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勝聽著這話，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眼底的忐忑漸漸被決絕取代，他攥緊腰間的短刀，刀刃貼著掌心，帶來一絲冰涼的底氣，咧嘴一笑，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清晰：“好！哥哥去哪，我就去哪！這輩子我背夠了‘軟骨頭’的罵名，今日便跟金狗拼了，就算是死，也跟哥哥一起死在金營裡，絕不孬種！”二人相視一眼，無需再多言語，踩著沒到膝蓋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單薄的身影在漫天風雪中愈發堅定，一步步朝著雜勇營的駐地走去，身後留下兩行深深的雪痕，在寒風中漸漸被新雪覆蓋。
二人踩著沒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匆匆趕往雜勇營——那地方就設在縣衙旁的校場邊緣，是臨時搭起的一排草棚，連塊平整的地基都沒有，風一吹便搖搖晃晃，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漫天風雪壓塌。草棚由撿來的破茅草和蟲蛀的劣質圓木胡亂拼湊而成，四處佈滿指寬的縫隙，呼嘯的朔風裹著雪沫順著縫隙鑽進去，捲起地上的塵土與枯草屑，像細針似的打在人臉上，又疼又麻。棚內更是一片狼藉，烏煙瘴氣的氣味撲面而來：汗味混著未愈傷口的腥氣，再摻雜著凍硬的屎尿散發的惡臭，還有那口涼透的破鍋裡殘留的黑渣餿味，嗆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時遷和白勝掀開破舊的草簾走進去時，棚內的一百多個雜勇正各自散漫著，毫無半分軍紀可言：幾人縮在乾草堆裡，圍著一堆碎石子賭錢，嗓門沙啞地喊著輸贏，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草紙當作賭資；另有幾人唾沫橫飛地吹牛，吹噓自己當年徒手打跑過亂兵，眼神里卻沒半分底氣；更有甚者，旁若無人地蹲在涼透的鍋邊拉屎，全然不顧周遭的汙穢。
看到二人掀簾而入，草棚裡的喧鬧瞬間戛然而止。賭錢的趕緊把碎石子攏進懷裡，吹牛的猛地閉了嘴，蹲在鍋邊的也慌忙提上褲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時遷和白勝身上，眼神里裹著幾分警惕，更藏著毫不掩飾的不屑。在這些雜勇眼裡，時遷不過是個靠翻牆偷雞出名的“鼓上蚤”，白勝更是個背過“賣兄弟”罵名的軟骨頭，兩人雖頂著頭領的名頭，卻和他們這些市井流民、潑皮無賴沒什麼兩樣，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平日裡他們嘴上喊著“時遷哥哥”“白勝哥哥”，心裡卻半點不服氣，只當二人是靠著鑽營才混到如今的位置。時遷全然不在意這份疏離與輕視，他抬手壓了壓眾人的騷動，走到草棚中間，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又桀驁的臉，沉聲道：“弟兄們，今日找你們，是有一件關乎所有人性命的大事。四更天，我和白勝哥哥帶你們出城，去燒了金軍的糧草大營！”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丟擲誘餌，“事成之後，林教頭重重有賞——每人白銀十兩，官升三級，若是能立大功，以後便再也不用困在這破草棚裡當雜勇，直接入登雲山正經頭領序列，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受人輕視！”
他話音剛落，草棚裡的喧鬧瞬間炸開，沒有半分對賞銀的興奮，反倒被一片怨懟與哀嚎裹住，亂得像翻了鍋的爛泥塘。一個瘦得像柴火棍的漢子猛地從乾草堆裡竄起來，手裡攥著個豁口的破碗，聲音裡滿是驚恐與憤怒：“時遷頭領，你這是拿我們的命開玩笑！金軍大營那是鐵桶一般的去處，裡面的鐵浮屠個個殺人不眨眼，前些日子蔣忠頭領帶著摧鋒營五百弟兄夜襲，都折損得差不多了，我們這些連兵器都握不穩的雜勇，去了不是送菜嗎？”
他的話剛說完，立刻引來一片附和，草棚裡的抱怨聲此起彼伏。一個滿臉泥汙的潑皮縮在草堆角落，裹緊身上打滿補丁的短褂，聲音發顫卻又帶著幾分蠻橫：“就是！十兩銀子？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我在這破草棚裡混口飯吃，雖說苦點，好歹還能多活幾日，去了金營，怕是連全屍都留不下，誰愛去誰去！”
