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雖止,二龍山的春寒卻似比嚴冬更徹骨。自李忠被登雲山活炙研骨、飼犬揚灰的噩耗傳來,寨主金眼虎鄧龍便再未有過一夜安寢。每至深夜,他常自榻上驚坐而起,冷汗涔涔,眼前盡是李忠那焦黑攣曲的骸骨與惡犬爭食骨屑的可怖景象。白日里,他強作鎮定,依舊大碗飲酒、大聲叱罵,但那雙眼底深藏的驚惶,卻如影隨形,揮之不去。聚義廳內爐火日夜不息,卻暖不了他心頭那團冰冷的恐懼——登雲山那面黑旗,彷彿已懸在二龍山巔,隨時可能席捲而下。 宋宣和六年三月十二,時近晌午。二龍山雙峰之間的桃枝,經了幾日春陽,才怯生生吐出些許嫩紅,點綴在嶙峋山石與蒼翠古木之間,本該是一幅鮮活的初春畫卷。山風掠過新發的草木,卷著清氣拂過巍峨寨牆,牆頭值守的嘍囉被暖烘烘的日頭曬得眼皮打架,抱著刀槍,倚著垛口,昏昏欲睡。 然而,聚義廳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大廳倚著盤龍主峰而建,廳柱皆是合抱粗的松木,未經漆飾,露出原本的紋理與結節,透著山野的粗獷與歲月的滄桑。地磚以山間開採的青石板鋪就,平整堅硬,卻終年沁著一股來自地底的寒氣。此刻,這股寒氣彷彿被廳內凝滯的氣氛所激發,瀰漫開來,竟似將整個大廳浸在了冰窖之中。廳外春光煦暖,廳內卻靜得怕人,落針可聞。幾個當值的頭領垂手侍立於鄧龍主座兩側,腰桿繃得筆直,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覷著主位上那位面沉如水的寨主。 鄧龍身披一件半舊不新的虎皮大氅,內襯鎖子甲,粗眉緊鎖,一雙原本滾圓的“金眼”此刻眯成了兩條細縫,目光陰沉地盯著廳門方向,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堅硬的梨木案几,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死寂的廳內格外清晰,敲得眾人心頭髮慌。他面前案上擺著幾碗未曾動過的酒,酒面早已沒了熱氣,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始於辰時剛過。 那時,山下巡哨的嘍囉,拿住了一個形跡可疑的走江湖貨郎。這貨郎挑著副雜貨擔子,本想悄悄繞過二龍山腳,卻不料被眼尖的巡邏嘍囉瞧見。嘍囉見他擔子雖輕,眼神卻飄忽不定,當即喝住盤問。貨郎支支吾吾,言語間漏洞百出,嘍囉們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揪起,連人帶擔子押上了山寨。 貨郎被推搡進聚義廳時,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但見廳堂寬闊幽深,青石森森,兩側立著面目兇悍、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漢,正中央虎皮椅上端坐一人,豹頭環眼(此處沿用鄧龍“目圓如銅鈴”的設定,形容其怒目時狀似豹頭環眼,以增威勢),不怒自威,正是那傳說中殺人如麻的金眼虎鄧龍。貨郎腿一軟,“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青石板的冰涼瞬間穿透薄薄的褲管,激得他一個哆嗦。他也顧不得疼痛,膝行幾步,朝著鄧龍的方向,額頭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如搗蒜一般,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寨主饒命!寨主饒命啊!”貨郎涕淚橫流,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的……小的只是個走村串戶、混口飯吃的窮貨郎,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孩兒,全靠這副擔子活命啊!小的有眼無珠,誤闖寶山,絕不敢衝撞山寨虎威!求寨主開恩,饒小的一條狗命吧!” 鄧龍冷眼瞧著腳下這磕頭如雞啄米般的貨郎,見他嚇得渾身篩糠,兩股戰戰,褲襠處隱隱有溼跡蔓延,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騷臭味。鄧龍心中嫌惡,更添煩躁,猛地一拍案几,喝道:“聒噪!抬起頭來!” 貨郎嚇得一個激靈,僵著脖子,顫巍巍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汗,混著地上塵土,汙濁不堪。 鄧龍沉聲道:“休要驚慌!俺二龍山雖不是菩薩廟,卻也非濫殺無辜之地。你且老實回話,若能供出山下真實動靜,尤其關於那登雲山的訊息,俺便饒你性命,賞你盤纏,放你下山。若敢有半句虛言,哼哼……”鄧龍眼中兇光一閃,“俺便把你剁碎了,喂後山那群剛啃過骨頭、正饞肉腥的野豬!讓你連塊整屍都留不下!” “野豬”二字,鄧龍故意咬得極重。自李忠之事後,“研骨飼犬”已成為二龍山上下心中最深的恐懼與最烈的恨意,此刻用來恐嚇這小小貨郎,效果倍增。 果然,貨郎聞聽“野豬”二字,再聯想到近來風傳的登雲山“研骨”慘事,頓時魂飛魄散,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他狠命咬了下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忙不迭地磕頭:“寨主明鑑!小的說!小的什麼都說!絕不敢有半字隱瞞!” 他定了定幾乎跳出胸腔的心神,深吸幾口帶著尿騷味的冰冷空氣,這才斷斷續續,一五一十地供述起來:“小的……小的這趟是從陽穀縣西頭過來的。原本想著春耕時節,各村各戶需要些針頭線腦、粗鹽陶碗,挑點貨走鄉里,賺幾個辛苦錢。可……可一路走來,到處都在傳,都在說那登雲山……不得了啦!” 貨郎嚥了口唾沫,偷眼瞧了瞧鄧龍神色,見對方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自己,不敢怠慢,繼續道:“都說那登雲山的寨主,豹子頭林沖,還有他那幫子凶神惡煞的頭領,自打滅了桃花山,氣焰就囂張得沒邊了!他們豎著‘替天行道’、‘劫富濟貧’的大旗,廣招兵馬,來者不拒。聽說如今寨中嘍囉,已聚了足足四千之眾!這還不算,他們日夜操練,風雨無阻,尤其是練了一支叫什麼……哦對,黑旗營!” 說到“黑旗營”三字,貨郎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小的在陽穀縣外十里坡,曾大著膽子遠遠瞧過一回。好傢伙!那陣勢!但見黑壓壓一片,估摸著得有上千人,個個身材壯實,披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簡陋皮甲,手持長槍朴刀,進退之間,頗有章法。領頭的是個極高極壯的頭領,小的後來打聽,好像就是那景陽岡打虎的武松!他們演練奔襲,聽說個個能負重疾走三十里而不亂陣型,刀槍拳腳,瞧著都嫻熟得很,絕不像尋常烏合之眾。