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哲在柴房裡躺了三天才醒。
宋姨每天早上進去換一次藥,用的是凌禾配的草藥糊,敷在肋骨斷茬處,用繃帶纏緊。第三天早上她端著藥糊推門進去時,韓哲睜著眼盯著房梁,聽到門響也沒轉頭,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掌攤開,又握緊,反覆了幾次。握刀握了十幾年的手突然空了,和陸巖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刀在你主子手裡。”宋姨把藥糊放在床邊的木凳上,“別想了,想也拿不回來。”
“他不是我主子。”韓哲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就更拿不回來了。”
宋姨轉身出去,在井邊碰到趙帥。趙帥正蹲在井沿上啃乾糧,老火縮在鐵箍凹痕裡陪著他。宋姨把韓哲醒了的事告訴他,又補了一句,兩個人的手都一樣,空了之後一直蜷手指,看著難受。趙帥把乾糧嚥下去,沒去柴房,先去了客棧大堂。
陸巖已經在櫃檯前坐著了。他面前放著一疊散修集市收來的空白符紙,用自制的符刀在符紙上刻追蹤符文的變體。韓哲那把刻刀就放在櫃檯上的鐵箍旁邊,刀身上的追蹤符文被石頭用土靈膜封得嚴嚴實實。趙帥把刻刀推到他面前。
“他在裡面躺了三天,手一直在蜷。你去還是我去。”
“一起去。他不敢見我一個人。”陸巖站起來,把刻刀拿在手裡,拇指習慣性地按在刀柄斷口處,按了個空。他的刻刀斷了,握著韓哲的刀,手感一樣但刀身完整,沉甸甸的。
韓哲看到陸巖進來的時候,手不蜷了。他把手縮回被子裡,撐著床板想坐起來。陸巖把刻刀放在他手邊,刀柄朝他。韓哲低頭看了片刻,沒有拿。
“追蹤符文被封了。主事人應該已經知道你離線了。他不會派人來救你,你跟我一樣,在天道宗那邊已經不存在了。”陸巖在床邊坐下。
“老陳在永夜沉淵。神魂印記核心裡存的資訊你看過了。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去送死。”韓哲終於轉過頭來看著陸巖,眼眶凹下去,顴骨凸出來,才躺了三天已經瘦了一圈。陸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韓哲手背上,那隻空了三天的手終於不再蜷手指了。
趙帥靠在門框上,等他們說完才走進來,把鐵箍內側的格子按開,取出一顆上品回靈丹放在韓哲枕邊。
“你出師之後一直在火山帶刻壓制法陣。北荒礦場那邊的追蹤標記也是你布的。鐵籠上的封印符文你見過,暗道入口的位置你也知道。告訴我暗道怎麼進,你就是自由城的俘虜,不是天道宗的外勤。自由城的規矩是俘虜活著比死了有用。”
韓哲把回靈丹攥在手裡,沉默了一陣。陸巖把手從他手背上移開放回自己膝蓋上,等著。
“廢棄礦場最深的礦道里。礦道有一面牆是假的,是陸巖用土屬性符文偽造的巖壁。他在自由城待了這麼久你應該知道他其實不太會,只會這一招,當年為了偽造巖壁專門學的。推開巖壁往裡走二十步,右轉,鐵籠堆在暗室角落裡,外面用帆布蓋著。帆布上刻了防追蹤符文,用手碰帆布之前先用靈力啟用防追蹤符文,否則那邊的人會遠端感應到。”韓哲頓了頓,“鐵籠裡有交接記錄,每一筆都寫了精靈品種、境界、輸送日期和接收方。接收方代號只有一個字,陣。主事人。”
趙帥記下了。他沒有追問細節,韓哲剛醒,肋骨斷茬還在癒合,現在追問不是時候。交接記錄的內容、接收方的身份、背後涉及十宗聯盟內部哪些人,這些等韓哲傷好了再說不遲。
