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46章 王定六攜禮走十字坡 孫二娘權衡結二龍山(1)

作者:扁吻魚·7小時前

魯智深那杆六十二斤水磨禪杖與青石板地磚摩擦出的“刺啦”聲,早已消散在二龍山的暮色與山風之中,但那聲音彷彿帶著鉤子,仍在聚義廳內每個人的心頭反覆刮擦,留下難以癒合的傷痕與冰冷的沉寂。廳內殘存的酒氣混合著塵土味,還有一股無形無質卻更令人窒息的、分裂與猜忌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鄧龍跌坐回他那張虎皮交椅,胸膛仍在劇烈起伏,方才因暴怒而漲紅的臉此刻已褪去血色,顯出一種虛弱的蒼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被爐火餘光一照,閃著油膩的光。他一手死死攥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神經質地反覆摩挲著腰間鬼頭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觸感似乎能給他一絲鎮定的錯覺。魯智深最後那聲“腌臢山寨”、“不奉陪了”的咆哮,如同淬毒的釘子,釘進了他的耳膜,也釘穿了他那本就因猜忌而千瘡百孔的心防。他感到了羞辱,更感到了某種深層的、令他脊背發涼的恐慌——不是對魯智深武力的恐懼,而是對自己權威動搖、人心離散的恐懼。 曹正的低嘆和勸解,像是一盆勉強澆在餘燼上的溫水,未能徹底平息鄧龍的怒火,卻好歹讓他殘存的理智意識到,此刻再糾結於魯智深的“無禮”已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將本就岌岌可危的山寨推向更快的瓦解。登雲山的威脅是懸在頭頂的利刃,而內部的裂痕,則是從腳下開始崩塌的深淵。 鄧龍深吸了幾口帶著塵土的冰冷空氣,試圖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味和那股揮之不去的暴戾。他抬起眼皮,那雙因憤怒和疲憊而佈滿血絲的三角眼,陰沉地掃過廳中剩下的幾人。 鬱保四依舊垂著那顆碩大的頭顱,蒲扇般的大手不再摩挲刀柄,而是無措地垂在身側,這位以巨力著稱的“險道神”,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渾身透著一種茫然的沉悶。段景住則縮著脖子,那雙慣常滴溜亂轉、透著機靈勁的眼睛,此刻只敢盯著自己腳前那一小片碎裂的青磚,紅黃卷曲的頭髮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他心中除了惶恐,或許還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淒涼——魯智深那般本事、那般地位,尚且被逼走,自己這等角色,又當如何自處? 曹正面色沉靜依舊,但眉頭鎖得更緊,眼底深處藏著難以掩飾的憂慮。他方才出言獻策,本意是調和矛盾、為山寨尋一齣路,卻不想激化了鄧龍與魯智深的衝突,最終導致魯智深負氣而去。此刻,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魯智深剛烈性子的惋惜,也有對鄧龍剛愎自用的無奈,更有對二龍山前途未卜的深深擔憂。然而,身為軍師,他必須將個人情緒壓下,在殘局中尋求最現實的解決之道。 王定六是最先從那令人窒息的衝突中緩過神來的。他本就是山寨的“千里眼”、“順風耳”,最擅察言觀色、審時度勢。見鄧龍喘息稍定,目光掃來,他立刻意識到,寨主這是要做出決斷,收拾殘局了。他連忙將方才被魯智深甩開時差點扭到的腰桿挺直了些,雖然心中依舊忐忑,但臉上已努力擠出幾分恭順與專注。 果然,鄧龍的目光在王定六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複雜,有未消的餘怒,有慣常的專橫,也有一絲不得不倚重的決絕。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痰音,顯得疲憊而粗暴。 “罷了罷了!”鄧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刻意拔高,試圖找回寨主的威嚴,“曹軍師所言在理!如今不是賭氣的時候!登雲山的撮鳥們磨刀霍霍,李忠賢弟的血仇未報,咱二龍山決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自亂陣腳,讓外人看了笑話!”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死死盯住王定六:“王定六!” “小人在!”