那武松號令一聲,黑旗搖動,真是遮天蔽日一般!小的當時躲在山石後面,大氣都不敢出。瞧他們那勢頭,分明是兵精糧足,磨刀霍霍,早晚要對外動刀兵,吞併周邊山寨啊!這一路走來,附近幾個小山寨的頭領,都是人心惶惶,都說登雲山下一個目標,不是二龍山,就是十字坡……” “砰!” 貨郎話音未落,一聲巨響震徹聚義廳! 鄧龍本就青黃不定的臉色,在聽到“四千之眾”、“黑旗營”、“武松”等字眼時,已然變得鐵青,恰似秋後被寒霜打蔫了的茄子,難看至極。待聽到“吞併周邊山寨”、“下一個目標不是二龍山就是十字坡”時,他胸中那股壓抑多日的驚怒、恐懼、以及對李忠慘死的悲憤,如同火山熔岩般轟然爆發!他猛地將蒲扇般的手掌狠狠拍在堅硬的紅木案几之上! 這一掌含怒而發,力道何止千鈞!但聽得“啪”的一聲爆響,那厚重的案几竟被拍得猛然一跳!桌上擺著的四五隻粗陶酒碗齊齊震起,叮叮噹噹亂響,碰撞在一起,其中兩碗盛著渾濁村釀的酒液,被這巨力一震,頓時潑灑出來,琥珀色的酒水順著粗糙的桌沿汩汩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地磚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水漬,酒氣混合著廳內的寒意與塵土味,更添幾分頹喪。 “直娘賊!”鄧龍霍然起身,因動作太猛,腰間那柄隨他多年的鬼頭刀刀鞘重重磕在座椅扶手上,發出“嘩啦”一聲脆響。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指著廳外登雲山的方向,怒聲咆哮,聲如受傷的猛虎:“林沖這腌臢潑才!武大郎那賣餅的猢猻!剛吞了桃花山,害了我李忠賢弟,屍骨未寒,他們就敢把主意打到俺二龍山頭上?當俺鄧龍是泥捏的?是紙糊的?任他們揉搓不成!” 他胸脯劇烈起伏,呼呼喘著粗氣,在鋪著青石板的大廳內焦躁地踱來踱去。沉重的戰靴踏在地上,發出“咚咚”悶響,腰間甲葉隨著他的動作不住碰撞,“嘩嘩”作響,在這寂靜的廳堂內,每一聲都敲在眾人心頭。“李忠那廝,雖說吝嗇蠢笨,好歹也是一寨之主,與俺有舊!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被那幫食人魔君活活炙殺,連骨頭都磨成了粉!咱二龍山,絕不能坐以待斃,步了桃花山的後塵!” 吼到此處,鄧龍猛地剎住腳步,轉頭朝廳外厲聲喝道:“嘍囉何在!” 廳外侍立的嘍囉早已被廳內動靜嚇得噤若寒蟬,聞聲連滾爬進來兩個,撲倒在地:“寨……寨主有何吩咐?” 鄧龍目光掃過地上抖成一團的貨郎,又瞥了一眼潑灑的酒漬,強壓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命令:“把這貨郎帶下去,找個僻靜屋子看管起來,給他點吃喝,暫留性命。若有虛言,再殺不遲!” 貨郎如蒙大赦,磕頭如搗蒜,被嘍囉拖了下去。 待貨郎離開,鄧龍目光如電,射向廳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急切:“速去!請魯頭領、王頭領、鬱頭領、段頭領,還有曹軍師,即刻來聚義廳議事!有萬分緊急的軍情!告訴他們,一炷香之內必須趕到,遲了半分,軍法處置,定要重罰!” “得令!”嘍囉哪敢怠慢,連聲應喏,轉身連跑帶爬,飛奔出廳,腳步聲急促遠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聚義廳內復歸死寂,唯有鄧龍粗重的喘息聲和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篤篤”聲交織。王定六、鬱保四等幾位在場的頭領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登雲山勢大凶殘,早已不是秘密,但如今連走街串巷的貨郎都知曉得如此詳細,且斷言其必有所圖,這危機感便不再是遠處的悶雷,而是懸在頭頂的利刃了。 不多時,廳外便傳來了沉重而迅捷的腳步聲。 第一個踏入廳門的,正是二當家,花和尚魯智深。 只見他依舊頭裹僧巾,卻因走得急,有些歪斜,露出半邊刺著戒疤的青頭皮。身上那件皂布直裰略顯陳舊,袖口還沾著些操練時濺上的泥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頭那杆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鑌鐵禪杖,黝黑的杖身隨著他龍行虎步的步伐微微顫動,杖頭月牙鏟刃在從門扉斜射而入的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魯智深大步流星,人未進廳,那洪鐘般渾厚的嗓音已然先至,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鄧寨主!這般火急火燎地喚俺等前來,敲鑼打鼓似的,莫不是那登雲山的撮鳥們,終於按捺不住,有了什麼大動靜?” 聲到人到,魯智深魁偉如山的身軀已立在廳中。他滿面虯髯如鋼針般戟張,因疾走而微微泛紅,一雙環眼精光四射,先掃了一眼面色鐵青的鄧龍,又瞥見地上未乾的酒漬和凝重的氣氛,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他“咚”地將禪杖尾端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發出一聲悶響,竟微微下陷些許。 緊隨魯智深之後,三當家霍閃婆王定六如一陣輕風般“飄”了進來。他身形本就精瘦似猿猴,穿著一身緊趁利落的灰布短打,更顯得手腳伶仃。但他腳步極輕極快,落地無聲,一雙眼睛卻滴溜溜亂轉,瞬間已將廳內眾人神色、地上狼藉盡收眼底,臉上慣常掛著的幾分油滑笑意早已收斂,換上凝重之色。 再後面,是左護法險道神鬱保四。這巨漢進門時,幾乎將廳門的光線都遮擋了大半。他身長一丈,腰闊十圍,穿著一件不甚合身的舊鐵甲,走動間甲片嘩啦作響。每一步踏下,眾人皆感覺腳下青石板微微一顫,彷彿一頭披甲巨熊闖入廳中。他面色沉毅,眉頭緊鎖,大手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右護法金毛犬段景住則緊跟在鬱保四身側。他那一頭紅黃夾雜、略顯捲曲的頭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配上高鼻深目的異域樣貌,此刻卻無往日的機靈跳脫,一雙眼睛雖仍習慣性地滴溜轉動,掃視廳內各處,但眼神里滿是警惕與不安,右手也不自覺地摸向腰後彆著的套馬索和短刀。 最後匆匆趕來的,是軍師操刀鬼曹正。他顯然是從後山屠宰場直接被喚來,一身幹練的粗布短打還未換下,腰間繫著的油布圍裙上濺著新鮮的血點與油汙,手裡竟還攥著那把用來分解牲口的厚背砍刀,刀鋒上血跡未乾。他進得廳來,見氣氛肅殺,先向鄧龍躬身一禮,又對魯智深等人點頭示意,這才默默走到自己位於鄧龍左下手的位置,將砍刀輕輕靠在椅旁,面色沉靜,目光卻已迅速在鄧龍和魯智深之間打了個轉,心中暗暗計較。 “都來了?坐!”鄧龍見眾人到齊,也不廢話,一揮手,自己率先坐回虎皮椅中,只是那姿勢僵硬,毫無平日倚靠的閒適。 眾人依序落座,魯智深將禪杖倚在身側,發出“哐當”輕響。王定六縮著脖子,坐在椅沿,似乎隨時準備跳起來。鬱保四如鐵塔般端坐,腰背挺直。段景住則有些不安地扭動了下身子。曹正最是沉穩,雙手平放膝上,目光低垂,靜待鄧龍開口。 鄧龍也不耽擱,將貨郎所言,從登雲山聚兵四千、操練黑旗營,到其虎視眈眈、意圖吞併周邊山寨的推斷,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他言語間雖極力保持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怒,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末了,他攥緊拳頭,如握驚堂木般重重往案上一按,震得剩下幾隻酒碗又是一陣輕晃,沉聲道:“形勢便是如此!登雲山林沖那廝,招兵買馬,秣馬厲兵,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屠滅桃花山,便是血淋淋的先例!我二龍山如今危如累卵,朝夕難保!諸位都是山寨棟樑,有何拒敵良策、保全山寨之法,不必拘束,儘管暢所欲言!今日務必議出個章程來!” 鄧龍話音方落,餘音尚在梁間縈繞,只聽得“嚯”的一聲裂響,魯智深已猛然掀翻座椅,長身而起! 那沉重的木椅被他起身的巨力帶得向後倒去,撞在身後青石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大響。魯智深順勢抄起身旁那杆六十二斤水磨禪杖,雙手握住杖身中段,往身前青石板地上重重一頓! “咚——!” 一聲悶響,宛若巨槌擊鼓!以禪杖尾端杵地之處為中心,堅硬如鐵的青石板地磚竟被震得蛛網般裂開數道細紋,一圈肉眼可見的塵土微微揚起,旋即飄落。廳中眾人只覺得腳下地面微微一震,耳中嗡嗡作響。 “寨主何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魯智深聲如洪鐘,震得廳內嗡嗡迴響,他環眼圓睜,虯髯因激憤而根根戟張,“那登雲山雖說聚了四千嘍囉,聽起來唬人,但在俺看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土雞瓦狗爾!林沖麾下都是些什麼貨色?殺人越貨的逃犯,欺軟怕硬的潑皮,偷雞摸狗的市井無賴,還有走投無路的乞丐流民!此等雜碎,空有人數,卻無紀律,更無死戰之心,何足懼哉!” 他頓了頓,胸脯因激動而起伏,繼續洪聲道:“反觀俺麾下三百禪杖隊弟兄!皆是從前寶珠寺出家的僧兵,或因官司,或因貧困,不得已落髮,卻都有一身硬功夫,更通曉合擊陣法!他們身披戒刀,手持禪杖,自俺上山以來,日日操練,寒暑不輟!莫說是這些烏合之眾,便是對陣官府的正規廂軍、禁軍,俺這三百禪杖隊結陣而戰,也能鬥上幾十回合不落下風!” 說到此處,魯智深眼中精光暴射,猛地踏前一步,禪杖隨之提起,鋒利的月牙鏟刃在昏暗的廳內劃過一道冷弧:“依俺之見,根本無需被動守山,擔驚受怕!那林沖若敢來犯,正好叫他有來無回!俺有一計,保管讓那登雲山撮鳥們,來得去不得!” 他聲音愈發激昂,揮舞著禪杖,帶起呼呼風聲:“俺願親率三百禪杖隊,挑選五百精銳嘍囉為輔,主動下山,到那登雲山左近的官道隘口去尋釁!俺們大張旗鼓,偽裝成尋常劫道,但遇其哨探或小股人馬,便上前交戰!交戰之時,俺們故意示弱,詐敗而走,丟盔棄甲,裝作驚慌失措的模樣,一路向二龍山敗退!” 魯智深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看到勝利在望:“那林沖若知是俺魯智深領兵,又見俺們敗得如此狼狽,必定以為俺們二龍山空虛可欺,會親率主力,或至少派大將引精銳追擊,企圖趁勢一舉攻破山寨!殊不知,這正是俺們請君入甕之計!” 他猛地將禪杖在空中掄了半個圓圈,帶起一陣凜冽罡風,吹得近處王定六的頭髮都飄了起來:“咱二龍山,天生就是一座鐵打的堡壘!主峰盤龍與南峰蟠龍,雙峰並峙,高聳入雲,中間唯有一條‘一線天’般的羊腸窄路可通山頂!那窄路崎嶇陡峭,兩側皆是懸崖絕壁,真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險之地!俺們將追兵誘入此窄路,待其大隊人馬深入,首尾難以相顧之時,埋伏在兩側山峰上的弟兄便一聲令下,將早已備好的滾石、檑木、乃至燒沸的金汁(即糞水)傾瀉而下!同時,鬱保四、段景住兩位頭領,可各引一隊精悍嘍囉,從兩側山脊預先開闢的隱秘小徑包抄而下,截斷其退路!屆時,前有絕路滾石,後有伏兵截殺,那登雲山的人馬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管教他數千人馬,在這盤龍峰下,片甲不留,連個回去報信的活口都剩不下!” 魯智深說得口沫橫飛,滿臉虯髯激動得根根倒豎,環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與自信。他彷彿已看到登雲山人馬在狹窄山道上被砸得血肉橫飛、哭爹喊孃的慘狀,看到二龍山不費吹灰之力便大獲全勝的景象。廳中其他幾位頭領,如鬱保四、段景住,聽得此計,也不由得眼中放光,覺得此計雖險,卻大有可為,若成,確能一舉重創甚至殲滅登雲山主力。連曹正也微微頷首,似在思索此計細節。 然而,眾人期待地望向寨主鄧龍時,卻見他臉上非但沒有讚許之色,反而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鄧龍聽完魯智深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並未立刻回應。他慢悠悠地伸出手,端起案上僅存的一碗未灑的酒,送到嘴邊,卻並不喝,只是用那雙三角眼,隔著碗沿,似笑非笑、陰惻惻地斜乜著魯智深。那眼神,如同盤旋在高空、緊盯獵物的鷹隼,冰冷而銳利,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與猜忌。 他輕輕抿了一口酒液,在口中咂摸了一下,這才緩緩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極不舒服的、陰陽怪氣的冷笑。 “呵呵,”鄧龍乾笑兩聲,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魯頭領這番謀劃,當真是……煞費苦心啊。詐敗誘敵,請君入甕,聚而殲之……端的是好計策,好算盤。” 他話鋒陡然一轉,三角眼中的寒光倏地凝聚,如針般刺向魯智深:“只是……魯頭領啊,俺這心裡,總有些疑慮,不吐不快。魯頭領武藝超群,萬人難敵,這是山寨上下皆知的事情。你麾下那三百禪杖隊,更是咱二龍山壓箱底的精銳,個個都能以一當十。這等實力,若要詐敗,演得逼真,倒也不難。