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47章 慶盟約鄧龍宴將 忌智深分兵遣師(1)

作者:扁吻魚·9小時前

王定六一行返回二龍山時,已是第三日的傍晚。暮色四合,山風漸起,吹得山路兩側的松濤嘩嘩作響,似有千軍萬馬潛伏其間。一行人雖疲憊不堪,但想到此行總算完成任務,心中都鬆了口氣,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守寨的嘍囉遠遠望見王定六等人歸來,連忙開啟寨門,又有人飛跑著去聚義廳報信。 當王定六帶著那二十名嘍囉、兩匹馱著空箱籠的騾子,踏進聚義廳時,廳內已是燈火通明。鄧龍正坐在虎皮交椅上,與曹正、鬱保四、段景住等人說著什麼,見王定六進來,鄧龍那雙三角眼立刻亮了起來,身子也往前傾了傾。 “王頭領回來了!”鄧龍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事情辦得如何?那婆娘應了沒有?” 王定六快步上前,單膝跪倒,聲音雖因長途奔波而有些沙啞,卻透著幾分如釋重負的欣喜:“啟稟寨主!小人幸不辱命!那孫二孃雖刁鑽難纏,百般試探,但終是被小人說動,已應下與我二龍山結盟之事!” “好!好!好!”鄧龍連說三個“好”字,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酒碗叮噹亂響,臉上那連日陰鬱緊繃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喜的得意,“王定六!你果然沒讓老子失望!此乃大功一件!當賞!重重有賞!” 王定六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連忙從懷中取出那份由張青草擬、孫二孃點頭的盟約草案,雙手呈上:“寨主請看,這是孫二孃夫婦草擬的盟約條款。那婦人提出了四個條件,要寨主應允,方算正式結盟。” 鄧龍接過那張有些發皺的紙,展開來。他雖不識字,卻仍裝模作樣地端詳著,口中道:“念來聽聽!” 曹正連忙上前,從鄧龍手中接過紙張,就著廳內明亮的燈光,仔細看了起來。廳中眾人——鬱保四、段景住,以及聞訊趕來的幾個小頭目,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曹正身上。 曹正清了清嗓子,開始逐條朗讀孫二孃提出的條件。每讀一條,他都會稍稍停頓,觀察鄧龍的臉色,並用更通俗的語言解釋一番。 第一條,立字據、明確攻守互助之責。鄧龍聽後,大手一揮:“這有何難?立就立!既是盟友,自當同進同退!曹軍師,此事交由你辦,務必擬得周全!” 第二條,資訊共享,不得隱瞞勾連。鄧龍冷笑一聲:“這婆娘倒是精明!也罷,告訴她,只要她那邊不耍花樣,我二龍山自然坦誠相待!若敢吃裡扒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沒有說下去。 第三條,軍資糧草按出力共同承擔,平日適當接濟。鄧龍聽到這裡,眉頭皺了皺,但隨即又舒展開:“錢糧小事!只要她能真心出力,幫咱擋住登雲山那群魔頭,分她些又何妨?不過具體章程,曹軍師,你與張青細細商議,莫要讓咱吃了虧!” 當曹正讀到第四條——要求二龍山主動進行輿論和心理攻勢,散播檄文、離間登雲山內部時,鄧龍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曹正:“軍師,此事你前番下山,尋那陳秀才作檄文,可有了眉目?” 曹正連忙躬身道:“回寨主,檄文初稿已成。那陳守拙先生果然文采斐然,將登雲山諸般惡行寫得入木三分,字字泣血,足可令聞者憤慨、見者共討。文稿已帶回,正待寨主過目定稿後,便可大量抄寫,廣為散播。” 鄧龍聞言,臉上重現喜色,連連點頭:“甚好!甚好!如此看來,那孫二孃所提四條,倒也不算過分。她既要看咱的‘誠意’,咱便給她看!曹軍師,你立刻著手,將那檄文定稿,多抄寫幾百份!不僅要在陽穀縣周邊散播,還要讓人帶到更遠的州縣,務必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登雲山是個什麼魔窟!還有,那離間內部之事……也需好生謀劃,花些銀子,收買幾個動搖的,或是散佈些謠言,亂其軍心!此事也交由你全權負責!” “小人遵命!”曹正躬身應道,心中卻暗自苦笑。這散播檄文、離間內部,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千難萬險。登雲山探哨遍佈,一個不慎,派出去的人就可能被截殺。而收買動搖分子,更是需要大量銀錢和精細手段,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此刻鄧龍正在興頭上,他也不敢潑冷水,只得先應承下來。 