王定六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座椅上彈起,趨前幾步,單膝跪倒在鄧龍案前,動作乾淨利落,顯露出他精瘦身軀裡的敏捷。 鄧龍俯身,雙手按在冰冷的案几邊緣,身體前傾,一字一句,語氣嚴厲如刀:“方才曹軍師所獻聯合十字坡之策,俺思之再三,確為眼下唯一可行之道!此事關乎山寨存亡,非同小可!俺命你,即刻點選二十名精幹機警、口齒伶俐的嘍囉,備上一份厚禮,星夜兼程,趕往十字坡,面見那母夜叉孫二孃和菜園子張青!” 王定六心頭一緊,知道這差事既是要緊,也必定棘手。孫二孃何等人物?那是開黑店、賣人肉包子、心狠手辣毫無底線的母夜叉!與這等人物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別說完成任務,自己這百十斤肉恐怕都得留在那十字坡,變成明天包子鋪裡的餡料。但他更清楚,此刻絕不能有絲毫猶豫或推諉,否則盛怒未消的鄧龍,絕對會拿自己開刀。 “小人領命!”王定六叩首,聲音儘量顯得堅定,“定當竭盡全力,說動孫二孃夫婦,與我二龍山結為掎角之勢,共抗登雲山!” “嗯!”鄧龍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算是認可,隨即補充道,“禮物須得厚重,顯出咱二龍山的誠意,但也不能太露富,免得那婆娘起了貪心,反而麻煩。山上有什麼特產,揀好的備上些。見到孫二孃,你須當面陳說利害,講清楚登雲山林沖、武大郎一夥的殘暴行徑,尤其是他們活炙李忠、研骨飼犬的獸行!要讓她明白,唇亡齒寒!今日登雲山能滅桃花山、害李忠,明日就能踏平十字坡,把她那黑店連根拔起,把她和她那二百多夥計也剁碎了做成人肉餡!唯有與我二龍山聯手,互為奧援,方能保住她的地盤,保住她的性命!” 鄧龍越說語氣越狠,彷彿孫二孃不答應,立刻就會大禍臨頭一般:“務必說動她點頭!若此事辦成,你便是山寨的大功臣,俺重重有賞!若是辦砸了……”鄧龍三角眼中寒光一閃,“誤了山寨大事,致使我二龍山孤立無援,被登雲山所趁……你就提頭來見!不,你也不用回來了,直接把自己剁了,省得俺動手!聽明白了沒有?!”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王定六嚇得連連叩首,額角幾乎要再次貼上冰冷的地磚,“寨主放心,小人就是豁出這條命去,也定要說服孫二孃,促成盟約!” “去吧!速去準備,今夜子時之前,必須下山!”鄧龍一揮手,彷彿揮去一隻煩人的蒼蠅。 王定六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這才起身,倒退著出了聚義廳。直到轉身踏出廳門,被傍晚微涼的山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廳內,鄧龍看著王定六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鬱保四和段景住也悄然起身,默默立於一旁。曹正輕輕嘆了口氣,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鄧龍選擇了這條看似穩妥實則風險莫測的聯姻之路,而魯智深的離去,如同抽走了二龍山最堅挺的一根脊樑。他只能希望,王定六此行能夠順利,孫二孃那邊莫要再起波瀾。然而,以他對孫二孃為人的瞭解,以及登雲山勢大凶殘的現實,這份盟約即便達成,又能有多少穩固可言?二龍山的命運,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 王定六出了聚義廳,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小跑著回到自己在山寨東側的住處——一間倚著山壁搭建的、略顯簡陋但收拾得還算利落的木屋。他先灌了一大碗涼水,壓了壓驚,然後便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開始盤算這趟差事的方方面面。 “二十個精幹嘍囉……”王定六摸著下巴,眼珠飛快轉動。他常年負責打探訊息,對山寨裡各色人等了如指掌。很快,一張名單在他心中成形:既要身手不錯,能應付沿途可能的危險;又要機靈善辯,關鍵時刻能幫襯說話;還得是信得過、嘴巴嚴的,免得走漏風聲。他迅速在腦海中篩選,勾掉了幾個平日裡嘴巴不牢、好酒誤事的,又排除了幾個身手雖好但脾氣暴躁、容易壞事的。最終,他擬定了二十個人選,其中還包括兩個他親手帶出來的、善於偽裝和探路的心腹。 接下來是禮物。鄧龍說要“厚重”又不能“太露富”,這分寸可得拿捏好。王定六知道山寨庫房裡都有些什麼。他細細思量:孫二孃開黑店,什麼金銀財帛沒見過?送那些俗物,未必能入她眼。倒是山裡的稀罕物,或許能顯出新意和誠意。 