可是……” 鄧龍故意拖長了音調,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卻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入眾人耳中:“俺卻聽聞,魯頭領當年在東京汴梁城裡,與那登雲山的寨主林沖,可是素有交情啊!不但相識,聽說還頗為投契?後來在大相國寺的菜園子裡,魯頭領您老人家,更是施展手段,收服了過街老鼠張三、青草蛇李四那一幫子潑皮無賴,讓他們對您服服帖帖。而那張三、李四,如今可不正是在登雲山上,一個坐著第三把交椅,一個掌管雜勇營麼?還有啊……” 他頓了一頓,觀察著魯智深驟然變色的臉,語氣中的譏諷與惡意幾乎不加掩飾:“最讓俺想不明白的是,當年林沖那廝被高俅陷害,刺配滄州,路過野豬林時,公差要取他性命。俺聽說,千鈞一髮之際,是有人從天而降,一條禪杖打翻公差,救了林沖性命!那人……據說也是個胖大和尚,使得一手好禪杖功夫。魯頭領,您說,這天底下,使六十二斤水磨禪杖的胖大和尚,還恰好與林沖有舊的,能有幾個呢?” 此言一齣,聚義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因魯智深激昂陳詞而略有活躍的氣氛,剎那間凍結,比屋外倒春寒的冰霜還要冷上三分。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兩側侍立的嘍囉們,個個嚇得面無人色,縮緊了脖子,恨不能將頭埋進胸膛裡,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點點動靜引來寨主的雷霆之怒。王定六、鬱保四、段景住三人,更是齊齊垂下了頭,目光盯著自己腳前的青石板,不敢與鄧龍或魯智深任何一人對視,心中已是驚濤駭浪。曹正眉頭緊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鄧龍那陰鷙得近乎猙獰的臉色,終究還是將話嚥了回去,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魯智深起初聽得鄧龍提及舊事,還未覺有異,只當是尋常敘話。但越聽越不對勁,鄧龍的語氣、眼神、字裡行間那含沙射影的意味……他性子雖直,卻並非愚鈍,待到“野豬林”三字一齣,再聯絡前後,哪裡還聽不出鄧龍話裡話外那腌臢透頂的猜忌? “騰”的一下,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魯智深頭頂!他原本因陳說計策而微微泛紅的臉膛,瞬間漲得如同廟裡的關帝爺一般,紅中透紫!他雙目圓睜,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裂眶而出,腮邊鋼針般的虯髯根根倒豎戟張! “鄧寨主——!”魯智深猛地暴喝一聲,聲震屋瓦,連樑上灰塵都簌簌落下!他伸出一根胡蘿蔔般粗壯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穩坐主位的鄧龍,因為極致的憤怒,聲音都有些變調,如同受傷雄獅的咆哮: “你……你這是何道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俺魯智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平生最恨的,便是那等賣主求榮、裡通外賊的腌臢潑才,無恥小人!俺自上山以來,一片赤心,可昭日月!所作所為,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為了二龍山的安危,為了山寨兄弟的前程?俺瀝膽披肝,殫精竭慮,想的都是如何禦敵於外,保山寨平安!你卻……你卻用這等誅心之言,汙言穢語來猜忌俺,腌臢俺!將俺的一片丹心,當作那驢肝肺!” 魯智深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握著禪杖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鑌鐵禪杖,在他掌中微微震顫,黝黑的杖身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怒意,隨時可能脫手而出,擇人而噬! “今日你若不說清楚,給俺魯智深一個明白!俺便與你……理論到底!”魯智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戰靴踏在青石板上,又是一聲悶響,地面微顫。他渾身散發出的狂暴氣勢,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讓近處的王定六、段景住都下意識地後仰了身子,臉色發白。 面對魯智深暴怒的質問和駭人的氣勢,鄧龍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像是被徹底激怒,或者說,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猜忌與恐懼的出口。 “放肆!”鄧龍猛地將手中酒盞往案上狠狠一墩! “哐當——!” 陶製的酒盞哪裡經得起他盛怒之下的一擊?頓時四分五裂,殘存的酒液混合著陶片渣滓,潑灑得到處都是,濺溼了他自己的衣襟下襬,也濺到了身前的地面上。鄧龍渾不在意,他“嚯”地站起身,因動作太猛,身後的虎皮椅都被帶得向後挪了半尺,與青石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斜乜著怒髮衝冠的魯智深,三角眼眯成兩條細縫,寒光從縫中迸射而出,語氣裡的譏諷與惡意幾乎凝成實質:“俺不過是隨口點撥幾句,提醒魯頭領注意避嫌!魯頭領何須如此火起?莫非……是被俺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 不待魯智深反駁,鄧龍語速加快,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再者說,魯頭領,你這計策,聽起來美妙,細想卻漏洞百出!你說那登雲山是烏合之眾,可那黑旗營乃是武松親自挑選操練,聽說個個都是亡命徒中的亡命徒,悍勇異常!你那禪杖隊就算真敗,敗得再像,那林沖是何等人物?那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老奸巨猾,用兵謹慎!他會看不出真假?會輕易被你牽著鼻子走,一頭鑽進這明顯險惡的‘一線天’?萬一他不上當,只是派小股人馬試探,或者乾脆將計就計,反過來設下埋伏,你這不是帶著咱二龍山最精銳的三百禪杖隊和五百弟兄,白白去送死嗎?” 鄧龍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更加斬釘截鐵:“此計太過弄險!稍有不慎,便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折損了俺山寨根基!不行!此計不妥,俺駁回了!” 魯智深聽得鄧龍這番話,尤其是最後那不容置疑的“駁回”二字,只覺一股逆血直衝頂門,氣得眼前都有些發黑。