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焱在行軍床上躺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翻身坐起來了。
睡不著。本命火精入體的後遺症讓他的經脈一直在微微發顫,閉上眼就是礦道塌方時碎石砸在背上的悶響。他把火精袋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枕邊,袋口敞開,休眠的火精縮成指甲蓋大小,灰暗的火種表面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暗紅色光。他把手放在火精袋旁邊,手指搭在袋口邊緣,不碰火精,只是讓它知道主人在旁邊。
趙帥坐在倉庫門口的石墩上,把鐵箍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一格一格檢查。老火縮在凹痕裡,赤金色的地心火紋經過礦道一戰又疊了一層,火種比之前更亮了,在地心火脈裡泡過又在實戰中全力爆發,歸元期火精的本源在高壓下自然精進。阿水在丹田角落凝成一團水汽,礦道里高溫高壓的環境對水精來說很不舒服,出來之後一直在緩慢地旋轉,把經脈裡殘留的熱毒一點一點吸走。芽子的藤蔓纏在經脈壁上,清涼汁液分泌了一層又一層,藤蔓表面被高溫烤出的焦痕正在慢慢癒合。小鐵的暗金紋路在手臂上時明時暗,礦道里那一拳砸斷灰袍人肋骨時反作用力也震傷了小鐵的靈力迴路,它在用本源修復自己。石頭趴在他膝蓋上,爪子裡還攥著刻刀上的符文碎片,隔一會兒就把碎片翻過來看看,用土靈力探一下碎片內部的符文結構,探完又翻回去,看不明白但一直在看。
凌禾從石屋廢墟里找了一捆乾柴,在倉庫門口生了一小堆篝火。月華鏡升到半空了,火山帶的夜色被篝火和地火脈的靈光染成雙重紅色。她把宋姨臨行前往她手裡塞的乾糧放在火上烤,烤到表面焦黃,掰成兩半分給趙帥一半。
“嚴焱說烈火宗內門有人給天道宗提供記錄。御風宗高層有人在輸送精靈。兩件事如果是同一個渠道,這個渠道的規模比我們之前想的要大得多。”凌禾把乾糧撕成小塊慢慢嚼。
“不是同一個渠道。烈火宗給的是記錄,御風宗給的是精靈。記錄和精靈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資源,天道宗不會把兩套資源的對接渠道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但兩件事有同一個特徵,都是十宗聯盟的內部人在幫天道宗做事。十宗聯盟成立幾百年,對外是一體的,對內已經漏成篩子了。這不是陸巖說的那種‘此界有人在幫我們’,是天道宗專門花了很長時間在十宗聯盟內部經營了一條情報線。主事人回收外圍人員是在清理天道宗自己的外勤。內應還在,而且還在運轉。”趙帥把乾糧嚥下去。
“銳金宗內門卡填料原料,烈火宗內門給天道宗提供記錄,御風宗高層輸送精靈。三個宗門內部都有人在天道宗那邊。還有碧波宗和青木宗,曦和宗當年從青木宗分裂獨立,雷霆宗雷鈞站在我們這邊但他在雷霆宗不是決策層,暗影宗溫良地位太低在暗影宗內部沒有話語權。天土宗已滅,冰魄宗壓根不參加議事會。十宗裡面真正有可能和我們站在一起的只有雷鈞、嚴焱和溫良,都是各自宗門裡的邊緣人。”
“夠不夠。”
“夠了。邊緣人也有邊緣人的好處,不在決策層就沒人盯著他們。等十宗議事會上把記錄擺出來,邊緣人就變成核心。內應的事暴露之後各宗都要自查,自查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就是我們的視窗期。壓制法陣清理、錨點修復、自由城升級、天道宗訊息渠道瓦解,這些都要在視窗期內完成。視窗期一過,主事人就會親自來。”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跳起來落在石頭的符文碎片上,碎片表面的土靈膜把火星彈開了。石頭抬頭看了一眼篝火,把碎片換到另一隻爪子裡繼續研究。
趙帥把鐵箍戴回手腕。“明天烈火宗內門的救援隊到,嚴焱跟他們回去。回去之後裝傷裝虛弱,不要讓內門的人知道你能站起來。然後想辦法拿到核心監測站的記錄,越快越好。陸巖和我回自由城,他的人繼續審,御風宗那條線他追了多久證物在哪都要問清楚。你去北荒驛站找雷鈞。雷霆宗在十宗聯盟裡的位置特殊,雷屬性宗門不參與五行宗門的內部鬥爭,雷鈞是中立方的關鍵。御風宗高層輸送精靈的證物一旦確鑿,需要雷鈞在議事會上第一個站出來要求追查。他是宗門長老身份,分量比我們重。三個月後的議事會還是那個時間,但我們現在就開始準備。”
“你去哪。”凌禾把手裡的乾糧碎屑拍掉。
趙帥低頭看了一眼鐵箍凹痕裡的老火。老火的火苗往自由城方向晃了晃。
“陸巖的刻刀我還沒看。該看了。”
夜色漸深,火山帶的篝火在倉庫門口安靜地燃著。嚴焱終於睡著了,手還搭在火精袋邊緣。灰袍人在角落裡翻了個身,傷口疼得眉頭緊皺但人沒醒。石頭終於把符文碎片收進了鐵箍格子裡,趴在趙帥膝蓋上開始打鼾,鼾聲很輕。順子從火山口方向飛回來落在篝火旁邊,翅膀上沾滿了火山灰,用喙慢慢梳理。悶雷在遠處的雲層裡滾過一串低沉的雷聲,老火在凹痕裡翻了個身,赤金色的火苗安穩地明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