他立刻趕往庫房,找到值守的嘍囉和負責後勤的孔明(雖然後勤主要由孔明管,但此刻孔明並不在二龍山,庫房由小頭目看管)。亮出鄧龍的手令後,王定六開始在堆積的物資中仔細挑選。 首先,他看中了三張品相極好的虎皮。這是前些日子鬱保四帶人下山劫掠一個過往富商車隊時意外所得,毛色金黃黑紋,完整厚實,冬日裡鋪在椅上或做成大氅,既顯氣派又極其暖和。孫二孃那等人物,想必喜歡這等威風氣派的物事。 接著,他選了兩支老山參。這是山寨裡一個原是採藥人出身的嘍囉,在二龍山深處險峻之地偶然採得,一直珍藏著,打算將來救命用。參體粗壯,鬚髯綿長,一看便是年份久遠的珍品。送給孫二孃,無論是她自用還是轉手,都是份厚禮。 然後是一些山中野味製成的乾貨:如風乾的鹿茸、熊掌(取自去年冬獵),還有幾大包上等的山菌、木耳。這些東西不算特別貴重,但勝在是二龍山本土特產,且都是實用的好東西,既能體現心意,又不顯得過分巴結。 最後,王定六沉吟片刻,又要了十斤上好的井鹽和幾匹顏色鮮亮的蘇綢。鹽在此時是硬通貨,尤其是品質好的井鹽;而蘇綢華美,孫二孃雖是悍婦,終究是女子,或許會喜歡。這幾樣加起來,分量不輕,價值不菲,但又不會像直接抬著金銀那樣扎眼,符合鄧龍“厚重不露富”的要求。 挑選完畢,王定六親自看著嘍囉們將禮物仔細打包。虎皮用油布裹好防潮,山參裝在精緻的木匣裡,野味乾貨用草繩捆紮結實,鹽和綢緞也分別包裹妥當。總共裝了三個大箱籠,分量不輕。 此時,他點選的二十名嘍囉也已集合完畢。王定六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見個個精神還算抖擻,裝備也齊整——為了路上安全,鄧龍特批他們可以攜帶兵刃,但要求偽裝成行商模樣,不可張揚。王定六又低聲囑咐了幾句路上注意事項,尤其強調要機警,注意避開官軍和登雲山可能的探哨。 一切準備停當,已是戌時末(晚上九點左右)。王定六回屋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色棉布短打,外面罩了件半舊羊皮襖,腰裡別了把防身的短刀,又將鄧龍交代的說辭在心裡反覆默唸了幾遍。 亥時初(晚上九點多),月朗星稀,山風寒冽。王定六帶著二十名嘍囉,挑著禮箱,牽著兩匹馱行李的騾子,悄無聲息地下了二龍山。他們沒有走正面的山路,而是從後山一條隱蔽的樵徑繞行,以防被可能存在的眼線察覺。 一行人趁著月色,在崎嶇的山路上疾行。王定六走在最前,身形瘦削卻步伐穩健,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格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耳邊是嘍囉們粗重的喘息和騾子蹄子踏在碎石上的“嘚嘚”聲,還有山林間夜鳥偶爾的啼叫,更襯出夜晚的寂靜與路途的兇險。 他知道,從二龍山到十字坡,直線距離雖只百里,但山路迂迴,又要避開城鎮官道,實際走起來起碼得一百三四十里。就算他們腳程快,也得兩天多時間。這一路上,不僅要提防山林中的野獸,更要小心登雲山的探子。那些探子,像過山彪鄭淮之流,神出鬼沒,最是難防。 果然,第二天下午,當他們穿過一片密林時,走在側翼的一個嘍囉突然低呼一聲:“王頭領,有動靜!” 王定六心頭一凜,立刻示意眾人噤聲,迅速散開隱蔽到樹後或岩石旁。他自己則像只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棵大樹,透過枝葉縫隙向外張望。 只見林外小路上,影影綽綽有七八個人影,穿著雜亂,手持刀棍,正圍著一輛翻倒的驢車和兩個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在翻撿著什麼。看那架勢,不像是普通劫匪,倒像是……登雲山外圍那些負責“清掃”路面的雜勇! 王定六屏住呼吸,心中暗罵晦氣。他認出其中一人身形動作,有點像綽號“黑風手”的陳松,那是個手勁極大、專扭人手腕搶包裹的狠角色。他不敢久留,輕輕滑下樹,對嘍囉們打了個繞行的手勢。一行人屏息凝神,悄然後退,從密林另一側遠遠繞開,多走了十幾裡冤枉路,直到確認安全才稍稍放鬆。 經此一嚇,王定六更加謹慎,夜間休息也只敢找隱蔽的山洞或背風處,派人輪流值守,絲毫不敢大意。嘍囉們也是疲憊不堪,但都知道此行關係身家性命,無人敢抱怨。 第三天晌午,一行人終於風塵僕僕地望見了十字坡的輪廓。 那十字坡並非險峻高山,而是一片地勢略高的丘陵地帶,恰好處於南北、東西兩條官道的交匯之處。坡上林木不算茂密,散落著些土坯房和茅草屋,最顯眼的,是坡頂那家掛著破舊酒旗的客棧——正是孫二孃與張青經營的黑店,江湖上令人聞之色變的“十字坡人肉包子鋪”。 時近中午,官道上偶有車馬行人經過,但大多行色匆匆,很少有人在那客棧門前停留,即便有,也是些不明就裡的外鄉過客或實在疲憊不堪的旅人。 