他渾身顫抖,握著禪杖的手臂肌肉賁張,牙齒咬得咯嘣直響,恨不得立刻揮起禪杖,將眼前這昏聵嫉賢的蠢貨砸個稀巴爛!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若真動手,便坐實了鄧龍的猜忌,二龍山立刻就是一場內訌血禍。他死死瞪著鄧龍,從牙縫裡迸出粗重的喘息,如同拉動的風箱,在死寂的廳內清晰可聞。他幾次想要開口爭辯,但看到鄧龍那副油鹽不進、蠻橫專斷的嘴臉,看到廳內其他人噤若寒蟬、無人敢言的模樣,心知再多說也是無用,徒增羞辱。 最終,魯智深狠狠一跺腳,將腳下兩塊青石磚生生踏裂!他強壓下幾乎衝破胸膛的怒火,憤憤然坐回方才扶起的椅子上。那椅子被他沉重的身軀砸得“嘎吱”一聲慘叫,彷彿要散架一般。他不再看鄧龍,只是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聲音沉悶如雷,迴盪在廳中,讓氣氛更加壓抑。 廳內一片令人難堪的沉默。只能聽到魯智深粗重的喘息,鄧龍手指無意識敲擊案几的聲音,以及眾人壓抑的心跳。 就在這時,軍師曹正輕輕乾咳了一聲。 這聲咳嗽並不響亮,但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彷彿打破了某種僵局。曹正站起身,趨步走到大廳中央,先向餘怒未消的鄧龍躬身抱拳,又對臉色鐵青的魯智深微微頷首,這才用他那慣常的、平穩而清晰的語調開口: “寨主息怒。魯頭領亦請暫熄雷霆之怒。兩位皆是為山寨安危計,一時言語衝撞,還望以大局為重。” 他先安撫了雙方情緒,然後話鋒轉向正題,語氣變得凝重:“寨主,魯頭領方才所獻詐敗誘敵之策,固然有些險處,但其初衷,確是為了一勞永逸,重創甚至殲滅登雲山主力,從根本上解除山寨之危。魯頭領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鑑。” 鄧龍聞言,從鼻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但並未打斷。 曹正繼續道:“只是,正如寨主所言,此計成與不成,關鍵在於林沖是否中計。林沖非是莽夫,用兵謹慎,此計風險確然不小。然而,登雲山如今坐擁四千之眾,更有黑旗營這等精銳日日操練,其勢已成,鋒芒正盛。反觀我二龍山,雖有天險,嘍囉不過兩千餘,精銳更少。若單憑一己之力,據險死守,或可抵擋一時,但久守必失,且糧草補給終是問題。一旦被其圍困,外無援兵,內糧將盡,形勢便危如累卵了。” 他頓了頓,抬眼仔細觀察了一下鄧龍的臉色,見其雖然依舊陰沉,但眼神中暴怒稍減,似在傾聽,這才緩緩說出自己的主張: “屬下愚見,與其孤軍奮戰,不如合縱連橫,尋一強援,互為犄角,共抗強敵。” “哦?”鄧龍眉毛一挑,“強援?這陽穀地界,除了咱二龍山和那食人魔窟登雲山,還有哪家山寨有這分量?” 曹正拱手道:“寨主明鑑。東南百里外,十字坡上,不是還有一家麼?” “十字坡?”鄧龍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母夜叉孫二孃,菜園子張青夫婦?” “正是。”曹正點頭,“孫二孃、張青夫婦,在十字坡開著一家……客棧,麾下亦有二百餘夥計。這些人,雖非行伍出身,但常年做那殺豬宰羊、料理牲口的營生,個個手底下有把子力氣,更兼心狠手辣,見慣了血光。論起悍勇蠻力,恐怕不輸尋常官兵。更關鍵的是,十字坡地處南北、東西兩條官道的交匯要衝,南來北往的客商、傳遞訊息的驛卒、行走江湖的各色人等,皆要從此經過。孫二孃此人,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訊息極為靈通,陽穀縣乃至周邊州縣的風吹草動,恐怕沒有她不知道的。” 曹正的分析條理清晰,鄧龍聽得不由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意動。 “若能遣一能言善辯、機敏可靠之人,攜帶重禮,星夜趕往十字坡,面見孫二孃、張青夫婦,陳說利害。”曹正語氣漸趨激昂,彷彿已看到聯合後的藍圖,“便可直言:如今登雲山林沖野心勃勃,吞併桃花山後,下一個目標,非二龍山,即十字坡。我二龍山與她十字坡,猶如唇齒,唇亡則齒寒。唯有摒棄前嫌(雖然二龍山與十字坡此前並無直接衝突),結為同盟,互為掎角之勢,方能抗衡登雲山虎狼之師!” “具體而言,”曹正趨前一步,聲音壓低,卻更顯懇切,“我二龍山可憑盤龍、蟠龍雙峰天險固守。十字坡則扼守官道咽喉,監視登雲山東向、南向的動靜。一旦登雲山發兵來攻我二龍山,其主力必傾巢而出,後方必然空虛。屆時,孫二孃便可率領其麾下悍勇夥計,並聯合沿途受其影響的小股綠林,直撲登雲山老巢,或至少襲擾其糧道、哨站,令其首尾不能相顧!反之,若登雲山先去攻打十字坡,我二龍山亦可盡起精銳,從背後猛攻其軍,或設伏於其歸路,與孫二孃裡應外合,前後夾擊!此乃攻守兼備、進退有據的萬全之策啊!登雲山縱有四千人馬,面對我兩家聯手,互為奧援,也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兵!我二龍山之危,或可暫解,甚至能覓得良機,反戈一擊!” 曹正話音方落,闡述清晰,利弊分明,連鬱保四、段景住都聽得不由點頭,覺得此計雖不如魯智深那般激進出奇,卻更為穩妥可行,至少能為山寨爭取時間,化解眼前燃眉之急。鄧龍更是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大為動心。聯合孫二孃,既能增強實力,又能借助其情報網路,更關鍵的是,這計策出自曹正之口,執行起來也無需魯智深那令他忌憚的武力主導,正合他意。 然而,就在鄧龍準備開口贊同之際—— “噌”的一聲! 方才勉強坐下的魯智深,竟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一般,猛地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雙手急搖,如同要驅散什麼汙穢之物,滿臉虯髯再次倒豎,環眼怒睜,聲如霹靂般炸響在廳中: “不可!萬萬不可!曹軍師,你此計斷斷行不得!與那十字坡的腌臢潑婦聯合?那是與虎謀皮,自尋死路!” 這一聲暴喝,又將眾人嚇了一跳。只見魯智深指著廳外東南方向,彷彿孫二孃就在那裡一般,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 “那母夜叉孫二孃,是個什麼貨色?天下綠林,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她與那張青,在十字坡開的是黑店!乾的是殺人越貨、謀財害命的勾當!專一用蒙汗藥麻翻過往客商,不論好壞,不管有無仇怨,只要有些錢財行李,便拖入後面作坊,剝皮剜心,剔骨剁肉,做成人肉包子,冒充牛肉販賣!此等行徑,心腸之毒,堪比蛇蠍!行事之惡,滅絕人倫!她麾下那二百餘夥計,也都是些打家劫舍、欺壓良善的亡命之徒,只知好勇鬥狠,劫掠為樂,毫無紀律章法可言,純粹是一群烏合之眾!” 魯智深越說越激動,轉身對著鄧龍和曹正,痛心疾首道:“與這等不仁不義、毫無底線的腌臢之輩聯合?