟。那刀光冷冽,似能割裂寒風。 他高舉寶刀,聲震四野: “今命武松、丘小乙統領黑旗營為先鋒!” 武松、丘小乙挺直身軀,眼中精光暴射。 “時遷、白勝統領馳羽騎為側翼!” 時遷、白勝抱拳躬身,面色肅然。 “蔣忠統領摧鋒營為中軍接應!” 蔣忠拍著厚實胸脯,甕聲應諾。 “解珍、解寶統領鵰翎營為後援壓陣!” 解珍、解寶齊聲高喝,聲如洪鐘。 “王英充任先鋒鬥將!” 王英眼中貪婪戰意如烈火熊熊。 “張三、鄆哥統領伙伕隨軍保障糧草!” 張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鄆哥面色更白,卻咬牙強忍。 林沖環視全場,聲音陡然凌厲: “此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許勝不許敗!許進不許退!” 三個“斬”字,字字如刀,劈開寒風,刺入每一個嘍囉耳中: “凡臨陣脫逃者,斬!凡不聽號令者,斬!凡私藏戰利者,斬!” 校場死寂。只有他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然後,他聲音轉緩,卻帶著更強烈的誘惑: “待攻破二龍山,奪其糧草財貨,論功行賞,人人有份!” 他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雙眼睛: “但有功者,賞銀錢、賞酒肉、賞女人!但有大功者,擢升頭目,分管營伍,享山寨供奉!” 話音方落,校場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願隨寨主,萬死不辭!踏平二龍,論功行賞!”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寨牆積雪簌簌落下,震得枯樹枝杈斷裂,震得山谷回聲不絕。 晨光中,千餘嘍囉眼中貪婪戰意如烈火熊熊,手中兵刃高舉,寒光耀目,匯成一片殺氣沖天的鋼鐵叢林。 林沖收刀入鞘。 “鋥——” 刀身歸鞘,龍吟戛然而止。 他沉聲喝道: “各部整裝,檢查兵刃甲冑,備足三日干糧!明日辰時,校場集結,祭旗出征!” “喏!” 千餘嘍囉齊聲應諾,聲震山谷。 命令既下,校場頓時忙碌起來。 黑旗營嘍囉檢查著朴刀槍尖是否鋒利,盾牌藤條是否牢固。有人用拇指試刃,見刀口卷鈍,便罵罵咧咧去尋磨石;有人檢查盾牌,見藤條鬆動,連忙拆開重新編織。 馳羽騎嘍囉除錯弓弦,清點箭矢。弓弦緊繃者,試拉幾下,滿意點頭;鬆弛者,急忙更換。箭囊中箭矢逐一檢查,見箭鏃鏽蝕、尾羽破損,便挑出棄置,補入新箭。 摧鋒營大漢們互相幫著繫緊甲冑皮帶,擦拭重兵器。鐵甲沉重,一人難穿,需旁人協助;兵器上血汙未淨,用粗布蘸油,用力擦拭,直至寒光再現。 鵰翎營射手們拉弓試力,調整箭囊位置。硬弓需百斤力方能拉開,力弱者,咬牙硬撐;箭囊掛在腰間最順手處,反覆調整,直至隨手可取。 王英提著長槍,在校場空地上來回踱步,口中唸唸有詞,似在演練招式。槍尖破風,發出“嗚嗚”聲響。 張三吆喝著雜勇,將最後幾袋麵粉搬上驢車,用麻繩捆牢。他嘴裡不停:“這邊!這邊再來一袋!捆緊些!路上散了,拿你是問!” 鄆哥強忍噁心,繼續清點工具。數到剔骨刀時,他終於忍不住,衝到一旁乾嘔起來。嘔了幾下,卻只吐出幾口酸水。他抹抹嘴,擦去眼角淚水,咬咬牙,又回去繼續清點。 武松與丘小乙站在黑旗營隊前,低聲商議。 “此去二龍山,約百二十里。”武松道,“山路難行,需兩日方能抵達。明日祭旗出發,後日傍晚可至二龍山下。” 丘小乙點頭,眼中卻有一絲憂色:“武二哥哥,那禪杖隊……當真那般厲害?” 武松看他一眼,沉聲道:“魯智深乃當世猛將,他所練之兵,絕非尋常烏合之眾可比。此戰……確是一場硬仗。” 他頓了頓,拍拍丘小乙肩膀:“但也不必過慮。我黑旗營千名弟兄,皆是從四千人中精選而出。更兼有蔣忠摧鋒營、解珍解寶鵰翎營策應。只要部署得當,未必不能破他禪杖隊。” 丘小乙點頭,卻依舊難掩憂色。 另一邊,時遷與白勝也在商議。 “馳羽騎二百人,馬匹參差不齊。”時遷皺眉道,“真要襲擾糧道,恐力有不逮。” 白勝叼著草莖,懶懶道:“馬差些,人機靈就行。襲擾又不是正面衝陣,打一下就撤,專挑薄弱處下手。那二龍山三千嘍囉,糧道綿長,總有破綻。” 他啐掉草莖,正色道:“倒是你,時遷兄弟。