王定六在距離客棧還有二里地的一處土坡後停了下來,讓嘍囉們原地休息,整理行裝。他自己則找了個視線好的地方,仔細打量著那家客棧。 客棧看起來頗為普通,甚至有些破敗。土牆灰瓦,門前一根歪斜的旗杆上挑著面褪了色的酒旗,上書“十字坡酒家”幾個模糊的字。門廊下襬著幾張油膩的桌凳,此時空無一人。倒是客棧後院,似乎有炊煙裊裊升起,隱約還能聽到些剁砍的悶響。 王定六知道,那後院,便是傳說中的“作坊”了。想到那些關於剝皮剜心、剔骨剁肉的傳聞,饒是他常年行走江湖,見多識廣,也不由得胃裡一陣翻騰,脊背發涼。 他定了定神,回頭對嘍囉們低聲吩咐:“都把精神打起來!記住,咱們現在是路過此地、前往他處販貨的行商,因仰慕孫二孃、張青掌櫃的豪傑名聲,特來拜會,送上些家鄉土儀。說話小心,眼神別亂瞟,尤其是別往後院方向看!一切聽我眼色行事!” 嘍囉們紛紛點頭,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略顯凌亂的衣裳,努力做出行商的模樣。王定六又檢查了一遍禮物,確認無誤,這才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帶著隊伍,朝著那家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客棧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氛圍。客棧周圍似乎過於安靜了,連尋常野店該有的雞鳴狗吠都聽不見。空氣中也隱隱飄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燉肉的香氣,又混雜著某種淡淡的、類似於屠宰場的腥氣。 走到客棧門前,王定六示意嘍囉們將箱籠放在門外空地上,自己則上前幾步,對著虛掩的店門,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用一種刻意顯得熱情又帶著幾分恭敬的語調喊道: “店家!店家可在?有過路行商,慕名前來拜會孫二孃、張青二位掌櫃的!” 連喊了兩聲,店內才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半扇,一個繫著油汙圍裙、膀大腰圓的夥計探出頭來,滿臉橫肉,眼神渾濁中透著兇光,上下打量著王定六和他身後的一行人。 “幹啥的?吃飯還是住店?”夥計甕聲甕氣地問,語氣很不耐煩。 王定六連忙堆起笑容,拱手道:“這位大哥,我等並非尋常食客。在下姓王,乃二龍山寨三當家霍閃婆王定六,奉我家寨主金眼虎鄧龍之命,特來拜會孫二孃、張青二位掌櫃,有要事相商,並備了些薄禮,以表敬意。”說著,側身指了指門外那幾個箱籠。 那夥計聽到“二龍山”三個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兇悍不耐的樣子,嘟囔道:“二龍山?沒聽說過。我們掌櫃的忙得很,沒空見什麼閒人。” 王定六早有準備,從懷中摸出一小錠碎銀(約莫二兩),不著痕跡地塞到那夥計手裡,賠笑道:“大哥辛苦,行個方便,通報一聲。實在是事關重大,關乎貴寶店與我家山寨的前程安危。這點小意思,給大哥打酒喝。” 夥計掂了掂手裡的銀子,臉色稍霽,但還是斜著眼道:“等著!”說罷,“砰”地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王定六等人只好在門外等候。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偏西,客棧裡依舊沒什麼動靜,只有後院那單調的剁砍聲時斷時續。嘍囉們開始有些焦躁不安,王定六心裡也打起了鼓。他知道孫二孃性子乖戾,會不會乾脆不見?或者……正在裡面商量著怎麼處置他們這批“送上門”的肥羊?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耐心時,店門再次打開了。這次出來的不再是那個兇悍夥計,而是一箇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穿著粗布短打、腰間繫著條舊汗巾的中年漢子。這漢子看起來貌不驚人,甚至有些木訥,但一雙眼睛卻頗為有神,仔細打量著王定六。 王定六心中一動,猜到這恐怕就是“菜園子”張青了。他連忙再次拱手:“這位可是張青張掌櫃?在下二龍山王定六,有禮了。” 那漢子正是張青。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王頭領遠來辛苦。只是內子今日身體略有不適,不便見客。王頭領有何要事,不妨先與我說說。” 王定六心中一沉,孫二孃不見?這可不是好兆頭。但他臉上笑容不變,懇切道:“張掌櫃,實不相瞞,此事千系重大,非得當面向孫二孃掌櫃陳說不可。若非迫不得已,我等也不敢貿然前來打擾。