非但成不了助力,反而會玷汙了咱二龍山的名聲,壞了江湖道義!更要緊的是,那孫二孃是何等樣人?最是見利忘義,反覆無常的小人!今日她能為了對抗登雲山與咱聯合,明日若那林沖許以重利,比如打下二龍山後,將地盤、財物分她大半,她轉頭就能把咱賣個乾乾淨淨!甚至可能假意聯合,實則與登雲山裡應外合,反戈一擊,攻我山寨!到那時,咱豈不是引狼入室,自招滅頂之禍?此計絕不可行!” 魯智深這番痛斥,同樣是基於事實與他對孫二孃為人的瞭解,說得擲地有聲,尤其是孫二孃“見利忘義”、“可能反戈一擊”的警告,也讓剛剛有些意動的鄧龍等人心中一凜。確實,孫二孃的名聲在綠林中是出了名的差,唯利是圖,毫無信義可言。 然而,鄧龍此刻的心態已然扭曲。他對魯智深的猜忌與厭惡,已經壓倒了對客觀風險的判斷。魯智深越是反對,他越是覺得魯智深是在阻撓自己,是在維護其個人在寨中的權威,甚至……是在為登雲山鋪路? “嘿!”鄧龍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他刻意提高了嗓門,似乎要讓廳外所有嘍囉都聽得清清楚楚,“魯頭領,好大的口氣,好正的派頭!張口閉口江湖道義,仁義道德!俺倒要問問,如今是二龍山上下兩千多弟兄的性命要緊,還是你魯頭領那點‘清譽’要緊?” 他站起身來,繞過案几,走到魯智深面前幾步遠處,指著魯智深,話語如刀,刀刀戳向魯智深方才的提議:“孫二孃是做黑店營生,心狠手辣不假!但她麾下那二百多殺豬宰羊的夥計,可是實打實的,能提刀見血、敢下狠手的悍勇之徒!總比某些人,空口白牙,說什麼‘詐敗誘敵’、‘請君入甕’要實在得多吧?那些計劃聽著熱鬧,實則空中樓閣,風險莫測!魯頭領,你莫不是打心眼裡就瞧不上那孫二孃,覺得只有你,只有你麾下那三百禪杖隊,才是天下第一等的精銳,旁人都是土雞瓦狗,不配與你並肩?依俺看啊……” 鄧龍故意拉長了語調,三角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你分明是怕那孫二孃來了,分了你的兵權,搶了你的風頭,壞了你獨佔頭功、揚名立萬的念想!是不是?” “你……你血口噴人!”魯智深聽得此言,簡直要氣炸了肺!他渾身血液似乎都湧上了頭頂,雙目圓睜如銅鈴,眼中血絲密佈,指著鄧龍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俺魯智深頂天立地,光明磊落!平生最恨嫉賢妒能、爭功奪利之事!豈會如你這般齷齪揣度!俺反對聯合孫二孃,只因她行事歹毒,毫無信義,必成禍患!俺一心只為山寨安危,何曾有過半點私心?你……你竟如此汙衊於俺!” 鄧龍哪裡聽得進去?他見魯智深暴怒,反而有一種扭曲的快意,彷彿自己的猜忌得到了驗證。他猛地又是一拍案几(雖然案上已無完好的酒盞),厲聲喝道:“休要再巧言狡辯!聯合十字坡之事,利弊已清,俺意已決!此計可行!曹軍師所言,方是老成謀國之道!魯頭領,你休要在此固執己見,胡攪蠻纏,攪亂軍心,妨礙山寨大計!否則,休怪俺不念往日情分,按山寨規矩,以擾亂議事、頂撞寨主論處!這提議,就這麼定了!你的異議,俺——駁——回!” 最後三個字,鄧龍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斷與蠻橫,在廳內轟然迴盪。 魯智深被鄧龍這番毫不講理、夾槍帶棒的搶白和最終的霸道裁決,噎得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半晌竟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只覺一股鬱氣堵在喉頭,憋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要炸開一般!他死死瞪著鄧龍,那雙環眼幾乎要噴出火來,腮邊虯髯根根倒豎,如同一頭髮怒的雄獅,恨不能撲上去,將眼前這昏聵嫉賢、蠻橫無理的“撮鳥”生吞活剝! 廳內眾頭領見此情景,更是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鬱保四垂著碩大的腦袋,一雙蒲扇般的大手只顧反覆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彷彿那冰涼的金屬能給他一絲鎮定。段景住則眼珠亂轉,目光在暴怒的魯智深和專橫的鄧龍之間飛快游移,紅黃頭髮下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抬手去擦。曹正眉頭緊鎖成“川”字,看著眼前徹底僵持、甚至走向決裂的局面,心中暗暗叫苦,他本意是調和獻策,卻沒想到鄧龍對魯智深的猜忌已深至此地,反而將矛盾徹底激化。他嘴唇翕動,想要再勸,但看到鄧龍那決絕而猙獰的臉色,知道此刻再為魯智深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三當家王定六最是機靈,也最怕事,見勢頭不對,魯智深彷彿下一刻就要暴起發難,他悄悄從座椅上溜下來,躡手躡腳蹭到魯智深身側,偷偷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扯了扯魯智深那寬大僧袍的衣袖,同時急遞眼色,嘴唇微動,無聲地示意:“魯頭領……忍一忍,暫且忍一忍!寨主正在氣頭上,莫要硬頂,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啊!” 誰知魯智深此刻正是怒火焚心、氣血衝腦之時,被王定六這麼一拉扯,更覺煩躁憋屈,彷彿連這“和事佬”的舉動都是對他的一種羞辱。他猛地一甩胳膊,低吼一聲:“滾開!” 王定六哪裡料得到魯智盛怒之下仍有如此巨力?他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沛然大力傳來,驚呼一聲,整個人竟被帶得踉蹌倒退,“蹬蹬蹬”連退三四步,後背“咚”地一聲撞在廳柱上,才勉強站穩,只覺半邊身子發麻,胸口氣血翻湧,嚇得面如土色,再不敢上前。 魯智深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土和殘酒氣息的冰冷空氣,那空氣彷彿帶著刀子,割得他喉嚨生疼。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怒焰稍斂,卻沉澱下更深的失望與決絕。他終究無法坐視自己付出心血、視作家園的二龍山,因鄧龍的昏聵猜忌和錯誤決策而走向絕路。 他再次開口,聲音已不復方才的暴烈洪亮,反而變得低沉沙啞,卻字字鏗鏘,如同鐵錘敲打砧板: “好,好,好!鄧寨主既然不用俺的詐敗誘敵之計,也聽不進俺的勸阻,執意要與那十字坡吃人不吐骨頭的腌臢潑婦聯合……也罷!俺魯智深再獻最後一計!若此計再不行,俺也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環視廳內眾人,目光在曹正臉上略微停留,似在尋求一絲理解,然後轉向鄧龍,沉聲道:“那林沖若要興兵來犯我二龍山,以登雲山如今實力,必求速戰,企圖憑藉兵力優勢一舉碾壓。