鄧龍見諸事議定,心中暢快無比,那股因李忠慘死、魯智深離去而積壓多日的鬱悶與恐慌,彷彿一下子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猛地站起身,腆著肚子,張開雙臂,對著廳內眾人大聲呼喝道:“眾弟兄聽著!十字坡孫二孃已應下與我二龍山結盟,共抗登雲山食人魔!此乃天大喜事!當浮一大白!來啊!擺酒!設宴!今日咱要痛飲慶賀,不醉不歸!” 廳內頓時歡聲雷動。嘍囉們本就因連日緊張氣氛而壓抑,此刻見寨主如此高興,又聞有酒肉可享,無不興高采烈。很快,聚義廳內便擺開了十幾張大桌,嘍囉們搬來一罈罈陳年黃酒,廚房裡更是刀俎聲響,肥豬哀嚎,不多時,大盆的燉肉、整隻的燒雞、成摞的炊餅便流水般端了上來。 酒香、肉香、汗臭、煙火氣混雜在一起,瀰漫在整個聚義廳。燈火通明,人影晃動,划拳聲、呼喝聲、笑罵聲震得樑柱嗡嗡作響。嘍囉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個個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彷彿已經將登雲山踩在了腳下。 鄧龍高居主位,敞著醬色短褂,露出胸前糾結的肥肉和幾道猙獰刀疤。他右手攥著一隻粗瓷大碗,碗中黃酒滿溢,晃出細密的酒花。他仰脖灌下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浸溼了頜下鬍鬚,黏成一綹綹,他也毫不在意,只胡亂抹了把嘴臉,便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放聲大笑。 “痛快!痛快!”鄧龍將空碗往案上一墩,震得旁邊酒壺都微微發顫,“有了十字坡那二百悍勇夥計在側策應,登雲山那群撮鳥還敢來犯?老子定教他們有來無回,一個個都填了山澗!” 廳下嘍囉們聞言,更是山呼海嘯般應和,紛紛舉起酒碗,向鄧龍敬酒。鄧龍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臉色越來越紅,眼睛也越來越渾濁,但那股得意和狂喜卻越發明顯。 曹正坐在鄧龍下首,手裡雖也端著酒碗,卻只是淺淺抿著,眉頭微鎖,目光不時瞟向廳外沉沉夜色,又偷眼覷著鄧龍那忘乎所以的模樣,心中憂慮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 他瞥見王定六坐在不遠處,正被幾個相熟的頭目圍著敬酒,臉上雖有疲色,卻也帶著完成重任後的輕鬆。曹正心中一動,待王定六身邊人稍散,便端著酒碗湊了過去。 “王頭領此番辛苦,曹某敬你一碗。”曹正低聲道,與王定六碰了碰碗沿。 王定六連忙謙讓:“軍師言重了,分內之事罷了。” 兩人各飲了一口。曹正藉著俯身的機會,壓低聲音問道:“王頭領,你與那孫二孃當面打過交道,依你看……這盟約,她能有幾分真心?日後若有變故,她可會信守承諾?” 王定六聞言,笑容收斂了些,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湊近曹正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軍師,不瞞你說,那孫二孃……絕非易於之輩。她精明狠辣,算計極深。此番答應結盟,與其說是被我說動,不如說是她自己權衡利害之後的選擇。她看得明白,登雲山勢大凶殘,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十字坡。與我二龍山聯手,對她而言,是自保之策。至於真心……嘿嘿,江湖之上,哪來那麼多真心?不過是利益使然。”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不過,那婦人雖刁鑽,卻也守著她那套‘規矩’,比如‘三不殺’。她既答應結盟,還提了那些條件,想必短時間內不會輕易背約。但若形勢有變,比如登雲山許以重利,或是咱這邊顯出敗象……那就難說了。總之,與她結盟,如同與虎謀皮,既要用之,也需防之。” 曹正聽了,心中瞭然,暗歎一聲,點了點頭:“王頭領所見甚是。多謝相告。”他舉碗又飲了一口,心中那份不安卻更加沉重了。鄧龍此刻只顧著慶賀,渾然不覺這盟約背後的脆弱與風險。而更讓他憂心的是,魯智深離去後,山寨雖看似團結,實則少了最堅挺的支柱。如今鄧龍這般志得意滿,接下來的決策,只怕會更加剛愎自用。 果然,酒過三巡,鄧龍醉意漸濃,那張因酒意而漲紅的臉上,得意之色幾乎要溢位來。他猛地將酒碗往案上一拍,環視廳內眾頭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眾弟兄!盟約既成,咱二龍山便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般,縮在山裡,等著登雲山那群吃人肉的魔頭上門!那豈不是讓孫二孃那婆娘小瞧了咱?也讓綠林道上的朋友笑話咱膽小!”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道:“依老子看,咱得主動出擊!