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把韓哲從柴房裡背出來的時候,韓哲還在發燒。
肋骨斷茬癒合至少還要半個月,但韓哲等不了半個月。趙帥說要去北荒廢棄礦場找鐵籠,韓哲直接從床上撐起來了,額頭上還敷著凌禾的退燒草藥糊,糊糊塗塗地往外走。巴圖攔不住,把他背起來,讓他指路。
“左。再左。過了前面那個塌方區右轉。”韓哲趴在巴圖背上,聲音悶在巴圖肩膀和繃帶之間。凌禾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三張剛畫好的守護符,符紙背面的天璇宗回紋封邊比之前的更密了,紋路從三圈加到了五圈。她把其中一張貼在韓哲後背,符文啟用後在他灰袍上印出淡金色的紋路。
廢棄礦場在自由城北邊偏西的位置,騎馬要小半天。這座礦場是更早的,早到這座礦場的主人是誰都沒人知道了。礦道口被碎石和枯死的荊棘堵了大半,荊棘枝條幹得發脆,一碰就斷。順子在天上盤旋了一圈,翅膀上的淡青色靈紋閃了兩下,確認周圍沒有埋伏。陸巖蹲在礦道口,用手掌貼著礦道壁,閉眼感應了一陣。
“巖壁還在。沒人動過。”
他走在最前面。礦道里沒有地火爐照明,只有老火的赤金色火焰照亮礦道壁上的鑿痕。礦道越走越窄,走到盡頭是一面巖壁,和其他礦道壁沒有區別,灰黑色的玄武岩,表面粗糙,鑿痕排列整齊。陸巖把手按在巖壁右下方的一個位置,靈力從掌心灌進去,巖壁表面浮現出一層土黃色的符文紋路。土屬性符文,刻得歪歪扭扭的,符文線條粗細不勻,有的地方還斷了。陸巖說他只會這一招,當年為了偽造巖壁專門學的,確實不太會。
符文閃了一下,巖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像一扇石門一樣往兩側滑開。石門後面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暗道,暗道上窄下寬,地面鋪著碎石,碎石縫隙裡有暗紅色的符文在微弱地發光,韓哲之前佈下的追蹤標記。暗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排成一條斷續的線,往暗道深處延伸。
“追蹤標記還沒啟用。”韓哲在巴圖背上抬手指著暗道深處,“往前走二十步右轉,暗室在右手邊。帆布上的防追蹤符文在帆布右下角,用手碰之前先用靈力啟用,順風的人遠端感應不到,但如果有人直接扯帆布,他們那邊會收到警報。”
二十步。右轉。暗室不大,一個天然溶洞改的,洞頂有鐘乳石,地上鋪著防潮的乾草。角落裡堆著一堆帆布,帆布上落滿了灰,但帆布表面的防追蹤符文還在微微發光,暗綠色的符文紋路在黑暗中像幾片發光的苔蘚。
趙帥蹲下來,手掌懸在帆布右下角上方,靈力從掌心灌進去。防追蹤符文閃了一下,從暗綠色變成暗藍色,然後徹底熄滅。帆布落了下來。
鐵籠堆在帆布下面,一共七個。每個鐵籠都有半人高,鐵條上刻著御風宗的封印符文,符文紋路精細,籠底鋪著乾草和羽毛,羽毛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和風精蛻落的翅膜碎片。有一隻鐵籠角落裡還卡著一小截風精的蛻節,淡青色的蛻節已經乾透了,上面殘留的風屬性靈力微弱到幾乎感應不到。趙帥拿起那截蛻節,順子俯衝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喙輕輕碰了碰蛻節,翅膀上的靈紋急促明滅了幾下,然後收攏翅膀把喙埋進胸前不看他。
七個鐵籠。每個鐵籠的底部都刻著御風宗的宗門標記和順風派系的專屬封印符文。陸巖翻開一個鐵籠的籠底隔板,隔板下面壓著一疊交接記錄,每一隻精靈的品種、境界、契約狀態、輸送日期、接收方,每一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最早的一筆是好些年前。韓哲趴在巴圖背上,用手指著最後一頁最下面那行字。
“這是最近的一筆。日期是兩個月前,精靈品種風精,境界化境期,契約狀態未契約,輸送地北荒第三哨附近的天道宗據點。接收方留名,陣。”