因此,他若要來,定然會傾盡寨中主力,以求全力一擊。如此一來,他登雲山的巢穴,必然空虛!留守人馬,至多不過數百老弱,且人心惶惶。” 魯智深眼中重新燃起銳利的光芒,那是身經百戰的將領才有的戰場洞察力:“咱可先遣幾個機警精細、面孔生疏的弟兄,扮作走村串戶的貨郎、逃荒要飯的乞丐,或者採藥的山民,分批混入陽穀縣西,在那登雲山腳下左近村落潛伏下來。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死死盯住登雲山的動靜!尤其是其大隊人馬調動的跡象!何時離山,走哪條路,兵力多寡,主將是誰,務必探查清楚,及時用信鴿或快馬回報!” 說到此處,魯智深語氣陡然變得激昂凌厲,如同出鞘的寶刀:“一旦確認林沖、武松等人率領登雲山主力離了山寨,踏上官道,朝我二龍山而來……便是咱的天賜良機!鄧寨主可坐鎮山寨,憑藉天險,固守不出,只需拖住其主力,消耗其銳氣。而俺魯智深,願立軍令狀!親點二龍山所有精銳——三百禪杖隊,鬱頭領、段頭領麾下最能戰的五百弟兄,共計八百銳卒!人銜枚,馬摘鈴,多帶乾糧,輕裝簡從,星夜兼程,繞開官道,專走山間樵徑險路,以最快的速度,直撲登雲山老巢!” 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震屋瓦:“那登雲山雖有些寨防,但主力盡出,留守者寡,更是群龍無首,士氣低迷!俺率八百銳卒,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趁夜突襲,一鼓作氣,必能一舉攻破其寨門,殺入其中!山寨之中,糧草輜重,兵器甲冑,金銀財帛,必然堆積如山!只要奪了其根本之地,焚其糧草,毀其武庫,那林沖率領的四千嘍囉,便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軍心必然大亂!屆時,前有險關難克,後有巢穴被端的訊息傳來,登雲山軍馬不成自潰矣!此乃‘釜底抽薪’之計!一旦成功,登雲山之患,頃刻可解!鄧寨主,諸位頭領,以為此計如何?” 魯智深這番“釜底抽薪”之策,聽得廳中眾人心頭狂震!就連一直垂首的鬱保四和忐忑的段景住,也忍不住抬起頭,眼中露出駭然與敬佩之色。此計大膽至極,卻也犀利至極!完全跳出了被動防守或聯合外援的思維,而是以攻代守,直擊要害!若真能成功,確有可能一舉扭轉乾坤,甚至反吞登雲山!曹正更是目光連閃,心中飛速推演此計的可行性與細節,不得不承認,在軍事上,這比聯合孫二孃更為主動,更具殺傷力。風險雖大,但收益也堪稱巨大。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寨主鄧龍身上。這一次,連王定六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看看寨主是否會採納這石破天驚的一計。 然而,鄧龍的臉色,在魯智深說出“親點二龍山所有精銳”、“直撲登雲山老巢”時,就已經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待到魯智深慷慨陳詞完畢,詢問“以為此計如何”時,鄧龍臉上非但沒有絲毫讚許或深思,反而浮現出一種混合了暴怒、猜忌、以及一種被冒犯的屈辱感的猙獰神色! “魯!智!深——!” 鄧龍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了這個名字!他不待魯智深話音完全落地,甚至沒有片刻的思忖,便猛地將臉一沉,那雙三角眼眯得只剩兩道森寒的細縫,如同毒蛇盯住了獵物,死死鎖在魯智深臉上! “你好不知進退!真是越發的放肆了!給臉不要臉!”鄧龍的聲音尖利而刻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先是詐敗誘敵,再是聯合孫二孃你反對,如今又是什麼‘釜底抽薪’,要領兵去掏登雲山的老巢?魯頭領,你三番五次,執著於要領兵出戰,且都是要帶領山寨最精銳的力量遠離山寨……你究竟是意欲何為?!” 他猛地向前跨出兩大步,幾乎要貼到魯智深身前,仰頭盯著魯智深那張因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粗豪面孔,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魯智深臉上:“莫不是……你早就心懷異志,包藏禍心?說什麼‘釜底抽薪’,分明是想借這個由頭,奪了那登雲山的巢穴,佔了那四千嘍囉的根基,好自立門戶,當你的山大王去吧?甚至……俺看你是想得了登雲山基業之後,再反過來,夥同那林沖,或者乾脆取而代之,然後反戈一擊,來攻打俺這二龍山,是不是?!” 這誅心之論,比之前任何一次猜忌都要惡毒,都要直接!幾乎是指著鼻子罵魯智深要造反了! 魯智深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為二龍山殫精竭慮,連獻三策,竟被如此揣度? 鄧龍卻不管他,繼續咆哮,聲音因激動和某種扭曲的“洞察”而顫抖:“俺今日就把話給你說明白了!也讓廳內諸位弟兄都聽清楚!這二龍山,是俺金眼虎鄧龍,當年提著腦袋,一刀一槍,血裡火裡拼殺出來的地盤!是俺鄧龍的名字立起的旗號!這裡,輪不到你這個半路出家、來歷不明的外來和尚指手畫腳,更輪不到你來教俺怎麼當這個寨主!” 他猛地一揮手,彷彿要斬斷魯智深所有的念想:“你那什麼‘釜底抽薪’,更是痴人說夢!登雲山經營多年,寨牆高厚,豈是說破就破?就算他主力離山,也必定留下重兵把守要害!你只帶八百人,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到了人家地盤,還想攻破堅固山寨?簡直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白白葬送俺二龍山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這點精銳家底!此計荒謬絕倫,休要再提!俺連聽都不想再聽!” 說罷,鄧龍似乎覺得僅憑言語羞辱還不夠,他竟然又往前湊了半步,伸出手來,不是拍,而是帶著十足的挑釁與輕蔑,重重地、一下下地拍打著魯智深那寬厚如岩石般的肩膀! “啪!啪!啪!” 那聲音在寂靜的廳內格外刺耳。鄧龍一邊拍,一邊從鼻孔裡哼出冷笑,語氣極盡羞辱:“魯頭領啊魯智深,俺也知道,你有些本事,那六十二斤的禪杖,耍起來是虎虎生風,好看得緊。在東京或許也闖下過些許名頭。但是——” 他猛地加重了拍打的力道,幾乎是用砸的:“你也別太把自己當盤菜了!別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二龍山!在這裡,俺鄧龍,才是說一不二的寨主!天是王大,俺就是王二!凡事,都得聽俺的排程,按俺的吩咐來!你呀,還是安安分分,回去管好你那三百禪杖隊,把他們操練得結實點,守好你該守的山門、隘口。別再整天痴心妄想,琢磨些非分的、不著邊際的‘妙計’了!免得自討沒趣,碰一鼻子灰不說,還壞了咱們兄弟之間最後那點情面!聽明白了沒有?!” 