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外的雨停了，捲簾門底下卻還在往裡滲水。
王司徒坐在配電間門後，等了很久，才把舊工裝的拉鍊拉到下巴。外套背後印著褪色的物業標誌，袖口沾滿機油，穿在他身上寬得像借來的皮。可至少能遮住肩頸，也能讓他混進凌晨的舊城區，不至於赤著腳從地下鑽出來。
生命晶核仍在胸口緩慢跳動。每一次跳動，內景深處的複合甲、絲囊和尾節都會輕輕震一下，像一堆剛收進倉庫的利器，誰都不肯老實待著。王司徒沒有再碰它們。
昨夜那一點甲質已經讓他疼得幾乎喘不過氣。48小時之內，他得把自己當成一個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普通人。走遠一點都會虛，跑兩步更不用想。黃級初期的境界還在，能拿出來的東西卻少得可憐，多少有點像賬上餘額很漂亮，卡卻被凍結了。
他等到天快亮，才推開配電間的門。
地下車庫沒剩幾輛車。應急燈隔十幾米亮一盞，光圈映在積水上，像一塊塊發白的疤。王司徒貼著柱子走，避開入口上方的攝像頭。以前做跳蛛時，他能從樑上繞過這些東西；現在只能低頭，借停著的麵包車和消防櫃遮住臉。
走到西側出口，胸口的晶核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力量回來了，而是內景裡那塊承能甲核被什麼牽動，發出極輕的熱。王司徒立刻停在陰影中，望向停車場深處。排水溝的鐵篦子上留著一串溼痕，痕跡很寬，水裡混著灰白色的碎殼粉。它從通風井方向爬來，在一根承重柱前停過，又折向另一條檢修道。
伏節蟲沒有找到配電間。
但它已經追到附近。
黃級初期的伏節蟲比他現在強得多。它未必能隔著內景準確鎖住甲核，卻會反覆沿殘留的熱意試探。車庫裡的水汽、機油和腐鏽能遮掉一部分氣息，遮不住太久。這裡不是巢點，只是一間暫時沒塌的牢籠。
王司徒繞開那片溼痕，從西側步梯上樓。腿剛邁上第二層臺階，膝蓋便一陣發軟。他扶著扶手停了半分鐘，額角很快沁出冷汗。過去習慣了用後足一蹬便躍過牆面，如今身體遲鈍得讓人心煩。他壓下想催動異形結構的念頭，一步一步往上走。
地面天已經亮了。
舊城區臨街的店鋪還沒開門，早餐車卻支起來了。煎餅的油味從巷口飄來，幾名趕早班的人圍在攤前刷手機。王司徒隔著馬路看了一會兒，沒往人堆裡湊。他沒有手機，沒有付款碼，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從哪裡來的東西。人形不是通行證，反而把每一道門都變得更具體。
他沿後街走到一處準備拆遷的老舊修理鋪。卷閘門被人撬開一半，裡面堆著廢輪胎、舊床板和拆下來的木櫃。門口貼著一張褪色的招工紙，電話號碼早被雨水糊掉，最下方還留著幾行手寫字：臨時工，包午飯，缺人。
王司徒推門進去時，裡面有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蹲在電爐前煮麵，聽見動靜，先抬頭看他的鞋，再看他身上的工裝。
“誰家的？”男人問。
“車庫那邊。”王司徒嗓子發乾，聲音比記憶裡更年輕，“夜裡躲雨，衣服是工具箱裡拿的。”
男人盯了他兩秒，沒追問車庫為什麼會有人躲雨，只把小鍋往裡挪了挪。“那邊昨晚又封了一塊，別回去了。你這臉白得跟沒充電似的，坐著吧。”
王司徒沒有立刻坐。他先掃過鋪子：後牆有一扇能從裡頭頂住的小門，窗戶開得高，隔壁是廢品站，巷尾連著公交維修場。地方不舒服，退路倒有三條。男人獨自住在這裡，桌上放著降壓藥和一部螢幕碎裂的舊手機，顯然也不想把麻煩招進門。
“我姓唐。”男人把搪瓷碗遞過來，“別人都叫老唐。你呢？”
王司徒的手停在半空。
王司徒這個名字不能說。年輕王司徒還在長沙，哪怕隔著幾公里，也不能讓一條無關緊要的巷子替他們留下重合的線索。他低頭看著碗裡浮起的蔥花，想起自己剛才經過的招工紙。紙上蓋著一行模糊的印章，只剩一個周字清楚。
“周野。”他說。
老唐點點頭，像沒聽出這是臨時編出來的名字。“小周，面別放涼。這裡沒什麼正經活，白天幫我把廢銅分類，晚上自己找地方睡。別碰櫃子裡的東西。”
這個名字不掛在任何表格上，也換不來門禁、車票和一頓能刷碼付的錢。它只夠在被陌生人問起時擋住一次追問，夠讓他暫時不必說出王司徒。等離開這條巷子，周野也可以像沒來過一樣被丟下。
“我不白拿。”王司徒接過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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