還請張掌櫃再行通稟,就說……此事關乎登雲山,關乎十字坡與二龍山的生死存亡!” 聽到“登雲山”三字,張青那平淡的眼神終於波動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看了看王定六,又看了看門外那些箱籠,終於道:“既如此……王頭領且稍候,我再去問問內子。”說罷,轉身又進了店內。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長。夕陽的餘暉將十字坡染上一層金黃,官道上已幾乎沒有行人,那家客棧在暮色中更顯得陰森孤寂。王定六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手心裡全是冷汗。 終於,在暮色完全降臨之前,張青再次出現,對王定六道:“內子請王頭領一人入內相見。至於你的這些弟兄和貨物……”他掃了一眼門外的嘍囉和箱籠,“就在門外等候吧。放心,在這十字坡,沒人敢動二龍山客人的東西。” 王定六知道這是孫二孃的規矩,也是試探。他不敢違逆,回頭對嘍囉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安心等待,自己則整了整衣衫,跟著張青,邁步走進了那扇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店門。 店內光線昏暗,充斥著一股複雜的味道:劣質酒氣、陳年油煙、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檀香卻又有些刺鼻的薰香氣味,似乎是為了掩蓋什麼。幾張破舊桌凳隨意擺放,地面油膩。最裡面是櫃檯,後面掛著些酒葫蘆、臘肉之類。 張青沒有在廳堂停留,徑直引著王定六穿過一道窄門,往後院走去。一進後院,那股子燉肉香氣和腥氣頓時濃烈起來。王定六眼角餘光瞥見院子一角堆著些劈好的柴火,另一角似乎有個大水缸,而正對著的,是幾間門窗緊閉的屋子,其中一間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那有節奏的剁砍聲正是從那裡傳出的。 張青沒有走向那間屋子,而是帶著王定六拐進了旁邊一間看起來像是客廳的屋子。屋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點著油燈。一個婦人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似乎在看外面的天色。 那婦人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衫子,下面是條紅絹裙,雖是尋常布料,但顏色頗為鮮豔。頭髮鬆鬆挽了個髻,插著幾朵野花。光看背影,倒有幾分窈窕。 聽到腳步聲,婦人緩緩轉過身來。 王定六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母夜叉”孫二孃。 只見她大約三十上下年紀,皮膚不算白,但頗有些風韻。眉毛細長,微微上挑,一雙眼睛不算大,但眼波流轉間,竟似帶著鉤子,既有幾分媚態,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冰冷的、審視的兇光。嘴角似笑非笑,彷彿永遠掛著一抹譏誚。她雙手攏在袖中,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打量著王定六,沒有說話。 但王定六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這婦人身上有種氣場,絕非尋常村野潑婦可比,那是常年遊走在血腥與欺詐邊緣、視人命如草芥而磨礪出來的一種混合了精明、狠辣與肆無忌憚的氣質。 “二龍山王定六,拜見孫二孃掌櫃!”王定六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孫二孃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彷彿在掂量一件貨物的成色。過了好半晌,她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二龍山?金眼虎鄧龍?呵……聽說你們前些日子,可是熱鬧得緊哪。李忠被登雲山那群瘋狗活活烤了吃,骨頭都磨成了粉餵狗。怎麼,鄧龍寨主這是嚇破了膽,想起我孫二孃這個開黑店、賣人肉的腌臢潑婦來了?”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直戳痛處,且帶著濃濃的諷刺。王定六心頭一緊,知道孫二孃訊息靈通,對前因後果恐怕已瞭然於胸,此番見面,第一關便是要挫他的銳氣。 