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那林沖、武大郎不是正在招兵買馬,日夜操練嗎?咱就趁他立足未穩,給他來個迎頭痛擊!殺殺他的威風,也讓孫二孃看看,咱二龍山不是光靠嘴皮子,是真有本事的!” 此言一齣,廳內喧鬧聲稍斂。一些較為謹慎的頭目面面相覷,臉上露出遲疑之色。鬱保四和段景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立刻附和。 曹正心中一驚,知道鄧龍這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要行險了。他連忙起身,拱手勸道:“寨主三思!登雲山勢眾,更有新練的騎兵,平原作戰正是其長處。我二龍山依仗天險,方有抗衡之資。若主動下山,棄長就短,恐非上策。不若固守山寨,以逸待勞,憑險而守,方是萬全之計啊!” 鄧龍正醉眼惺忪,聞言把眼一瞪,臉上那點笑意瞬間變成了不悅:“曹軍師!你怎的也學那魯智深,盡說些喪氣話?咱二龍山有兩千弟兄,難道還怕了他登雲山不成?再說了,那孫二孃既與咱結盟,咱若一味龜縮不出,豈不讓她看輕?日後還如何指望她真心相助?”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隨著話語飛濺:“那魯智深在時,就說什麼詐敗誘敵、堅守山寨,如今他走了,你曹正又來這一套!莫非你二人串通好了,都要阻撓老子建功立業?” 曹正被這番無端指責說得臉色一白,連忙躬身:“寨主息怒!小人絕無此意!只是為山寨安危著想……” “住口!”鄧龍厲聲打斷,霍然起身,因酒意而有些搖晃,卻強自站穩,指著曹正喝道,“你若再敢擾亂軍心,休怪老子不講情面!” 廳內頓時鴉雀無聲。嘍囉們噤若寒蟬,連咀嚼聲都停了。曹正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默默退後一步,垂首而立。 鄧龍見鎮住了曹正,愈發得意,他踉蹌著踱了幾步,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後落在鬱保四和段景住身上,聲音帶著醉意的蠻橫: “鬱保四!段景住!” 兩人連忙出列,躬身抱拳:“小人在!” 鄧龍瞪著他們,因酒意而眯起的三角眼裡,閃爍著一種混雜著興奮、猜忌和專橫的光芒:“你二人聽著!三日後,老子要點兵下山,去會會那登雲山的魔頭!你二人各點四百精銳嘍囉,共八百人馬,隨老子一同出征!” 鬱保四和段景住齊聲應道:“遵寨主令!” 鄧龍卻擺了擺手,醉醺醺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不急,老子話還沒說完。”他搖晃著身子,目光變得陰鷙起來,“此番下山,老子思來想去,還得有個人打頭陣,挫挫那林沖的銳氣!”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魯智深那禿驢,不是整天吹噓他那三百禪杖隊如何了得嗎?不是說什麼能征慣戰、不懼強敵嗎?好啊!老子就給他這個機會!讓他帶著他那三百禪杖隊,給咱打先鋒!先去試試那登雲山的水有多深!” 此言一齣,廳內眾人神色各異。曹正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擔憂。鬱保四和段景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寨主這哪裡是給魯智深機會,分明是要借刀殺人,既消耗魯智深的精銳,又試探登雲山的虛實,還順帶敲打可能心懷不滿的魯智深舊部! 鄧龍見眾人不語,更加得意,他搖晃著走到廳中,對著眾人大聲道:“怎麼?都啞巴了?老子這安排不妥嗎?他魯智深不是整天嚷著要下山迎敵嗎?老子成全他!再說了,他那三百禪杖隊,不是號稱咱二龍山最精銳的人馬嗎?打先鋒,正合適!”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繼續道:“不過嘛……魯智深那廝性子太烈,行事魯莽,老子不太放心。所以,鬱保四、段景住,你二人帶著那八百嘍囉,名義上是配合他、協助他,實際上……給老子盯緊了他!看他是不是真肯賣力,是不是真有異心!若是他敢耍花樣,或是臨陣退縮……哼哼,你二人知道該怎麼做!” 鬱保四和段景住心中凜然,再次躬身:“小人明白!定不負寨主所託!” 鄧龍滿意地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回主位,一屁股跌坐在虎皮交椅上,震得椅子吱呀作響。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然後抹了抹嘴,臉上那種狂喜與陰鷙交織的表情,在跳躍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扭曲。 “就這麼定了!三日後,魯智深率三百禪杖隊為先鋒,鬱保四、段景住率八百嘍囉為中軍,老子親率其餘弟兄為後應,下山迎擊登雲山!此戰,定要打出咱二龍山的威風,讓那林沖知道,誰才是這陽穀地界的真王!” 他舉起酒碗,對著廳內眾人大吼:“來!眾弟兄,再滿飲此碗,預祝咱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廳內頓時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嘍囉們再次舉起酒碗,狂飲狂呼,狂歡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中,曹正的心卻沉到了谷底。他清楚地看到,鄧龍那醉眼背後的算計與狠毒。讓魯智深的禪杖隊打先鋒,這分明是要將他們置於最危險的境地!而鬱保四和段景住的“配合”,恐怕更多是監視和掣肘。一旦戰事不利,魯智深和他的三百禪杖隊,很可能成為最先被犧牲的棋子! 而更讓他憂心的是,鄧龍似乎完全忽略了登雲山新練騎兵的威脅。那“摧鋒營”的重騎衝鋒,“馳羽騎”的弓騎游擊,在平原上對步卒而言,幾乎是噩夢般的存在。魯智深之前再三強調此點,卻被鄧龍斥為“膽小之言”。如今鄧龍醉意之下,更是將這番警告拋到了九霄雲外。 曹正偷偷望向廳外。夜色深沉,山風呼嘯。他知道,魯智深此刻應該就在後山禪杖隊的營地裡。以魯智深的性子,得知鄧龍這番安排,會作何反應?是忍氣吞聲接令,還是再次爆發衝突?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鄧龍喝得酩酊大醉,最後被兩個嘍囉攙扶著,東倒西歪地回後寨歇息去了。鬱保四和段景住也喝得滿面紅光,勾肩搭背地離開。其餘頭目和嘍囉們,也都醉倒一片,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或趴在桌上,鼾聲四起。 聚義廳內,杯盤狼藉,酒氣熏天。幾盞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滿地狼藉照得影影綽綽。 曹正沒有喝多少酒,他獨自一人站在廳門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山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知道,明日一早,鄧龍酒醒之後,便會正式下達軍令。而魯智深那邊,恐怕很快也會得到訊息。一場新的風波,已在所難免。 而更長遠地看,這場倉促的、充滿猜忌的出征,究竟會將二龍山帶向何方?是擊退強敵、重振聲威,還是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甚至……走向覆滅? 曹正不敢再想下去。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緩緩走出了喧囂散盡、只剩一片狼藉與鼾聲的聚義廳。夜色如墨,將他的身影吞沒。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二龍山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宿醉的嘍囉們大多還未起身,山寨裡一片寂靜。 後山,禪杖隊的營地卻早已有了動靜。 這是一片倚著山壁開闢出來的校場,地面用碎石夯實,四周立著些木樁、箭靶。校場一側,整齊地排列著一座座簡陋但整潔的木屋,那是禪杖隊士卒的營房。 此刻,校場中央,魯智深正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虯結如鐵的肌肉,雙手揮舞著那杆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呼呼生風。他雖已年過四旬,但常年習武,體魄雄健猶勝壯年。禪杖在他手中,時而如蛟龍出海,勢不可擋;時而如泰山壓頂,沉穩凝重。每一式都力貫千鈞,卻又收放自如,顯露出極高的武學造詣。 校場周圍,已經聚集了數十名禪杖隊計程車卒。他們大多剃著光頭,或留著短寸,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雖衣著簡樸,但個個精神抖擻,目光銳利。見魯智深練得起勁,無人敢出聲打擾,只默默觀看,眼中滿是敬畏。 這些士卒,大多是原來寶珠寺的僧兵,或是魯智深在江湖上收服的豪傑,跟隨魯智深多年,忠心耿耿,武藝精熟。他們組成的禪杖隊,是二龍山公認的最精銳戰力,也是魯智深在山寨立足的最大資本。 魯智深又練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收勢立定,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身上已出了一層細汗,在晨光下微微反光。