寨主雖未明說,但我等心裡清楚——此戰能否速勝,關鍵在能否破他禪杖隊。而要破禪杖隊……” 他看向時遷,目光深邃:“恐怕還得你出馬。” 時遷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 校場上一片忙碌景象。嘍囉們或檢查兵器,或整理行囊,或低聲交談。雖嘈雜,卻有序。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積雪,在空中打旋。那雪花落在甲冑上,落在兵器上,落在嘍囉們凍紅的臉上,旋即融化。 林沖站在臺階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目光掃過每一支部隊,每一個頭領,最終望向西邊天際。 那裡,雲層依舊厚重,暗紅隱現。 “鄧龍……魯智深……”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明日此時,便見分曉。” 寒風呼嘯,將他話語吹散,融入漫天風雪之中。 *** 這一日,登雲山寨無人得閒。 校場上,訓練從未停止。武松親自督導黑旗營演練陣型,時遷、白勝帶領馳羽騎練習騎射,蔣忠督促摧鋒營操演重兵器,解珍、解寶指揮鵰翎營試射箭靶。 後廚內,爐火日夜不熄。武大郎督率雜工,趕製出征所需的乾糧——主要是人肉燒餅,亦有少量麵餅、肉乾。那肉泥來自前幾日處置的桃花山降卒殘軀,雖已開始腐敗,但經鹽醃火烤,勉強可食。 肉香與血腥味混雜,從後廚飄出,瀰漫整個山寨。那氣味濃郁得化不開,連寒風都吹不散。 寨牆之上,巡邏加倍。嘍囉們頂著寒風,在牆頭往返巡視,目光警惕地望向四方。雖是大白天,寨門依舊緊閉,吊橋高懸。 聚義廳內,林沖閉門不出。 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一張粗略的山川地勢圖——那是根據過往客商描述繪製的,不甚精確,卻已是山寨最好的地圖。 圖上,登雲山與二龍山之間,山脈連綿,溝壑縱橫。幾條蜿蜒的線條,標示著可能的路徑。 林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眉頭緊鎖。 他在推演。 推演行軍路線,推演遭遇位置,推演交戰陣型,推演勝負之數。 每一次推演,結果都不樂觀。 二龍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魯智深三百禪杖隊,據險而守,以一當十。而己方雖擁兵千八,卻多是新募之眾,訓練未久,甲冑不全,兵器雜亂。 硬攻,必是血戰。 但,別無選擇。 糧草將盡,軍心浮動。若不出戰,不用等二龍山來攻,山寨自己就會崩潰。 更何況,那封檄文……那字字句句的辱罵,那將桃花山之敗悉數栽贓的汙衊,那對登雲山四千弟兄的輕蔑…… 此辱不雪,何以為人? 林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再次浮現那些畫面: 草料場的大火,山神廟外的刀光,獅子樓裡的酒菜與人頭,陽穀縣街上的屎尿與咒罵…… 以及,聚義廳中,眾頭領請戰的眼神;校場上,千餘嘍囉高舉兵刃的怒吼。 “罷了。” 他睜開眼,目光堅定: “既已決意,便無退路。此戰,許勝不許敗!” 他站起身,走到廳門處,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灌入,吹亂他額前散發。 校場上,訓練依舊。呼喝聲、兵器碰撞聲、馬蹄聲,混雜在風聲中傳來。 遠處,後廚的煙囪,黑煙滾滾。 更遠處,西邊天際,雲層低垂,暗紅愈顯。 林沖靜靜看著,良久,輕輕掩上門。 他回到案前,提起筆,在紙上緩緩書寫。 不是戰書,不是軍令。 而是……遺書。 “某林沖,東京人氏,原為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遭高俅父子陷害,家破人亡,被逼落草。今率登雲山四千弟兄,出征二龍山,雪辱安寨。此戰兇險,生死難料。若某戰死,望後來者,勿忘我等皆是被逼無奈之人。替天行道,雖死不悔。林沖絕筆。” 寫罷,他仔細摺好,放入懷中。 而後,吹熄油燈,閉目養神。 廳內陷入黑暗。 唯餘窗外風聲,如萬千兵馬奔騰,徹夜不休。 *** 次日,辰時。 