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客棧後院的井有年頭了。井沿是整塊青石鑿的,邊緣被井繩磨出一道光滑的凹槽,凹槽裡有極細的青苔,手摸上去滑膩膩的。趙帥把水桶扔下去,聽到桶底拍在水面上,悶悶的一聲。他開始搖轆轤,水桶升上來,桶裡的水晃出來濺在井沿上,打溼了青石邊緣那些青苔。
水是清的,但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腥味。不是鐵鏽,是水底淤泥和爛葉子泡久了那種腥,但更涼。趙帥在柳河裡撈靈石的時候聞過類似的氣味,靈石埋在河泥裡,摳出來的時候帶一股又腥又涼的味道。井水裡的氣味比河泥淡得多,也更乾淨。
水精從他懷裡躥出來,一頭扎進水桶裡。
藍光在水下閃得很快,那種頻率趙帥沒見過。餓了的光是一明一暗,吃飽了是慢慢變暗,這種閃法既不是餓也不是飽。水精在水桶裡轉了一圈,從水裡浮上來,貼著他的手背往井口方向拱。
趙帥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口只有水桶那麼寬,往下越深越暗,水面在井底反著一點光。他的眼睛適應了片刻,看見井壁的青磚縫裡嵌著一點藍光,極微弱,被水面的反光蓋住了大半。水精又在拱他的手背,涼意從手背傳到手腕。
他脫了外衣。井邊冷,手指凍得有點僵,疊衣服的動作很慢。他把外衣疊好放在井沿上,深吸一口氣,翻過井沿。
井水比河裡的水涼得多。涼意從腳底板竄到後腦勺,他咬著牙往下沉。井壁很窄,肩膀幾乎蹭著兩邊的青磚,磚縫裡的青苔滑溜溜的,蹭過去的時候在肩膀上留下一道溼痕。他順著井壁往下摸,手指在磚縫裡一寸一寸地摳。青磚縫裡長著滑膩的青苔,摳上去滑溜溜的。摳到第三塊磚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片。
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嵌在磚縫深處。他用指甲把它摳出來,硬片從磚縫裡脫落的那一刻,井底亮了一下藍光。水精碎片。和他懷裡那隻水精剛撈上來時一樣,只是更小,光更弱。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氣。水精繞著他的頭打轉,光比任何時候都亮。他把碎片放在掌心,水精飄過來落在碎片旁邊。兩片藍光靠在一起,閃動的頻率不一樣,水精閃得快,碎片閃得慢。慢慢它們的頻率開始接近,後來不再閃了,就那麼亮著。他靠在井沿上喘氣,頭髮滴著水,水珠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水精身上。水精沒躲,藍光和碎片的光安安靜靜地疊在一起。
宋老闆娘站在井邊,手裡拿著乾布。她沒問他在井底摸什麼,只是把布遞過來。
趙帥接過乾布,先擦了水精。水精在他掌心裡閃了一下,涼意透過乾布傳到手指上。然後他才擦自己的臉。
“以前這口井裡有隻水井精。”老闆娘從灶房端出一個小布袋,從裡面抓了幾粒靈米撒進井裡。米粒落在水面上,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後來礦洞塌方,它沒出來。井底那點光是它留下的。”
趙帥看著井底那團淡藍的光。比水精暗得多,但閃動的節奏很穩。
“靈米是城外莊園買的。”
“嗯。隔幾天喂一把,光就穩得住。”老闆娘把小布袋收好,布袋口紮緊時麻繩摩擦布料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你這隻光這麼亮,光喂靈米不夠,得去丹藥櫃檯買水靈丹。”
“買了。”
老闆娘點點頭。她沒再說什麼,拎著布袋回灶房了。趙帥把外衣套上,水精鑽進他懷裡,那塊撈上來的碎片也放進口袋。他站在井沿邊又看了片刻井底那團淡藍光,然後回屋去了。凌禾在房裡打坐,聽見開門聲睜開眼,看了一眼他還在滴水的頭髮,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水壺遞過來。趙帥接過去喝了一口,坐在窗臺上翻開老執事的冊子,在空白頁上記了一筆:宋家客棧後院水井,井底有水精碎片,是上一隻水井精留下的,光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