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帥把銀杏葉夾進冊子裡,沒有立刻離開。
老宗主放下粗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聲響。他站起來走到銀杏樹下,樹皮上那道舊傷痕在暮色裡泛著暗紅色。他用手指順著傷痕的紋路慢慢描了一遍,樹皮下的銀光微微一閃,把殘留的暗紅痕跡燒成很細的青煙。
“這道傷痕是很多年前一個天道宗探子留下的。那人在樹幹上刻了一道追蹤標記,想在銀杏樹裡埋下鎖靈印的種子。他發現這棵銀杏和青雲山脈那棵同根同源,想用鎖靈印汙染銀杏的根系,順著根系去追蹤守護者遺脈的聯絡網。”老宗主把手指從樹幹上移開,“他沒成功。銀杏樹本身沒有靈紋,鎖靈印對它沒用。鎖靈印能汙染靈植,汙染不了普通的樹。守護者當年種銀杏而不是種靈植,就是這個道理。”
趙帥把手掌貼在樹幹上。樹皮粗糙溫熱,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和樹根深處的某種東西起了微弱的感應。這棵銀杏樹底下也埋著一顆銀杏種子,和五靈定樞城廢棄市場石柱下那顆一樣。守護者遺脈在每個關鍵節點都埋了銀杏種子,這些種子在等守護者血脈回來喚醒它們。
“五靈定樞城有五根石柱,每根石柱底下都埋著一顆銀杏種子。守護者圖騰的壓制之力靠的就是這些銀杏種子的根系網路。種子不發芽,根系就不完整,圖騰的壓制範圍只限於城內。要是有新的銀杏種子被啟用,根系網路擴大,圖騰的壓制範圍就能往外延伸。”老宗主轉過身看著趙帥,“你在北荒修復了一處主錨點,激活了一顆銀杏種子。這顆種子已經在五靈定樞城發芽了,就在廢棄市場中央廣場的石柱下。”
趙帥想起那天夜裡在廢棄市場石柱前看到的銀杏幼苗,兩片葉子嫩綠得像剛從土裡探出頭。
“守護者遺脈在散修村落裡也埋了銀杏種子。那些村子卡在十宗轄區的交界縫隙裡,是守護者圖騰最薄弱的區域。等你找到名單上那些打問號的遺脈後代,幫他們把村裡的銀杏種子啟用,根系網路就能覆蓋整個百木生州。”老宗主從袖中取出那枚刻著守護者圖騰的玉符,玉質溫潤,邊角被磨得近乎透明,“這枚玉符是信風精的棲息處,也是守護者遺脈聯絡網的核心信物。我守了它一輩子,現在交給你。”
趙帥接過玉符。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和玉符表面的圖騰同時亮起,玉符中飛出一隻很小的信風精,翅膀近乎透明,翅脈上凝著一行銀字。那行字是萬年前守護者遺脈最後一任聯絡人留下的,持此符者,守護者血脈傳人,見符如見人。信風精在趙帥掌心上停了一瞬,飛回玉符之中。玉符表面的銀光重新亮起來,和趙帥手背上的紋路頻率完全一致。
“萬年前守護者陣營的聯絡網就是用信風精傳訊的。信風精不認主,但認守護者血脈。你手背上的紋路就是信風精的識別印記。以後不管走到哪裡,只要有守護者遺脈的後代在附近,玉符裡的信風精會自動感應到他們的血脈殘跡。”
老宗主坐回石桌旁,端起那隻粗陶杯。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再續熱水,只是看著杯底幾片舒展開的茶葉。
“百木生州南部邊緣有幾個散修村落,名單上打了問號的遺脈後代如果還活著,大機率在那一帶。青木宗轄區和銳金宗轄區的交界縫隙裡有一片林地,何姓和秦姓兩個散修家族在那邊住了很多代。我派人查過,他們每年都會在村口的老樹下用土法子祭拜守護者圖騰,雖然血脈已經稀薄到幾乎感應不到,但傳承沒斷。你需要去確認他們的情況。”
趙帥把玉符收進布袋,和水精的水靈丹放在一起。玉符在布袋裡輕輕閃了一下銀光,水精的藍光在旁邊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銳金宗礦場的探子在那一帶活動,化靈者的殘餘勢力也從火山帶邊緣往南逃了。那片林地卡在青木宗和銳金宗轄區的交界縫隙裡,宗門管不到,最適合化靈者暗中活動。你去南部邊緣不只是接人,也要把化靈者在那一帶的活動痕跡摸清楚。他們在測試點被端之後還能繼續活動,說明背後還有人在供著。”