他穩住心神,抬起頭,臉上依舊是恭敬的笑容,但語氣卻多了幾分沉痛與真誠:“孫掌櫃明鑑。登雲山暴行,天人共憤!李忠寨主與我鄧寨主乃是故交,情同手足,遭此慘禍,我二龍山上下無不切齒痛恨,恨不能生啖林沖、武大郎之肉!然則……”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而憂慮:“然則登雲山勢大,聚眾四千,更有黑旗營等精銳日夜操練,兇焰滔天。他們既能以如此殘忍手段對付桃花山李忠,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陽穀周遭,有能力與其抗衡者寥寥。我二龍山雖據天險,嘍囉兩千,亦感獨木難支,危如累卵!” 孫二孃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更深了,她緩緩走到桌邊坐下,示意張青也坐,然後才抬眼看向王定六:“所以,鄧龍就派你來,想拉我十字坡下水,給你們當擋箭牌?” “孫掌櫃此言差矣!”王定六連忙道,上前一步,語氣愈發懇切,“絕非拉貴寶店下水,而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之策!孫掌櫃請想,那登雲山如今氣焰如此囂張,吞併周邊以壯聲勢是其必然之選!我二龍山若被其攻破,下一個目標會是哪裡?這陽穀地界,除了我二龍山,還有哪家能讓登雲山瞧得上眼、值得他們大動干戈?唯有扼守南北東西要道、訊息靈通、亦有二百餘悍勇夥計的十字坡啊!” 他觀察著孫二孃的神色,見她雖仍面帶譏誚,但眼神微凝,顯然在聽,便繼續道:“唇亡齒寒!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登雲山那群惡魔,行事毫無底線,武大郎專做人肉燒餅以充軍糧,林沖、武松坐視甚至縱容,其嘍囉更是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若讓他們得了勢,吞併了二龍山,下一步勢必覬覦十字坡這塊肥肉!到那時,孫掌櫃以為,你們這‘三不殺’的規矩,還能保得住嗎?你們這二百夥計,能擋得住登雲山四千虎狼之師嗎?恐怕……” 王定六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恐怕貴寶店這‘人肉包子’的招牌,就得換人來掛了!孫掌櫃和張掌櫃,還有諸位夥計,也難逃被送上砧板、做成肉餡的下場!” 這番話可謂誅心,直接將孫二孃和張青也放到了可能的受害者位置。張青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孫二孃卻依舊面色不改,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說得倒是嚇人。”孫二孃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依舊不鹹不淡,“可我孫二孃在十字坡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官府圍剿,江湖仇殺,不都這麼過來了?登雲山勢大是不假,可我十字坡也不是泥捏的。他們想來,也得崩掉幾顆牙!再說了……” 她眼波流轉,瞥了一眼王定六:“我憑什麼信你們二龍山?鄧龍那點心思,當我不知道?無非是看我們有點人手,想拉來當槍使,替他擋災罷了。等災禍過去,誰知道會不會翻臉不認人?你們那個二當家,花和尚魯智深,不是剛被鄧龍氣跑了嗎?連這等人物都容不下,鄧龍的胸懷,可見一斑。與這等嫉賢妒能之主合作,我孫二孃心裡不踏實。” 王定六心中暗驚,孫二孃果然對二龍山的內情也瞭如指掌!魯智深離去才多久?訊息竟然已經傳到了十字坡!這女人的情報網,當真可怕。 他連忙道:“孫掌櫃訊息靈通,王某佩服。魯頭領之事,實乃性情不合,一時意氣,其中或有誤會。但我家寨主對孫掌櫃和張掌櫃,絕對是誠心誠意,絕無利用之心!此番命我前來,不但陳說利害,更是備下厚禮,以表結盟誠意!” 說著,他朝門外示意了一下:“禮物就在門外,皆是二龍山特產珍品,聊表心意。若孫掌櫃應允結盟,今後我二龍山與十字坡便是兄弟之盟,同進同退,福禍與共!登雲山若攻我二龍山,貴寶店可襲其糧道、擾其後路,令其首尾難顧;若攻十字坡,我二龍山必傾力來援,前後夾擊!如此,登雲山縱有四千人馬,面對我等聯手,也必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我二龍山之危可解,貴寶店之安可保!此乃兩全其美之事啊!” 孫二孃聽了,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對張青使了個眼色。張青會意,起身出門去了。不多時,他帶著兩個夥計,將王定六帶來的那三個箱籠抬了進來,放在地上。 