他隨手將禪杖靠在旁邊的兵器架上,接過一名士卒遞上的布巾,胡亂擦了擦頭和臉。 “師父,昨日聚義廳大擺慶功宴,聽說寨主高興得很,喝得大醉。”一個三十來歲、面容精悍的漢子走上前,低聲說道。他叫慧明,原是寶珠寺的武僧,也是禪杖隊的副統領。 魯智深“嗯”了一聲,將布巾丟還給士卒,拿起搭在一旁的僧袍披上,淡淡道:“盟約成了,他自然高興。” 慧明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師父,小的還聽說……寨主有意要出兵下山,主動迎擊登雲山。而且……似乎想讓咱們禪杖隊打先鋒。” 魯智深正在系衣帶的手頓了頓,隨即又恢復如常,繼續繫好,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哦?訊息從何而來?” “是昨夜宴席上,寨主酒後所言,不少人都聽到了。”慧明低聲道,“鬱頭領和段頭領也在場,寨主還吩咐他們各點四百人馬,配合咱們行動。” 魯智深繫好了衣帶,抬頭看了看天色。晨霧正在漸漸散去,東方已現出魚肚白。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望著遠處山巒的輪廓,沉默著。 慧明等了一會兒,見魯智深不語,忍不住又道:“師父,那登雲山的騎兵厲害,咱們在平原上與之交鋒,恐怕吃虧。寨主這般安排,是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魯智深緩緩轉過頭,看了慧明一眼。那雙環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暴躁與怒火,反而有一種深沉的、複雜的情緒。他沒有回答慧明的問題,只是問道:“弟兄們昨日可曾飲酒?” 慧明愣了一下,忙道:“寨主吩咐犒賞三軍,每人都分了些酒肉。不過師父早有嚴令,戰時不得多飲,弟兄們都很節制,只略沾了沾唇。” 魯智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欣慰:“那就好。傳令下去,今日照常操練,不得懈怠。” “是!”慧明躬身應道,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師父,那寨主的軍令……” “該來的總會來。”魯智深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慧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見魯智深神色堅決,終究沒再開口,躬身退下,去傳達命令了。 魯智深獨自一人站在校場中央,晨風拂過,吹動他僧袍的衣角。他望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那雙環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如磐石的決心。 他知道,鄧龍的那番安排,絕非善意。打先鋒,意味著最危險的境地,最先的犧牲。而鬱保四和段景住的“配合”,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刃。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躲。他身後,是三百名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若退縮,他們又將何去何從? 更何況,他魯智深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曾有過畏戰怯敵之時?鄧龍可以猜忌他、羞辱他,甚至可以設計害他,但他不能玷汙了自己的名頭,更不能辜負了弟兄們的信任。 “罷了。”魯智深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灑家倒要看看,那登雲山的騎兵,究竟有多厲害!” 他轉身,走向校場一側的高臺。那裡,禪杖隊計程車卒們已經開始列隊。晨光中,三百名精壯漢子肅然而立,雖無聲,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魯智深大步走上高臺,環視臺下眾人。晨風吹動他頜下的絡腮鬍須,那雙環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芒。 “眾弟兄!”魯智深的聲音,渾厚如鍾,在校場上空迴盪,“昨夜慶功宴,想必你們也都聽說了!寨主要出兵下山,迎擊登雲山!而咱們禪杖隊,被點了先鋒!” 臺下三百士卒,依舊肅立無聲,但每個人的眼中,都閃過一絲凜然。他們久經戰陣,自然知道“先鋒”意味著什麼。 魯智深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繼續道:“灑家知道,你們心中或有疑慮,或有不安!