還有人猛地踢翻腳邊的碎石子，唾沫星子噴得滿地都是，罵罵咧咧道：“媽的！你們當頭領的想立大功，別拿我們這些爛命去填坑！我們本就是些沒人要的流民潑皮，死了也沒人心疼，可也犯不著去給金狗當刀下鬼！”更有膽小的，直接把腦袋埋進乾草堆裡，只敢含糊地嘟囔：“不去……打死也不去……餓死也比被金狗砍死強……”
一百多個雜勇，沒一個人應聲附和，要麼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要麼漲紅了臉抱怨謾罵，一個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眼底的抗拒與恐懼，像野草般瘋長——在他們眼裡，時遷不過是個偷雞摸狗的“鼓上蚤”，白勝更是個背過罵名的軟骨頭，憑這兩個人，也配帶他們去闖金營那龍潭虎穴？
白勝見狀，原本攥著空酒葫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將葫蘆捏碎，臉上的泥汙遮不住眼底的戾氣，臉瞬間沉得像鍋底。他彎腰撿起牆角一根磨得發亮的皮鞭，大步上前，揚手就抽在一個正叫囂著“誰愛去誰去”的潑皮身上，“啪”的一聲脆響，鞭梢抽破了那潑皮的短褂，留下一道紅痕。那潑皮疼得齜牙咧嘴，剛要咒罵，就被白勝眼中的狠厲逼得把話嚥了回去。白勝往前站了半步，沙啞的嗓音裹著積壓十幾年的鬱氣，厲聲喝道：“吵什麼吵！都給我閉嘴！”他掃過一眾縮著脖子抱怨的雜勇，字字鏗鏘，“韓縣令方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城中糧草撐不過三日，三日之後，金狗不攻城，我們也得活活餓死在這破草棚裡！”他頓了頓，抬手將空酒葫蘆往腰間一別，語氣裡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燒了金狗的糧草，我們還有一線生機；你們現在縮在這裡不肯去，三日之後，照樣是死！與其當縮頭烏龜等著餓死，不如拼一把，哪怕死在金營，也比這樣苟活強！”
“死就死！餓死也比被金狗砍成肉泥強！”人群裡，一個尖細的嗓音陡然炸開，喊話的正是雜勇楊瘦猴。他生得比時遷還要乾瘦，脊背躬得像只被霜打蔫的蝦米，身上短褂破得能看見嶙峋的肋骨，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手臂長的細竹槍——槍桿磨得發亮，槍頭卻鏽跡斑斑，還沾著點點黑褐色的汙漬，那是他特意淬上的糞水，平日裡專靠這槍在混戰中鑽人縫、偷摸傷人，戳中後傷口極易發炎潰爛，這也是他“細竹槍”綽號的由來。原是街頭乞丐的他，一輩子被人驅趕欺辱，連口熱飯都難得吃上，投了雜勇營也不過是混口殘羹，此刻被白勝的話戳中痛點，又想起城外金狗屠城的慘狀，眼底的怯懦瞬間被亡命的狠勁取代，尖細的嗓音裡裹著破罐破摔的怨毒，“憑什麼我們就得坐以待斃？餓死是死，被金狗砍死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把，就算死，也得拉幾個金狗墊背！”他的話剛落，草棚裡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抱怨聲裡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躁動。
“就是！餓死好歹留個全屍，去了金營被金狗抓住，怕是要被凌遲處死，不去！”“我們就是些雜勇，守城湊數還行，夜襲金營那是黑旗營精銳的事，跟我們沒關係！”雜勇們的抱怨聲雜亂不堪，有人縮在草堆角落瑟瑟發抖，有人叉著腰強裝蠻橫，沒一個人肯應聲，反倒滿是推諉怯懦。時遷看著眼前這群磨磨唧唧、貪生怕死的漢子，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匕首——他早料到這些市井流民出身的雜勇會畏縮，卻沒料到他們竟慫到連一絲拼勁都沒有。片刻的沉鬱後，他猛地手腕一翻，匕首寒光乍現，“噗嗤”一聲狠狠扎進身旁的老木柱，大半截刀刃沒入木中，餘震讓木柱嗡嗡作響，草棚裡的喧鬧瞬間被掐斷，落針可聞。“我告訴你們，今日這事，不是跟你們商量，是軍令！”時遷的聲音陡然拔高，褪去了往日的侷促，眼底翻湧著狠厲與決絕，“林教頭有令，今日必選一百弟兄隨我二人出城燒糧——誰敢推諉不從，軍法從事，就地斬首，絕不姑息！”