孫二孃這才起身,走到箱籠前,示意開啟。隨著箱蓋掀開,虎皮的金黃黑紋、山參的粗壯鬚髯、風乾野味的獨特氣息、井鹽的晶瑩、蘇綢的華彩……一一展現在昏黃的燈光下。 饒是孫二孃見多識廣,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這些禮物,確實算得上厚重,且頗費心思,並非胡亂湊數。尤其是那三張虎皮和兩支老山參,價值不菲。 她伸手摸了摸虎皮厚實柔軟的毛,又拿起一支山參端詳了片刻,這才緩緩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那抹譏誚的笑意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的表情。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王定六屏息凝神,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孫二孃正在權衡,權衡與二龍山結盟的利弊,權衡鄧龍的誠意,更權衡登雲山帶來的真實威脅。 張青默默站在孫二孃身側,沒有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思索之色。顯然,王定六的話和這些禮物,讓他們不得不正視與登雲山遲早要對上的現實。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王定六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 終於,孫二孃抬起頭,那雙帶著鉤子的眼睛再次看向王定六,語氣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最初的刻薄: “王頭領,禮物我收下了。鄧寨主的心意,我也看到了幾分。” 王定六心中一喜,剛要說些感謝的話,孫二孃卻抬手止住了他。 “不過,”孫二孃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結盟之事,非同兒戲。要我十字坡與你們二龍山併肩子對付登雲山,可以!但我有幾個條件,鄧龍必須答應!” “孫掌櫃請講!只要我二龍山能做到,絕無二話!”王定六連忙應道,心中卻是一緊,知道正題來了。 孫二孃豎起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道:“第一,結盟之事,須得立下字據,雙方畫押,明確攻守互助之責。若一方有難,另一方必須出兵救援,不得推諉延誤!否則,盟約作廢,禮物加倍奉還……不,是十倍奉還!” “這個自然!”王定六點頭,“理當如此!” “第二,”孫二孃豎起第二根手指,“既然結盟,資訊必須共享。你們二龍山探得的關於登雲山的一切動向,必須及時告知我十字坡。同樣,我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也會通知你們。不得隱瞞,更不得暗中與登雲山勾連!若被我發現有誰吃裡扒外……”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孫掌櫃放心!既為盟友,自當坦誠相見!”王定六毫不猶豫。 “第三,”孫二孃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加重了些,“我知道你們二龍山有些家底。既然要共同對敵,這軍資糧草,可不能只讓我十字坡出。日後若有聯合行動,所需錢糧器械,須得兩家按出力多寡共同承擔。平常時候,你們二龍山若有餘力,也需適當接濟我這邊一些。畢竟,我們這黑店小本經營,比不得你們坐擁山寨,財大氣粗。” 這話就有些討價還價的意味了。王定六略一沉吟,知道不能完全答應,但也不能斷然拒絕,便道:“孫掌櫃所言在理。具體章程,待盟約定下後,可由曹軍師與張掌櫃細細商議,定下一個公平合理的法子。我家寨主既誠心結盟,斷不會在錢糧小事上斤斤計較。” 孫二孃聽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對“小事”二字不以為然,但也沒再糾纏。她放下手,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看著王定六,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條件: “這第四嘛……王頭領,你回去告訴鄧龍。結盟可以,但若要讓我孫二孃真心實意替他賣命,光憑這些禮物和幾句空口白話可不夠。他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誠意’來。” 