那登雲山的騎兵,確實厲害!平原作戰,咱們步卒吃虧!”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如雷霆炸響:“但是!咱們禪杖隊的弟兄,哪個不是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哪個不是一身本事、滿腔熱血?咱們手中的禪杖,是吃素的嗎?咱們身上的功夫,是擺設嗎?” 臺下士卒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一股無形的氣勢,開始在他們之間凝聚。 魯智深猛地一揮手,繼續吼道:“他登雲山有騎兵,咱們有陣法!有配合!有弟兄們同生共死的義氣!這一仗,或許兇險,或許艱難!但是,咱們禪杖隊的弟兄,什麼時候怕過?什麼時候慫過?” “沒有!”臺下,不知是誰率先吼了一聲。 緊接著,三百人齊聲怒吼:“沒有!沒有!沒有!” 聲浪如潮,震得校場周圍的松枝都微微發顫。 魯智深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那一雙雙因決絕而灼亮的眼睛,心中那股豪氣,也油然而生。他猛地拔出插在臺邊的禪杖,高高舉起,大吼道: “好!既然都不怕,那咱們就拿出真本事來!讓那登雲山的魔頭看看,讓那猜忌咱們的小人看看,讓天下人都看看!咱們禪杖隊,究竟是怎樣的好漢!” “吼!吼!吼!”臺下,怒吼聲如雷,氣勢沖天。 晨光徹底撕破晨霧,灑在校場上,照亮了每一張堅毅的面孔。三百禪杖隊,如三百頭蓄勢待發的猛虎,即將撲向未知的戰場。 魯智深站在高臺上,手持禪杖,如戰神臨凡。他知道,前路艱險,生死難料。但他更知道,有些仗,不能不打;有些路,不能不闖。 為了身後的弟兄,為了心中的道義,也為了……那口憋在胸中的惡氣! “操練開始!”魯智深一聲令下。 校場上,頓時響起整齊的呼喝聲、兵器的碰撞聲、腳步的踏地聲。三百禪杖隊,開始了新一天的嚴酷操練。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每一次配合,都務求默契。 因為他們知道,大戰,即將來臨。 *** 聚義廳內,日上三竿時,鄧龍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晃晃悠悠地從後寨出來。他臉色依舊有些發紅,眼中佈滿血絲,顯然是宿醉未醒。 廳內已經收拾過,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酒肉殘餘的氣味。曹正、鬱保四、段景住,以及幾個主要頭目,都已等候多時。 鄧龍一屁股坐在虎皮交椅上,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太陽穴,才抬起那雙渾濁的三角眼,掃了眾人一眼,懶洋洋地問道:“都安排好了?” 鬱保四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寨主,小人已點齊四百精銳,俱是身強力壯、敢打敢拼的好手,兵器甲冑也都檢查過了,隨時可以出發。” 段景住也連忙道:“小人也已點齊四百人馬,雖不如鬱頭領的精銳,但也都是見過血、敢拼命的弟兄。” 鄧龍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曹正:“檄文抄寫得如何了?” 曹正連忙道:“回寨主,已連夜抄寫了三百份,今日還可再抄兩百份。散播的人手也已選好,都是機靈穩當、熟悉路徑的弟兄。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只是如今山寨即將出徵,人手緊張。若要同時進行散播檄文和離間登雲山內部之事,恐怕力有未逮。不如先集中精力打好這一仗,待戰事結束後,再行圖謀?” 鄧龍聞言,把眼一瞪,臉上頓時露出不悅之色:“曹軍師!你怎的又來了?戰事歸戰事,散播檄文歸散播檄文,兩不相干!再說了,此時散播檄文,正好亂那林沖的軍心,對咱們出征有利!你莫要再推三阻四,速速去辦!” 曹正心中苦笑,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只得躬身應道:“小人遵命。” 鄧龍這才臉色稍霽,他站起身,在廳內踱了幾步,然後轉向鬱保四和段景住,沉聲道:“你二人聽著,此番出征,名義上是你二人配合魯智深,但實際上……你二人要盯緊了他!看他是否真肯賣力,是否有異動!若是他敢耍花樣,或是臨陣退縮……你二人可便宜行事,不必請示!” 鬱保四和段景住心中一凜,齊聲應道:“小人明白!” 鄧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魯智深那廝,仗著有些本事,手下有三百禪杖隊,向來不太把老子放在眼裡!此番正好借登雲山的刀,煞煞他的威風!若是他戰死了,那是他命不好;若是他損兵折將,回來老子再好好收拾他!