他這話一齣，草棚裡的喧鬧瞬間被掐滅，連賭錢時散落的碎石子滾動聲都清晰可聞。雜勇們個個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方才的怨懟謾罵戛然而止，可臉上的抗拒卻像刻在臉上似的，藏都藏不住——有人偷偷攥緊了手裡豁口的兵器，指節泛白；有人下意識裹緊打滿補丁的短褂，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時遷。這些雜勇個個都是市井裡摸爬滾打的人，誰不清楚登雲山的軍法？往日里但凡違令者，輕則鞭刑，重則斬首，從來沒有半分情面可講，時遷這話，絕非虛言。時遷掃過眾人一張張麻木又怯懦的臉，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我也不逼你們。願意跟我們去的，事成之後，林教頭重重有賞——白銀十兩，官升三級，再也不用困在這破草棚裡忍飢受凍，直接入登雲山正經頭領序列，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受人輕視。”他話鋒一轉，眼底添了幾分冷意，“不願意去的，現在就站出來，我不殺你，但從今日起，滾出雜勇營，城裡的糧草，一口都別想沾！”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渾濁的泥塘，瞬間攪亂了眾人的心思。雜勇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兩難：不去，便是被逐出雜勇營，如今陽穀城糧草告急，韓縣令早已言明糧草僅夠三日，城外金狗圍得水洩不通，離開營地，要麼餓死在街頭，要麼被金軍抓住砍頭；去了，便是闖那九死一生的金營，前幾日蔣忠頭領帶著五百精銳都折損大半，他們這些連兵器都握不穩的雜勇，去了怕是連全屍都留不下。可轉念一想，若是真能成了，十兩白銀夠他們活好幾年，還能擺脫雜勇的身份，再也不用被人當作潑皮無賴輕視，這般誘惑，又實在讓人難以抗拒。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掙扎，一邊是眼下的苟活，一邊是孤注一擲的希望，一時之間，沒人敢輕易應聲。
帳內的沉默被一陣粗重的腳步聲打破，沉默了許久的人群裡，終於有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個子不算高，皮膚被寒風和日曬浸得黝黑髮亮，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短褂袖口磨得發毛，凍得發硬，手裡緊緊攥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身雖沾著雪沫與塵土，刀刃卻被磨得鋥亮，泛著冷光，那是他當年怒殺地主家狗腿子時用的傢伙，也是他在雜勇營裡唯一的依仗。他生得愣頭愣腦，眉眼間帶著幾分未脫的憨直，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面積著被欺壓的憤懣，也藏著幾分亡命之徒的狠勁。他深吸一口氣，迎著眾人或驚訝、或不屑的目光，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雖粗卻字字鏗鏘：“時遷頭領，我去！我李波，本就是條爛命，當年地主家的狗腿子欺負我，我都敢提刀砍了他，這些燒殺搶掠的金狗，又有什麼不敢殺的？不就是燒個糧倉嗎？拼了這條命也值，我跟你們去！”
這李波，綽號愣刀手，本是陽穀縣鄉下的放牛娃，自小父母雙亡，只能靠著給地主劉大戶放牛換口殘羹冷飯，日子過得豬狗不如。去年寒冬臘月，大雪封山，地裡無草可割，牛餓得嗷嗷叫，他自己更是多日沒沾過一粒糧食，凍得渾身發紫。走投無路之下，他狠下心宰了一頭瘦牛，煮了一鍋肉勉強果腹，卻沒料到私宰耕牛在當時乃是重罪。官府很快找上門來，將地主劉大戶捉拿問罪，劉大戶雖花了重金交了罰款得以脫身，卻把一肚子怨氣都撒在了李波身上。他命家奴將李波吊在院中的老槐樹上，鞭子抽、棍子打，足足打了半個時辰，打得他皮開肉綻，還扣了他全年的工錢，把他像扔垃圾一樣趕出了莊園。這李波看著愣憨，骨子裡卻藏著一股狠勁，當晚便揣著一把柴刀，趁著夜色摸進地主家，一刀砍死了帶頭打他的那個家奴，隨後不敢停留，連夜逃到登雲山，投了雜勇營，只求能有個安身之所，也盼著有朝一日能出一口惡氣。
