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布巷回客棧,最近的路是穿三條巷子。第一條是主街,人多,趙帥走得很快。街邊賣靈材的攤主正在收攤,竹筐拖過石板路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第二條是窄巷,兩邊是牆,頭頂有晾衣竿,他側了一下肩膀,晾衣竿上的灰布袍袖口蹭過他的耳朵。第三條是暗巷,沒有燈精,也沒有晾衣竿。
趙帥走進暗巷的時候聞到一股黴味,牆角堆著爛草蓆,草蓆上生了一層灰白色的黴斑。巷子很暗,只有頭頂遠古光精的白色光芒從極高處灑下來,經過兩邊屋簷的遮擋只剩一條極細的光帶。他的影子被光帶切成兩半。
劫修是從背後繞出來的。
趙帥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已經晚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的。劫修堵在巷口,掌心亮著一團土黃色的靈氣團,光很亮,把巷牆上的黴斑都照亮了。另一個劫修堵在巷尾,手裡轉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的纏繩已經磨得發黑。前後都被堵死了。
“把你懷裡那隻水精交出來,我不傷你。”巷口的劫修把靈氣團舉到胸前,土黃色光芒在黴斑上投下蠕動的光斑。
趙帥退了一步,後背貼到巷牆。牆面的涼意透過衣服滲到肩胛骨。他的手摸到腰後的匕首——刀柄是木頭的,握上去有點滑,是之前在客棧削過的木柄,還沒來得及纏防滑布。凌禾教過他的。反握,近身,不要給唸咒時間。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後院泥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形,手腕上的那個叉。水精在他懷裡動了一下,隔著衣服傳來極細微的震動,不是餓了那種震動,是警惕。它在感應周圍的靈氣波動。
劫修又往前逼了一步。靈氣團的光已經照到趙帥臉上了,空氣裡有一股泥土燒焦的味道。趙帥握著匕首的手在背後調整了一下角度,從正握改成反握,刀尖朝下。
然後藍光炸開了。
水精從趙帥懷裡躥出來,藍光炸成一片。不是慢慢亮,是炸——積蓄了許久的靈氣在一瞬間全部釋放。整條暗巷被照得雪亮,牆上的黴斑全都變成了藍色,爛草蓆的影子被光打在牆上,像一張張扭曲的臉。趙帥自己也被這道光晃了一下,但他沒有閉眼。他不知道水精會炸光,他從來不知道水精會炸光,但他知道劫修閉眼了——巷口的劫修下意識抬手擋眼睛,手裡的土黃色靈氣團歪了一下。
匕首從腰後拔出來,反握,刀尖朝下。趙帥沒有捅胸口,他捅的是劫修握靈氣團的手腕。刀尖扎進去,碰到骨頭,刀鋒在骨面上滑了一下,又往裡進了一點。土黃色靈氣團直接散了,光碎了一地,像打碎的雞蛋殼。劫修慘叫一聲,捂住手腕跪倒在地。血從他指縫裡湧出來,滴在石板縫裡,和爛草蓆的黴斑混在一起。
巷尾那個轉刀的劫修愣了一下,轉身就跑。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了好一陣才消失。
趙帥退開。匕首還在手裡,刃上有血,溫熱的,順著刀刃流到刀柄上,沾到他的手指。水精擋在他面前,藍光刺得跪在地上的劫修睜不開眼。它的光還在漲,比剛才炸光的時候更亮,身體裡的水環在高速旋轉,邊緣甩出極細的水絲。趙帥伸手把它撈回來,按在懷裡。水精在他胸口發抖,不是怕,是剛才一口氣釋放了太多靈力,本源有點收不住。藍光在他指縫裡一明一暗,過了好一陣才慢慢穩下來。
劫修爬起來跑了,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口。
趙帥靠著牆滑坐下來。匕首掉在地上,哐噹一聲,刀尖在石板上磕出一個小缺口。他撿起匕首,用袖子擦掉刃上的血。袖子是粗布的,血擦上去滲進纖維裡,刃上殘留的血跡擦不乾淨,留了一道淡紅色的印子。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片刻,手指還在發抖。不是怕,是握刀太用力了,虎口的肌肉現在還繃著。他把匕首插回腰間,站起來靠著牆喘了幾口氣。
回客棧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水精在他懷裡安靜下來,藍光比平時暗了不少。他推開房門的時候凌禾正在床上打坐,聽見開門聲睜開眼。她看了一眼他袖口上的血跡,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水壺遞過來。趙帥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嗓子一路涼到胃裡。他在窗臺上坐了片刻,然後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放在桌上,刃口那道淡紅色印子在燈精的白光下格外顯眼。明天得找塊磨刀石磨一下。
凌禾看了一眼匕首刃口上的缺口,又看了一眼趙帥還沾著血痕的虎口。她從床上下來,從揹包裡翻出一小瓶止血草粉放在桌上。趙帥看了一眼那個小瓷瓶,是他在青玄城外山坡上採的止血草曬乾揉碎裝進去的,第一批配藥時做的。他開啟瓶蓋往虎口上倒了點粉末,傷口不大,是匕首反震時刀柄磨破的。止血草粉沾到皮膚上涼絲絲的,和凌禾第一次教他配藥時的味道一模一樣。他把瓶蓋擰緊放回桌上,凌禾已經把靈石重新握在手心裡繼續打坐了。兩個人都沒說話。第十四章 地上的人形
第二天早上凌禾在客棧後院的泥地上畫了一個人形。
樹枝是剛從牆角撿的,歪歪扭扭。她蹲在地上畫,先畫頭,一個圓圈。再畫身體,一條豎線。再畫手,兩條橫線,肩膀一高一低。最後畫腿,兩條豎線,一條長一條短。人形歪歪扭扭,在地上像個被拍扁的稻草人。
“這是匕首。”凌禾在那個歪扭人形的手部畫了個圈,樹枝在圈上劃了個弧線。“反握,刀尖朝下。捅這裡。”樹枝戳中人形的腰部位置,在泥地上戳出一個小洞。
趙帥蹲在旁邊看。水精趴在他肩膀上,藍光一閃一閃。
“不要捅胸口。”凌禾用樹枝在歪扭人形的胸口打了個叉。“胸口有肋骨,卡刀。你力氣不夠,卡住了拔不出來。拔不出來你就死了。”
“捅哪裡。”
“腰腹是軟的。手腕也是軟的。”樹枝移到人形的手腕上,又在手腕位置戳了個小洞。“如果對方手裡捏著靈氣團,先捅手腕。靈氣團散了就捅腰。兩個動作,一個呼吸內完成。”
“一個呼吸。”
“吸一口氣,捅手腕。呼一口氣,捅腰。不要停。停了就給別人唸咒的時間。”凌禾把樹枝丟在地上。“不要學那些大宗門弟子耍帥。胸口一刀斃命是騙人的。近身短刀,捅軟的地方,捅完就跑。”
趙帥撿起地上的樹枝。他照著凌禾畫的那個歪扭人形在旁邊重新畫了一個。頭還是歪的,肩膀還是高低不平,但他把手腕上的叉畫得很大,佔了半條手臂。
凌禾看著那個大叉。“對。就這麼畫。以後你每天畫一遍,畫到不用想手就知道往哪捅。”
那天下午趙帥在後院地上畫了七個人形。水精趴在他肩膀上,看他畫了一個又一個歪歪扭扭的人,藍光一閃一閃,像在跟著畫。後院水井裡那團淡藍光也亮了一下,很弱,像是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