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出現時,右側那枚卵裡的情緒先變了。
原本只是一團模糊飢餓,忽然收束成尖銳的渴望。萬靈共鳴讓王司徒清楚感覺到,對方已經不再把周圍當成同巢,而是當成可以填進腹中的東西。卵殼被裡面的肢節頂得微微起伏,細縫越拉越長,一點溼亮的黑色從縫隙裡探出來,先是前足,接著是細小的螯肢。
王司徒沒有等它完全爬出來。他將六條肢節撐開,身體貼著卵膜緩慢轉向,毒牙對準兩枚卵相接的位置。這個姿勢很彆扭,卵液拖住腹部,剛硬化的外層又在擠壓下發疼,但他不能退。剛出生的跳蛛殺傷力有限,等它適應身體、恢復視野,自己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小。
幼蛛撕開卵殼的動作很快。它從破口裡擠出半個頭胸甲,兩隻黑亮的複眼還沒有完全睜開,前足卻已經沿著溼膜往外摸索。它先碰到的是司徒的卵殼,隨即停了一瞬,飢餓在萬靈共鳴裡猛地拔高。那隻幼蛛猛撲過來,螯肢撞上卵膜,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王司徒沒有硬接。他藉著撞擊的力道向後縮,讓自己的卵殼卸去大半衝力,同時將一條後足勾進死卵留下的空隙裡。幼蛛的前半身壓在兩枚卵之間,腹部還卡在裂開的卵殼中,想退也退不快。王司徒等的就是這個空當,毒牙從卵膜邊緣刺過去,扎進它尚未硬化的頭胸甲側面。
毒液太少,傷口也不深。幼蛛瘋狂掙動,前足抓破了王司徒的卵膜,冰涼的卵液灌進裂口,連帶著他的腹側被劃開一道細痕。王司徒沒有拔牙,反而將身體死死壓上去,任由對方的掙扎把傷口扯得更大。毒牙在幼蛛體內停留得越久,哪怕只注進一點毒液,也夠它失去最初的爆發。
那隻幼蛛終於慢了下來。它的肢節還在抽動,螯肢卻再也抬不起來。王司徒等了幾個呼吸,確認萬靈共鳴裡只剩下混亂的痛感,才把毒牙拔出。他沒有急著吞噬,先用前足將對方的頭胸甲按住,又從裂口咬開更深的一道縫。溫熱的組織液滲出來,混進卵液裡,帶著新生生物特有的腥甜氣味。
生命吞噬立刻作出回應。和死卵殘留的養分不同,這是一份完整卻微弱的生命素材,裡面有仍在跳動的肌肉、尚未定型的毒腺,以及適合跳蛛發力的足部結構。王司徒沒有貪多,只牽引自己能承受的部分。暖流先攀上毒牙,讓兩根柔軟的尖刺逐漸變得堅實;隨後流向足部,將原本無力蜷縮的關節一寸寸撐開。
他把身體蜷回自己的卵裡,第一次真正向卵殼施力。外層已經被幼蛛抓出裂紋,內部又因先前的吞噬積蓄了些許力量,司徒用螯肢頂住最薄的一處,後足不斷撐開腹部。卵殼沒有立刻破開,只在連續的擠壓中發出細密脆響,碎片劃過尚未硬化的表皮,留下幾道發白的痕跡。
前世被傀儡絲操控的兩百年裡,他最厭惡的就是身體不聽使喚;如今這具小得可憐的跳蛛胎體每一次發力都笨拙,甚至會疼,卻完全屬於他自己。王司徒頂開最後一片卵殼,溼冷的空氣猛地湧進來,他順著破口擠出頭胸甲,再拖著腹部一點點爬進卵囊的黑暗裡。
卵囊藏在花壇深處一截翻起的舊瓷磚下,四周是溼土、腐葉和纏成一團的根鬚。母蛛伏在入口附近,腹部鼓脹,八條長足像一圈緊繃的柵欄。它察覺到卵囊裡有東西離開,複眼轉向王司徒所在的方向,萬靈共鳴裡傳來的不是親近,而是一團疲憊、警惕和護食般的本能。
王司徒貼住死葉背面,沒有靠近它。他現在只是剛破卵的初生跳蛛,羽級初期的力量連一隻成體螞蟻都未必能穩殺;母蛛若將他認作威脅,隨便一次撲咬都能結束這場重生。他從卵殼碎片間繞過去,避開殘留的卵液氣味,沿著根鬚朝瓷磚外緣移動。
身後又傳來殼裂聲,母蛛的警惕被拉回巢內。王司徒藉機鑽進溼土縫隙,避過同類,爬到花壇邊緣。傍晚雨停,樓道有人開門下樓,汽車輪胎碾過積水;人類社會仍在正常運轉,生命潮汐尚未到來。
一隻小飛蟲落在葉片邊緣。它的翅膀被雨水打溼,幾次起飛都沒能成功,只能沿著葉脈緩慢爬動。王司徒沒有立刻撲上去。他先壓低身體,觀察風向和葉片的起伏,再繞到飛蟲身後。距離只剩半個身位時,他的後足猛地蹬開,前足扣住蟲翅根部,毒牙準確刺入柔軟的胸腹交界。
飛蟲只掙扎了兩下,便被他拖進葉片褶皺裡。養分少得可憐,不足以修復腹側傷口,卻讓飢餓退去。死卵和幼蛛只能救他離開出生地,能讓他積累下去的,仍是這些普通獵物。
他順著葉片爬到花壇邊緣,抬頭看向小區中央那根尚未亮起的景觀燈。燈罩下方掛著幾張沾雨的蛛網,周圍已經有零星飛蟲繞著殘餘的暖光打轉。對一隻剛離巢的跳蛛而言,那裡既是食物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王司徒停在陰影裡,緩緩收緊前足。
景觀燈突然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