他直起身來準備走,韓哲從被子裡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陸巖說你在自由城收留他,是因為他主動把刀給你。刀是你從我手裡拿走的。我現在告訴你暗道的秘密,不是想換什麼條件。陸巖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他把回靈丹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藥力化開時眉頭皺了一下,抬頭看著陸巖,“師兄,老陳還活著。永夜沉淵不是沒人能去的地方,趙帥能去,他的光精比天道宗的暗屬性抽取陣快。”
陸巖沒有回答,只是把手重新按在他手背上。
趙帥走出柴房時,凌禾正在井邊洗繃帶。井水冰涼,她手指凍得通紅。他把暗道的訊息告訴凌禾,凌禾把繃帶擰乾搭在井沿上。
“韓哲和陸巖是師兄弟,老陳是他們共同的朋友。三個人在陣眼裡互相照應了很多年,老陳被抓之後陸巖自己斷了刀逃出來,韓哲繼續假裝服從,一邊執行任務一邊把情報往神魂印記核心裡存。現在三個人都在自由城了,一個叛逃,一個俘虜,一個還在永夜沉淵。你想把老陳也弄出來。”
“不只是為了他們。永夜沉淵有陽耀本源碎片,你的傷需要它。光精靈王封印在那裡,陽耀的衰弱也和那裡有關。遲早要去。但在去永夜沉淵之前,先把御風宗鐵籠拿回來,這是十宗議事會之前能拿到的最後一份鐵證。”
他走到地火爐前。三座爐子並排立在荒灘上,第三座用赤玉砂砌的新爐子已經幹了,爐壁的赤玉砂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微光。第一座舊爐子那道裂縫被石頭用土靈膜暫時封住了,裂縫表面貼了一層淡黃色的膜,偶爾滲出一絲極細的地心火線。第二座爐子爐壁完好,出火口的赤金色火焰穩定在恆定溫度,爐膛里正在煉巴圖定的回靈丹。
阿影倒掛在第二座爐子後面的枯樹上。暗夜精靈的本源恢復了大半,黑沼錨點修復之後它一直在養傷。溫良和夜眼過幾天就到自由城,夜眼和阿影同族共鳴能加速本源修復。但阿影的舊傷還差最後幾味材料,暗靈苔根莖、暗紋苔、影石碎片。暗靈苔根莖生長在黑沼深處的暗屬性靈脈節點上,那裡的暗屬性靈力濃度對非暗屬性修士有很強的侵蝕性。
趙帥沒有暗屬性親和,進入黑沼深處時經脈被暗屬性靈力持續侵蝕,皮膚表面的毛細血管開始破裂,手臂上浮現出細密的瘀斑。越往節點核心走,暗屬性濃度越高,走到暗靈苔根莖生長的那片苔地時他的手臂已經佈滿暗紅色的血點。
暗靈苔根莖旁邊盤著一條沼澤蛟,化境期。蛟身纏在靈脈節點上,暗綠色的鱗片和沼澤的苔蘚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兩隻豎瞳在黑暗中發出幽綠色的光。趙帥展開五行王域把沼澤蛟困住,沒有殺它,只是困住。取根莖時沼澤蛟在王域裡劇烈掙扎,蛟尾甩在旁邊的石柱上,石柱攔腰斷裂,碎石砸在趙帥背上。他按住根莖的手沒有松,直到整段根莖完整出土才收回王域。沼澤蛟脫困後沒有繼續攻擊,只是盤迴靈脈節點上,豎瞳盯著他手裡的根莖,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影石碎片嵌在沼澤蛟巢穴的石壁上,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流轉著暗紫色的靈光。趙帥取碎片時沼澤蛟的尾巴再次甩過來,石壁被抽出一道裂縫,碎片從裂縫裡掉出來,他伸手接住了。碎片入手冰涼,暗屬性靈力順著指尖往經脈裡滲,他運起火靈力把侵入的暗屬性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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