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根拱開的土塊落回溝底,骨級中期的異變山蛩蟲沒有立刻舒展身體。它縮在根層間,背板一節壓著一節,外圈佈滿溼泥和細碎根鬚,像一枚被人丟進泥裡的黑褐色鐵環。
王司徒停在兩步外,左側鎖附捕足缺了一截鉤節,腹甲下的毒腺仍有發熱後的脹痛。他沒有靠近試探,只把前足壓在一根橫生的死根上,等那團圓環露出縫隙。
片刻後,山蛩蟲探出兩根觸角。觸角貼著泥面掃動,緊接著是三對短足,最後才將前半身從圓環裡頂出來。它的頭殼不算寬,顎足卻粗得反常,擠開溼土時,根鬚被它一截截咬斷。
這東西不靠快,靠的是耐打。
王司徒看著它背上層層疊疊的硬板,想起自己腹部承力結構尚未收緊的缺口。若能把這些環節裡最耐壓的一段吞下去,或許能補住蛻變留下的空隙;若是被它拖住,自己現在的毒液未必夠撐第二輪。
他轉身便走。
山蛩蟲的觸角猛地豎起,身體貼著溝底追來。它短足很多,單節邁得不大,卻把鬆軟的根土踩得連續震顫。王司徒沒有全速拉開距離,只在它顎足將要碰到後足時躍過一條淺溝,故意讓自己留下半截擦過泥面的痕跡。
“想吃就跟緊點。”
他鑽進一片死根交疊的夾層。這裡原本是灌木主根腐壞後留下的空洞,上方兩根粗根呈倒八字壓下,中間只留了一道窄口。王司徒昨夜沿著根層回來時見過這裡,山蛩蟲若完全蜷起能勉強擠過,前半身一旦展開,背板就會被兩側根壁卡住。
他落到窄口另一端,沒有繼續往深處退,而是在一截斷根上牽出兩道絲。絲線不求拉住獵物,只繞在根壁凸起處,橫在山蛩蟲最順手的追路上。
山蛩蟲撞開第一層腐土,顎足掀斷細根,直直鑽進縫隙。前半截進入時,它確實沒有收縮,硬背板貼著根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等它察覺左右都被擠住,後半截才想往回蜷,王司徒已經從上方落下。
右側鎖附捕足先扣住它靠前的一節足根,殘缺的左足無法釘死目標,便壓在另一側關節上借力。王司徒順著它猛甩的身體滑出半步,斜著一扯,將它後段兩對用來借力的後足從根土裡抽離,前足同時扯緊兩道絲線。山蛩蟲往前撞,絲線被拉得筆直,後方的死根卻頂住了它的第三節背板。
它沒有被困死,只是前半身再也無法縮成圓環。
山蛩蟲瘋狂扭動,短足颳得根土四散。王司徒沒去碰它最兇的顎足,而是貼著根壁繞到側面,毒牙刺進腹面甲片之間的軟膜。第一口毒液下去,山蛩蟲的身體猛地一彈,硬背板邊緣從他右後足關節擦過去。
劇痛像一道燒熱的細線鑽進關節。王司徒落地時後足發軟,險些被甩進顎足範圍。他沒有回頭看傷口,只借震動翻到一截根枝後。毒液一旦見底,接下來每一口都要花在能讓它停下的位置。
山蛩蟲的前足仍在刨土,腹面卻開始發僵。它不肯退,反而把前半身往根縫深處硬頂,背板被擠得發出悶響。王司徒等它將氣門露得更開,才從斜上方撲下,鎖附捕足扣住一截腹節,毒牙第二次刺入。
這次他沒有立刻拔牙。麻痺毒沿著軟膜往裡滲,山蛩蟲的短足先是更快地抽動,隨後一對接一對亂了節奏。王司徒被它拖著撞上根壁,左側腹甲震得發麻,仍咬住不松。
直到山蛩蟲的顎足失去準頭,他才鬆開,順勢繞到它蜷不回去的腹側。
氣門像一排細小黑孔,原本藏在腹節邊緣,此刻隨著呼吸一張一合。王司徒用蛛絲纏住最靠前兩節,先堵住一側,又將溼泥和腐葉壓進後面的孔隙。山蛩蟲奮力鼓起身體,試圖用背板碾斷絲線;王司徒立刻補上最後一點毒液,從被絲線勒開的軟膜刺入。
它掙扎了很久。
根縫裡全是硬板撞擊的悶聲,泥土落到王司徒背上。他守在根枝陰影下,沒有追求乾淨利落的結局,只在每次顎足抬起又落空時,往後退半寸。等那具多節身體終於伸直,短足不再刮土,他才拖著發顫的後足靠近。
毒液只剩不到一半。右後足關節裂開一道細口,走一步便有黏稠液體滲進泥裡。可山蛩蟲最有價值的部分正擺在面前:受力後仍能扣合的背板邊緣、腹節內層的韌膜、以及支撐它連續頂土的環節肌束。
王司徒沒有吞下頭殼和顎足。那種橫向咬合不適合自己的身體,硬塞進去只會拖慢蛻變。他從中段撕開甲片,先取承壓最重的數節內膜,再吞下貼著背板生長的肌束。生命吞噬帶來的飢餓很快壓過傷痛,殘留源能順著腹部向內匯攏,和裂甲蟲、步甲留下的承力結構彼此拉扯。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腹甲下方。原本在急停和落地時會微微錯開的幾層甲片,被一股持續向內的力量拉住,貼合得更緊。王司徒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處,可那種牽動不再像舊傷裂開,反而像有人把鬆散的繩結一寸寸收死。
他沒有貪多,把剩餘的山蛩蟲屍體拖到死根另一側,用泥土蓋住。附近的鼠蟲和小型節肢聞到腥味會來,這既能掩蓋自己,也能替他拖住可能折返的危險。如今最不能做的,就是在剛蛻變時守著一具屍體硬撐。
源能繼續沉下去,腹節間的韌膜反覆收縮,逼著舊甲與新長出的內層互相適應。王司徒試著抬起右後足,關節依然刺痛,卻沒有像先前那樣一用力就發飄。山蛩蟲的環節肌束沒有讓他多出一對腳,只把原有後足的承力線路壓得更穩,跳躍、落地和鎖附時都能承受更大的反衝。
這才是他要的東西。不是見什麼都吞,最後把身體堆成一團臃腫的雜質,而是讓每一塊新結構都有用處。骨級之後,殼、肌、毒腺和捕足再也不能各自為戰;任何一處撐不住,下一次遇到更強的獵物,先裂開的都會是自己。
他縮排根縫最乾燥的角落,耐著性子等那陣拉扯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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