總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再在山寨裡坐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二人也要機靈點,莫要做得太明顯,讓旁人看出破綻。尤其是曹軍師那邊……他雖有些迂腐,但終究是軍師,面子還是要給的。” “小人理會得。”鬱保四和段景住連忙應道。 鄧龍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道:“那就去準備吧!明日一早,點兵下山!” “是!”眾人齊聲應諾,躬身退下。 鄧龍獨自一人站在聚義廳中,望著廳外明媚的陽光,臉上那種得意與陰鷙交織的表情,再次浮現。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魯智深在登雲山騎兵衝擊下潰敗的場景,看到了自己收攏禪杖隊殘部、徹底掌控山寨的未來。 “魯智深啊魯智深,莫要怪老子心狠。”鄧龍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識相,擋了老子的路!” 他轉身,大步走向後寨。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地磚上,扭曲而猙獰。 而此刻,後山校場上,魯智深正親自指導士卒操練“鐵桶陣”。這是他為應對騎兵衝鋒,特意演練的陣法。三百禪杖隊士卒,三人一組,背靠背而立,禪杖向外,組成一個個小型的防禦單元。然後這些單元再相互靠攏,連成一片,如鐵桶般密不透風。 “注意腳下!站穩了!別被衝散了!” “禪杖握緊!看準馬腿!掃!” “配合!注意配合!別隻顧著自己!” 魯智深的吼聲,在校場上空迴盪。三百士卒,揮汗如雨,卻無一人叫苦叫累。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操練,很可能在不久的戰場上,救自己一命。 慧明在一旁看著,心中既感佩,又憂慮。他悄悄走到魯智深身邊,低聲道:“師父,方才聚義廳那邊傳來訊息,寨主已經正式下令,明日一早出徵。鬱頭領和段頭領的人馬,也已準備就緒。” 魯智深正在糾正一個士卒的動作,聞言頭也不回,只是“嗯”了一聲。 慧明猶豫了一下,又道:“師父,小的還聽說……寨主私下吩咐鬱頭領和段頭領,要他們盯緊咱們,若是……若是有異動,可便宜行事。” 魯智深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指導士卒,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 慧明見他如此鎮定,心中稍安,但還是忍不住問:“師父,咱們……真的要去打這個先鋒嗎?那登雲山的騎兵……”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魯智深終於轉過頭,看了慧明一眼。那雙環眼中,是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該來的,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打出咱們禪杖隊的威風來!” 他拍了拍慧明的肩膀,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慧明,你跟了灑家這麼多年,應該知道灑家的性子。灑家這輩子,從來沒怕過誰,也沒慫過什麼事!這一仗,或許兇險,但灑家絕不會丟下弟兄們不管!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慧明看著魯智深那雙堅定如鐵的眼睛,心中的不安和疑慮,忽然間煙消雲散。他挺直腰桿,沉聲道:“師父放心!弟兄們都不是孬種!這一仗,咱們跟師父同生共死!” 魯智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發自內心的笑:“好!這才是灑家的好弟兄!” 他轉身,面向校場上正在操練的三百士卒,猛地舉起禪杖,大吼道: “眾弟兄!操練繼續!拿出你們的本事來!讓天下人都看看,咱們禪杖隊,究竟是怎樣的好漢!” “吼!”三百人齊聲應和,聲震群山。 夕陽西下,將校場上三百個汗流浹背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不屈的火焰。 明日,他們將下山,走向未知的戰場。 但無論前路如何,他們都將並肩而戰,至死方休。 因為他們是禪杖隊,是魯智深的弟兄。 是這二龍山上,最硬的骨頭,最燙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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