趙帥站起來朝老宗主行了一禮,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暮色從東邊鋪過來,銀杏樹冠在晚風裡輕輕搖動。老宗主坐在石桌旁沒有起身,手裡還端著那隻粗陶杯。杯裡的茶涼了很久,他沒有再續熱水,只是看著趙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把玉符從懷裡取出來。這是他自己的那枚,比交給趙帥的那枚更舊,邊角已經磨得近乎透明。他用指尖在玉符上輕輕一劃,玉符亮起很淡的銀光,然後從玉符中飛出一隻很小的信風精,翅脈上凝著一行銀字:守護者印記已啟用,傳人現身五靈定樞城。盯住北邊那位的動向,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傳。信風精在老宗主掌心上停了一瞬,往北飛去。
他重新把玉符收回袖中,端起那隻粗陶杯。茶早就涼透了,他沒有再續熱水,只是看著杯底幾片舒展開的茶葉,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他在這座城裡守了太多年,久到十宗的人都忘了曦和宗當年為什麼要把駐地設在五靈定樞城。不是圖靈脈交匯的便利,是因為這座城建在守護者封印陣的中樞節點上,城裡的五根石柱就是五處錨點的投影。守護者圖騰一直在運轉,對鎖靈印功法有天然的壓制作用,修為越高,壓制越強。化神期以上的天道宗修士進了城,靈壓會被圖騰壓到只剩三成,強行出手還會觸發圖騰的反噬。這就是為什麼主事人只敢在北荒邊緣堵趙帥,不敢進五靈定樞城。
但這不意味著城裡絕對安全。圖騰能壓制修為,壓不住低階眼線。五靈定樞城每天進進出出的散修、商隊、宗門弟子成百上千,天道宗滲透進來的人不會在額頭上刻標記。老宗主這些年陸陸續續揪出過幾個,都是在城西廢棄市場附近探頭探腦的低階散修,抓住之後不等審問就咬碎了藏在牙裡的毒囊。天璇宗覆滅之後天道宗對滲透此界下了大功夫,連御風宗訓練場深處都被刻了暗紅紋路,更何況散修聚集的五靈定樞城。
五根石柱的圖騰運轉了上萬年,本源消耗很大。老宗主每年都要親手往石柱底座裡嵌入守護者留下的靈晶碎片維持圖騰運轉,靈晶碎片的庫存越來越少,至多再撐幾年。幾年之後圖騰還在但壓制之力會大幅衰減,到時候主事人就沒了顧忌。
老宗主站在銀杏樹下往北看。暮色裡北荒方向的天際線上紫光還在脈動,頻率比前陣子慢了些,但沒有停。主事人的陣眼還在運轉,只是暫時沒了灰袍人的暗紅紋路給他傳訊息。等後續援軍到了,追蹤網路會重新鋪開。他等了上萬年,等來了一個手背上有守護者印記的年輕人。現在他把名單和信物都交出去了,剩下的事就是繼續守著這棵銀杏,等新的銀杏種子發芽。
次日一早沈長老來了一趟,在銀杏樹下和老宗主密談了小半個時辰。出來之後她直接去碧波宗駐地找趙帥,把老宗主的話轉達了一遍,主事人的眼線已經滲透進了五靈定樞城,目前還沒查到具體是誰,但趙帥在城裡的行蹤大機率已經被盯上了。圖騰能保護他,但不能完全依賴圖騰,需要儘快把修為提到靈宗。領域初開的功法是從玉簡裡拿到的完整版,趁右臂養傷這段時間消化玉簡傳承,先把領域撐起來再說。
信風精在當天傍晚飛了回來。巴圖的信風精是褐翅的,和他那頭褐翅風羽獸同品種,翅膀上有石灰色紋路。它落在趙帥手腕上,翅膀上的靈氣凝成幾個字:已找到何姓散修,人在南部邊緣青木宗轄區,是守護者遺脈後代,願意來五靈定樞城。姓秦的還沒找到,繼續在查。
趙帥把信風精託在掌心裡讓它歇了片刻,然後從布袋裡取出老宗主給的玉符。玉符裡的信風精飛出來,和巴圖的信風精在空中碰了一下翅膀,兩隻信風精的翅脈上同時閃過一行銀字,訊息已收到。巴圖的信風精振動翅膀,往南飛去。玉符裡的信風精飛回玉符中,銀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廣場上五根石柱在暮色裡泛著銀光,守護者圖騰還在運轉。玉符在布袋裡輕輕震動,信風精的銀光透過布袋映在他腰間。主事人的眼線在暗處盯著,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