他打仗向來沒什麼章法，握著那把豁口柴刀，只會憑著一股狠勁橫劈豎砍，卻勝在下手極毒、敢以命相搏。每次守城廝殺，他總第一個迎著金軍衝上去，柴刀落下，非斷即傷，要麼劈斷敵人胳膊，要麼劈開敵人頭顱，那股不要命的架勢，讓雜勇營裡的人個個忌憚，沒人敢輕易招惹他。平日裡，他在雜勇營專司殿後之責，雙眼死死盯著隊伍，專抓那些臨陣脫逃之徒——先前就有個雜勇守城時畏敵逃竄，被他追上，一柴刀劈在肩頭，雖沒致命，卻也讓那人再也不敢提“逃跑”二字，往後但凡有退縮之意的，見了他手裡的柴刀，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他這份毫不留情，也成了雜勇營裡最管用的“軍紀”。
時遷看到李波挺身而出，眼底的讚許更甚，當即點頭朗聲道：“好！李波，是條有血性的漢子！事成之後，頭功便算你一份！”他的話音剛落，原本沉寂的草棚裡便有了騷動，片刻後，一個光頭漢子率先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卻生得膀大腰圓，渾身透著一股悍戾之氣——光禿禿的頭頂沾著雪沫與草屑，在昏暗的草棚裡泛著冷光，身上打滿補丁的短褂緊繃在寬厚的肩膀上，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黝黑結實的胳膊，手裡那根手臂粗的鐵杵被攥得發燙，杵頭磨得尖銳發亮，寒芒直逼人心。這人便是梁成，綽號禿瓢杵，原是陽穀縣大牢裡的雜役牢頭，在牢中待了十餘年，慣會用獄中的狠法子拿捏囚犯，平日裡虐待囚徒、私收黑錢是常事，手段陰狠，名聲極臭。後來東窗事發，被人告發貪贓枉法、草菅囚命，官府下令緝拿，他走投無路才連夜逃到登雲山，投了雜勇營苟活。在雜勇營裡，他那套從大牢裡學來的狠勁派上了用場，抓俘虜、守營門，下手又狠又準，營裡的雜勇雖不齒他的過往，卻也著實忌憚他的手段。此番聽聞要去燒金營糧草，他心裡早有盤算：與其在這破草棚裡混吃等死，不如拼一把，若能成事，不僅能得賞銀、脫雜勇的身份，更能讓旁人看看，他禿瓢杵不是隻會欺負囚徒的小人，也是能提杵殺金狗的好漢。梁成大步走到李波身邊，對著時遷抱了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聲音粗啞帶著悍氣：“時遷頭領，也算我梁成一個！媽的，在這城裡縮著，早晚也是餓死、被金狗砍死，不如跟你們去金營闖一闖，就算是死，也能拉幾個金狗墊背！再說了，我這鐵杵閒了許久，早就想戳幾個金狗的喉嚨，解解心頭氣！”
梁成的話音剛落，又一個漢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那人三十多歲，嘴是歪的，左邊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著有些滑稽，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透著幾分機靈勁兒，懷裡緊緊揣著一個磨得發亮的鐵哨子，腰上掛著的嗩吶外殼早已斑駁，銅嘴也生了鏽，卻是他片刻不離的物件。這人叫高榮，綽號歪嘴哨，原本是陽穀縣紅白喜事上的吹鼓手，嘴雖歪，卻吹得一口好哨子，不同的哨聲能傳遞不同訊號，嗩吶更是吹得震天響。往日里雜勇營出去劫道，都是他當訊號兵，用哨子聯絡弟兄，遇到難對付的對手，便吹起嗩吶壯膽，趁亂劫財，也算營裡不可或缺的角色。只是他這輩子，總被人指著歪嘴取笑，連劫道都只能躲在後面發訊號，從沒能真正衝在前面立過功。他也盼著一個機會，憑著自己的本事掙一份體面，不再被人當作滑稽的吹鼓手。高榮快步走到梁成身邊，指尖摩挲著懷裡的鐵哨子，對著時遷嘿嘿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時遷頭領，我也去！我這哨子，別的不行，發訊號絕對穩妥！到時候，我吹三聲短哨，便是點火的訊號；吹三聲長哨，就示意弟兄們撤退，保證不管多亂，弟兄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再說了，我這嗩吶一吹，震得金狗耳朵發鳴，保管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給弟兄們爭取機會！”