王定六心頭一跳:“不知孫掌櫃所指的‘誠意’是……” 孫二孃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壓低了些聲音,卻字字清晰:“登雲山勢大,與其硬拼,智者不為。我聽說,你們二龍山軍師曹正,前些日子下山找了個什麼秀才,寫了篇檄文,把登雲山罵得狗血淋頭?光罵有什麼用?得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乾的那些不是人的勾當!你們那檄文,得多抄寫些,散播出去,讓陽穀縣、讓周遭州縣、讓所有綠林道上的朋友,都知道登雲山是個什麼魔窟!這叫先聲奪人,亂其軍心,壞其名聲!” 她頓了頓,繼續道:“還有,登雲山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那四千嘍囉,龍蛇混雜,多是些亡命徒、乞丐、潑皮,有幾個是真心跟著林沖、武大郎賣命的?尤其是那些後來被裹挾的,還有那些原本鄒淵的舊部……這裡頭,就沒有文章可做?你們二龍山,就不能想辦法,花點銀子,使點手段,從裡頭撬開幾條縫?哪怕只是傳些謠言,製造點內訌,也是好的。” 王定六聽得暗自心驚,這孫二孃不僅狠辣,心思也如此縝密歹毒!這些手段,確實比單純軍事對抗更陰險,也更有效。 孫二孃最後道:“這些事,若鄧龍肯用心去做,並且讓我看到成效……那我孫二孃,便認了他這個盟友!否則,光靠我這二百來號人和你們那點天險,想擋住登雲山?難!” 王定六知道,這第四條才是孫二孃真正的考驗,也是她衡量鄧龍決心和能力的標尺。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道:“孫掌櫃深謀遠慮,王某佩服!您所說的這些,王某定當一字不差,回稟我家寨主!相信以我家寨主之智,曹軍師之謀,必不會讓孫掌櫃失望!” 孫二孃盯著王定六看了半晌,似乎要確認他話中的誠意。良久,她才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浮現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也緩和了些:“罷了,看在你王頭領遠來辛苦,禮數週全,話也說得在理的份上……這盟,我便應了!” 王定六聞言,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大喜過望,連忙深深一揖:“多謝孫掌櫃!孫掌櫃高義,二龍山上下感激不盡!” 孫二孃擺了擺手:“感激的話少說。張青,去取紙筆來,先把盟約的大概條款寫下,讓王頭領帶回去給鄧龍過目。若他無異議,便擇日雙方正式定盟,交換文書。” 張青應了一聲,轉身去取文房四寶。孫二孃又對王定六道:“天色已晚,王頭領和弟兄們就在我這店裡將就一晚吧。放心,既是盟友,我孫二孃的包子,絕不會用在自己人身上。後院有乾淨的客房,也有熱湯飯食。” 王定六雖然心中對這家黑店仍舊發毛,但知道這是孫二孃示好的表示,不能推辭,連忙道謝:“有勞孫掌櫃、張掌櫃費心!” 當夜,王定六和他帶來的二十名嘍囉,便住在了十字坡客棧。雖然孫二孃保證飲食安全,但王定六還是暗自囑咐手下,只吃些簡單的麵食饅頭,肉食一律不動。夜裡,後院那間屋子裡的剁砍聲似乎一直未停,偶爾還夾雜著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聲響。王定六幾乎一夜未眠,提心吊膽,直到天光微亮,才稍稍閤眼。 第二天一早,王定六便向孫二孃和張青辭行。張青已將一份簡單的盟約草案交給了他,上面寫明瞭雙方互助的義務、資訊共享的約定等大致條款。孫二孃又額外包了一包她店裡“特製”的肉脯(再三保證是正經野豬肉)送給王定六,算是回禮。 王定六千恩萬謝,帶著這份得來不易的盟約草案和孫二孃附加的條件,領著嘍囉們,匆匆離開了十字坡,踏上了返回二龍山的路途。 來時忐忑,歸時心情卻更為複雜。盟約雖已初步達成,但孫二孃那精明的算計、苛刻的條件,尤其是要求二龍山主動對登雲山進行輿論和心理攻勢的第四條,都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王定六心頭。他不知道鄧龍會作何反應,更不知道這份建立在脆弱利益和相互猜忌基礎上的盟約,究竟能給二龍山帶來多久的安寧,抑或是……更深的不測。 他回頭望了一眼晨霧中漸漸遠去的十字坡客棧,那面破舊的酒旗在風中無力地飄動著。誰能想到,這看似平靜的荒坡野店,剛剛完成了一次可能改變陽穀綠林格局的密約?而前方,二龍山的命運,登雲山的獠牙,都在這初春尚寒的風中,顯得愈發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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