陣。主事人的代號。御風宗順風派系輸送精靈的接收方,一直是主事人本人。
凌禾從空間戒指裡取出一塊留影石。拳頭大小,表面佈滿靈光紋路。她將靈力注入留影石,石面亮起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幕,將鐵籠底部的封印符文、隔板下的交接記錄。留影石能保留攝錄時的靈力波動,作為議事會上的證物無法偽造。攝錄完畢,她把留影石收回空間戒指。
趙帥把七個鐵籠一個一個搬到暗室中央擺成一排。每個鐵籠的封印符文結構都不完全一樣,因為每隻精靈的品種和境界不同,封印符文需要針對不同屬性的精靈做調整。這印證了順風派系有一套完整的精靈封印技術。他把七個鐵籠分別收進不同人的手裡:兩個讓巴圖帶回自由城,兩個留待交給雷鈞作為十宗議事會上的物證,兩個交給溫良帶去暗影宗請他們幫忙推演封印符文的結構,暗影宗對暗屬性封印符文的研究是十宗裡最深的,最後一個留在原地保持現場原樣。
“留影石的內容我拓一份給嚴焱。烈火宗內門給天道宗提供監測記錄,御風宗順風派系輸送精靈,兩件事的證物同時出現在議事會上,十宗聯盟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凌禾把另一塊空白留影石貼在記錄過的那塊上,靈力一激,兩塊石頭同時閃了一下,內容已複製完成。
趙帥把鐵箍內側的格子按開取出一顆極品回靈丹遞給韓哲。韓哲接過來攥在手裡沒有馬上吃。
“這些記錄不能證明內門全都有問題。順風派系是御風宗內部的一個小團體。烈火宗內門提供監測記錄的人可能也只有幾個人。十宗聯盟不會因為幾個內部蛀蟲就否定整個宗門。”
“不需要否定整個宗門。只需要讓他們承認內部有問題。承認了才有自查的可能,有了自查才有順藤摸瓜的可能。天道宗在十宗聯盟內部經營這條情報線花了很多年,不可能一次議事會就全部挖乾淨。但第一鏟子必須挖下去。御風宗順風派系就是第一鏟子。”
巴圖把兩個鐵籠用帆布重新裹好扛在肩上。韓哲從他背上探出頭來看著趙帥,手裡還攥著那顆極品回靈丹。
“你要在議事會上把這些證物公開。十宗聯盟維持了幾百年的面子,你要當著所有宗主的面把它撕開。撕開之後你就是所有內應和蛀蟲的靶子。主事人本來就已經盯上你了,再加上十宗聯盟內部恨你的人,你在自由城的每一天都得防著來自兩邊的人。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撕。不撕開,十宗聯盟會一直以為天道宗是外敵,不會想到蟲子在啃自己的根。等他們把根啃斷了再撕就來不及了。我的精靈在自由城,凌禾的傷需要時間,北荒的錨點需要修復,陽耀的衰弱需要逆轉。這些事都等不起。”
陽耀偏西時他們走出了礦道。巴圖扛著兩個鐵籠走在前頭,韓哲趴在他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顆極品回靈丹沒松。陸巖走在最後面,走出礦道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廢棄礦場的荒山,礦道口再次被碎石和荊棘掩蓋,和來的時候完全一樣。巖壁上的土屬性符文重新隱入玄武岩,除了他和趙帥,沒人知道里面藏過什麼。
回到自由城已是下半夜。巴圖把鐵籠搬進客棧後院的雜物房裡,和韓哲的柴房挨著。宋姨半夜被搬鐵籠的聲音吵醒,披著衣服出來看了一眼,看到七個鐵籠整整齊齊碼在雜物房裡,籠底的封印符文在月華鏡下反著冷光。她沒問,轉身回後廚燒了一壺熱茶,給每個人倒了一碗。趙帥接過茶碗時鐵箍碰到了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老火在凹痕裡翻了個身繼續睡。石頭在布袋裡打鼾。阿水在丹田角落凝成水汽緩慢旋轉,芽子的藤蔓在經脈壁上安靜地纏繞,小鐵的暗金紋路在手臂上隨著脈搏輕輕明滅。順子在客棧屋頂梳理翅膀,悶雷在遠處的雲層裡滾過一串低沉的雷聲。阿影倒掛在枯樹上和夜眼無聲交流,翅膀上的暗紫色紋路在夜色裡緩緩流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