緊接著，一個渾身腌臢不堪的漢子也從人群裡挪了出來，與李波、梁成等人並肩而立。這漢子約莫二十出頭，頭髮黏糊糊地粘在額前，結成一綹一綹，分不清是油汙還是塵土，臉上、胳膊上、手背上，佈滿了一塊一塊暗紅發黑的癩瘡，破潰的地方正淌著黃稠的膿水，順著皮膚往下滑，在打滿補丁的短褂上暈開一片片汙漬，那股混雜著膿臭與汗味的氣息，嗆得身旁幾個雜勇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他手裡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棍，棍身沾滿了乾結的膿血，黏糊糊地粘在手上，像是他唯一的依仗。這人便是林邦，綽號癩皮棍，原是從山東逃來的流民，自小就渾身長著癩瘡，因這一身惡疾，走到哪裡都被人驅趕唾棄，沒人願意收留他，更沒人願意與他近身。走投無路之下，他便靠著這一身沒人敢碰的癩瘡當“護身符”，專挑落單的老弱婦孺下手——路人見了他一身膿水，個個嫌惡躲閃，他便趁機揮棍打暈對方，搶走身上的錢財，在陽穀縣境內犯了不少案子，被官府通緝後，才狼狽逃到登雲山，混進雜勇營苟活。
林邦毫不在意旁人的躲閃與嫌惡，他抬手撓了撓臉上的癩瘡，指尖沾了滿手膿水，又隨意在衣襟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汙穢的印子，隨後對著時遷拱了拱手，沙啞的嗓音裡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狠勁：“時遷頭領，也算我一個。旁人怕我這一身癩瘡，金狗未必不怕！他們養尊處優慣了，見了我這滿身膿水，定然避之不及，正好給弟兄們放風望哨。只要有金軍巡邏隊過來，我保證第一時間學鳥叫報信，絕不讓弟兄們被金狗打個措手不及！”
第五個站出來的，是個瘸腿漢子，約莫三十出頭，左腿明顯短了一截，褲管空蕩蕩地垂著，被寒風灌得鼓脹，只能靠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鐵柺支撐身形——那柺子是他用劫來的廢鐵熔鑄而成，一頭淬得尖銳，還焊了個彎鉤，既能借力行走，亦是他傷人的利器。他便是羅三，綽號柺子刀，原是陽穀縣街頭有名的賭徒，整日泡在賭坊裡，輸光了家產便賒賬，欠了賭坊百兩白銀後，被賭坊的人打斷左腿，落下終身殘疾。可他骨子裡的狠勁半點未減，非但沒收斂賭性，反倒靠著這根鐵柺幹起了劫道的勾當：趁路人不備，用柺子上的彎鉤猛地勾住對方腿腳，待那人摔倒在地，便抽出腰間短刀直捅要害，專挑落單路人下手，手上早已沾了好幾條人命，在陽穀縣周邊名聲極臭，沒人敢輕易招惹。
此刻見李波等人接連挺身而出，羅三拄著鐵柺，一瘸一拐地從人群中挪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甘——他這輩子靠賭和劫道苟活，被人罵作殘廢、惡徒，和時遷、白勝一樣，從未被人正眼看過。如今陽穀城危在旦夕，與其在這破草棚裡等著餓死，不如拼一把，哪怕死在金營，也能掙個血性名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對著時遷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卻透著狠勁：“時遷頭領，我羅三也去！別瞧我腿瘸，這柺子的彎鉤可不是吃素的，勾人腿腳一勾一個準，便是金狗的馬腿，我也能給它勾折了！到時候我守在柵欄邊，替弟兄們接應，定不讓一個金狗近前，保證萬無一失！”
話音剛落，又一個乾瘦身影從人群裡鑽了出來，身形比時遷還要單薄，裹著件打滿補丁、沾滿泥汙的短褂，風一吹就貼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肋骨。他個子不高，手腳細長得像蘆柴棒，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總透著股賊兮兮的機靈，手上的指甲又長又髒，黑泥嵌在縫裡，一看就是常年摸爬滾打、慣於偷摸的模樣。這人便是肖老四，綽號瘦狗偷，原是陽穀縣街頭最有名的慣偷，翻牆越戶、掏兜摸包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平日裡專靠偷雞摸狗、順手牽羊混日子，連街邊小販的零錢、農戶家的雞蛋都不放過。投了雜勇營後，他也沒改舊習，每次弟兄們劫道得手，他總趁亂偷摸剋扣些贓物，藏在草棚的角落，為此沒少和營裡的人爭執鬥毆，人人都瞧他不起，覺得他骨子裡就是個貪小便宜的賊，成不了氣候。
肖老四縮著脖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快步走到時遷和白勝面前，搓了搓滿是黑泥的手，嘿嘿笑道：“時遷頭領，白勝頭領，也算我一個！我肖老四沒別的能耐，就擅長撬鎖偷摸，不管是尋常百姓家的銅鎖，還是官府庫房的鐵鎖，我都能不費吹灰之力撬開，半分聲響都沒有！金軍糧倉的鎖再結實，也架不住我這雙手！咱們去燒糧草，我來撬鎖引路，保證不讓弟兄們因為開門耽誤時辰，也絕不讓金狗察覺半點動靜！”