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凜冽。 校場之上,千餘嘍囉已列隊整齊。 黑旗營在前,軍容肅穆;馳羽騎在左,馬匹躁動;摧鋒營在右,殺氣騰騰;鵰翎營在後,弓弦緊繃。 王英披甲持槍,立於陣前。雖身形矮小,卻昂首挺胸,眼中戰意熊熊。 張三、鄆哥及五十名雜勇,守在驢車旁。驢車上滿載麵粉、工具,以及剛出爐的、尚帶餘溫的人肉燒餅。那氣味在寒風中飄散,混合著血腥與肉香。 裴如海、孔明、孔亮、武大郎站在聚義廳臺階上。裴如海捻鬚假笑,孔明孔亮面色凝重,武大郎眼神陰鷙。 所有目光,都望向聚義廳緊閉的大門。 辰時三刻。 “吱呀——” 廳門緩緩開啟。 林沖自內走出。 他今日披掛整齊。 一身鐵甲,雖陳舊,卻擦拭得鋥亮。甲片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硬光澤。頭盔戴得端正,面甲未放,露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 冷月寶刀懸於腰間,刀鞘古樸,卻隱隱透出殺氣。 他緩步走下臺階,行至校場中央。 千餘雙眼睛,聚焦於他。 寒風呼嘯,戰旗獵獵。 林沖環視全場,目光如電。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每一個嘍囉耳中: “祭旗!” 兩名雜勇抬著一口陶盆,快步上前。 盆中,盛滿暗紅液體——那是雞血,混著些許硃砂。 另有兩名雜勇,展開一面大旗。旗面陳舊,繡著“替天行道”四字,雖已褪色,卻依舊醒目。 林沖抽出冷月寶刀。 刀光冷冽。 他走到陶盆前,以刀尖蘸血。 然後,行至大旗前。 刀尖輕觸旗面,緩緩移動。 以血為墨,以旗為紙。 他寫下四個字: “踏平二龍!” 血字鮮紅,在陳舊旗面上,觸目驚心。 寫罷,他收刀歸鞘。 “掛旗!” 雜勇們將大旗升起,掛在旗杆頂端。 寒風呼嘯,大旗獵獵狂舞。“替天行道”四字之下,“踏平二龍”血字猙獰。 林沖轉身,面向眾嘍囉。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出征!” “喏!!!” 千餘嘍囉齊聲怒吼,聲震山谷。 武松高舉長槍,厲聲喝道:“黑旗營!隨我來!” 黑旗營千名嘍囉齊步轉身,軍容整肅,邁步出寨。 時遷、白勝翻身上馬,揚鞭喝道:“馳羽騎!出發!” 二百騎手策馬奔騰,馬蹄聲如雷,捲起漫天雪塵。 蔣忠揮舞巨斧,甕聲吼道:“摧鋒營!跟上!” 一百彪形大漢邁開沉重步伐,甲冑鏗鏘,地面微顫。 解珍、解寶拉弓搭箭,高聲道:“鵰翎營!前進!” 五百射手列隊而行,弓弦輕顫,箭囊作響。 王英提槍上馬,回頭看了寨門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旋即喝道:“鬥將隊!隨某開路!” 十餘騎手緊隨其後,衝出寨門。 張三吆喝雜勇,驅趕驢車:“快!跟上隊伍!別掉隊!” 驢車吱呀作響,緩緩駛出寨門。 鄆哥坐在最後一輛驢車上,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抓著車板,指節發青。他回頭望去—— 山寨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寨牆上,巡邏嘍囉的身影,如剪影般沉默。 聚義廳的輪廓,在陰沉天色下,顯得愈發孤寂。 而後,寨門緩緩關閉。 “轟隆——” 沉重的關門聲,在山谷間迴盪。 鄆哥轉回頭,望向前方。 隊伍如長蛇,蜿蜒在山道上。 寒風呼嘯,捲起雪塵,模糊了視線。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中,有冰雪的凜冽,有山石的冷硬,有……血腥的餘味。 隊伍漸行漸遠。 最終,消失在群山之間。 唯餘寒風呼嘯,徹夜不休。
《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44章 風雪議戰謀二龍 群梟定計發精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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