這最後幾句話,已不僅僅是駁斥計策,而是赤裸裸的羞辱、貶低與馴服!是要將魯智深徹底踩在腳下,讓他認清“誰才是主人”! “你……你這腌臢潑才!狗一般的東西!安敢如此欺我——!!!” 魯智深胸膛中那壓抑了許久的、如同熔岩地火般的怒意,被鄧龍這連續的猜忌、駁斥、尤其是這極具侮辱性的拍打和訓斥,徹底點燃、引爆了!他本就處在爆發的邊緣,此刻哪還忍得住? 就在鄧龍最後一次重重拍下,手掌還未離開他肩膀的剎那,魯智深猛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噴發!他右臂肌肉猛然賁張,僧袍袖子“刺啦”一聲被撐得緊繃,隨即他猛地一揚手臂,將鄧龍那隻挑釁的手狠狠推開! 魯智深何等神力?盛怒之下更是毫無保留!鄧龍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手臂上傳來,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啊呀”一聲驚叫,完全無法抗拒,踉踉蹌蹌向後連退了三四步,後背“砰”地撞在堅硬的梨木案几邊緣,才勉強止住退勢,腰間被案角硌得生疼,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一陣氣血翻騰,眼前金星亂冒! 而魯智深在推開鄧龍的同時,左手順勢將一直倚在身旁的水磨禪杖提起,雙手握住,杖尾朝著青石地面,用盡全身力氣,帶著無盡的憤怒與憋屈,狠狠往下一拄! “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悶響的撞擊聲,悍然炸響!彷彿盤龍峰頂炸開了一個悶雷!以禪杖尾端為中心,方圓數尺內的青石板地磚,應聲而裂!不是細紋,而是明顯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碎石粉末和積累的塵土被這股巨力震得激揚而起,形成一團灰濛濛的塵霧,瀰漫在魯智深腳邊!整個聚義廳都似乎隨著這一拄,微微震顫了一下!樑上灰塵撲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灰雪! 塵霧稍散,顯出魯智深如同金鋼怒目般的身形。他圓睜的環眼中佈滿了血絲,熊熊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鋼針般的虯髯根根戟張,彷彿每一根都充滿了狂暴的力量!他死死盯著剛剛站穩、又驚又怒的鄧龍,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一聲蘊藏著無盡失望、憤怒與決絕的咆哮: “俺魯智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上山以來,一片赤誠,滿腔熱血,為的是二龍山上下兄弟的安危,為的是這山寨的前程!卻不想,竟遇上你這等昏聵無能、嫉賢妒能、專橫跋扈的腌臢寨主!屢次三番,猜忌羞辱於俺!將俺的忠言良策,視作陰謀詭計!將俺的丹心碧血,當作驢肝狗肺!今日之辱,俺銘記在心!” 他猛地將禪杖從地中拔出,碎裂的石塊隨之崩飛。魯智深最後看了一眼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氣得渾身發抖的鄧龍,又掃過廳中那些或低頭、或側目、敢怒不敢言的所謂“兄弟”,一股深沉的悲涼與徹底的失望,瞬間淹沒了滔天的怒火。 他仰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灼熱,彷彿帶著心頭的血沫。然後,他不再看任何人,用平靜得可怕的語調,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般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腌臢山寨……” “這般令人憋屈、窒息的所在……” “俺魯智深——不待也罷!” “從今往後,你二龍山的生死存亡,是聯合孫二孃引狼入室,還是坐等登雲山兵臨城下,皆與俺魯智深——再無干系!” “這勞什子議事,你們自己慢慢議去吧!俺——不奉陪了!” 說罷,魯智深猛一甩那寬大的僧袍衣袖,帶起一股剛猛勁風!袖風掃過旁邊桌案,“哐當”一聲,將一隻倖存的空酒碗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再不遲疑,更不回頭,倒拖著那杆六十二斤水磨鑌鐵禪杖,杖尾鐵箍與青石板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啦——刺啦——”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之聲,迸濺出點點耀眼的火星! 魯智深就這樣,在眾人或震驚、或複雜、或惶恐的目光注視下,邁著沉重而決絕的步伐,大步流星,徑直走向聚義廳大門。夕陽的餘暉從門外斜射進來,將他魁梧如山、卻透著無邊落寞與孤憤的背影,長長地投映在冰冷破碎的青石地面上。 那“刺啦——刺啦——”的拖曳聲,和沉重如擂鼓般的腳步聲,一路響徹廳堂,穿過庭院,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山風嗚咽的二龍山麓。 聚義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才響起鄧龍因極度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而變得尖利顫抖的咆哮: “反了!反了天了!這賊禿驢!這忘恩負義的腌臢潑才!竟敢對俺動手!若不是……若不是看在他還有幾分蠻力,能替俺看守山寨、震懾外敵的份上……俺今日……俺今日非將他剁成肉醬,扔到後山喂狼不可!喂狼——!!!” 他的咆哮在空曠的廳內迴盪,卻更顯色厲內荏,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眾叛親離的恐慌。 曹正望著廳外魯智深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暴跳如雷卻難掩虛弱的鄧龍,以及噤若寒蟬、各懷心思的眾頭領,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知道,二龍山最大的支柱,或許也是唯一能真正對抗登雲山獠牙的猛虎,已經被他們親手逼走了。 而登雲山的黑旗,正在遠方獵獵招展。山雨欲來,狂風滿樓,二龍山的命運,從魯智深踏出聚義廳的那一刻起,似乎已經滑向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45章 貨郎傳凶訊鄧龍驚魂 妒賢能智深計策連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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