第七個站出來的，是個小個子漢子，三十多歲，眼睛很小，眯起來就像一條縫，但是眼神賊亮，隔著老遠，就能看清人身上帶沒帶錢財，手裡拿著一個貨郎鼓，原本是走街串巷的貨郎。這人叫孟老二，綽號小眼窺，最擅長在人群裡找到有錢的目標，還會假裝問路，騙路人停下，方便同夥下手，平日裡雜勇營出去劫道，都是他先找目標，踩點，從來沒出過差錯。孟老二搓了搓手，走到前面，對著時遷拱了拱手，笑道：“時遷頭領，我也去！我眼神好，金軍的巡邏隊，隔著二里地，我就能看清有多少人，帶了什麼兵器，正好給弟兄們探路，報位置，保證不會讓弟兄們中了埋伏！”
這七個人站出來之後，人群裡，又陸陸續續地走出來九十多個人，大多是平日裡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要麼就是在城裡待不下去，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的流民。雖然一個個臉上都帶著不情願，磨磨唧唧的被時遷和白勝拽出來，腳步像灌了鉛一樣，但是終究還是站了出來，湊夠了一百個人。
時遷看著這一百個雜勇，一個個縮著脖子，磨磨唧唧的，有的手裡的兵器都握不穩，有的牙齒打顫，渾身發抖，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但是也沒辦法，眼下只有這些人能用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眾人，沉聲道：“弟兄們，既然你們都願意跟我們去，那我就把醜話說在前面。此去金營，九死一生，但是隻要我們成了，解了陽穀之圍，你們都是首功！林教頭的規矩，你們都懂，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我給你們定下幾條規矩，都給我記牢了，誰要是敢壞了規矩，別怪我時遷不客氣！”
”！他了斬就場當我，蹤行了暴，聲出敢是要誰！聲一喊許不也，來下塌天是怕哪，譁喧許不，聲出許不，上閉我給都人有所，起在現從，一第“
”！事從法軍，令號聽不敢是要誰！進冒功貪許不，行自擅許不，撤就撤們你讓，火點就火點們你讓，停就停們你讓，走就走們你讓，令號的領頭勝白和我聽要都人有所，二第“
”！饒不斬定我，事大了壞，錯差了出是要誰！了灑別，了滅凍別，了好揣我給都，油火、子摺火！音聲點一出發許不，布破上裹，來下摘我給都，鐵、鐺鈴的上把都人有所，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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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敷的濃濃著帶，氣底麼什沒卻裡音聲，句一了喊聲齊才這，勇雜個百一”！了白明聽“
”！復不劫萬是就，亡人破家是就，步一退們我，了口門家到打經已狗金！兒妻母父的們我是，姓百的城滿是，家的們我是，城穀是後。了路退有沒經已，在現們我是但。怕也勝白我？死怕不誰。怕也我，怕們你道知我，們兄弟“：道聲沉，人眾著看，前上走勝白
”！了殺狗金被著等，死著等，樣一烏頭個像，裡城在是不而，漢好條一做，烈烈轟轟得死要也們我，死是算就！去下活能們我了為，人家的們我了為，己自們我了為是就，草糧的狗金了燒去們我日今“
”？嗎白明，撤回往，令號的領頭遷時聽就們你，了死我是要！來回帶著活們你把定一就，著活我要只，證保們你向裡這在勝白我！級三升，兩十銀白人個每，後之事“
”！漢好條一是又，後年八十！死一是就了不大！去你跟們我，領頭勝白“：句一了喊聲高人有於終，久許了默沉，勝白著看人眾
”！倉糧燒！狗金殺！去們你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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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者令違！城出時準，合集門暗門北在，後之辰時個半！子摺火、油火、兵查檢，西東拾收我給都人有所，在現！好“：道聲沉，頭點了點，狀見遷時
。西東拾收始開，來開散四，道應聲齊，勇雜個百一”！命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