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路結束後,孝子賢孫們回到靈棚,道士們帶著長子就去領魂了。
先去逝者生前居住的屋子,然後用硃砂在靈位前畫符,以此驅邪避兇,為整個儀式營造莊重、神聖的氛圍。道士手持招魂幡,圍繞靈堂西周緩緩行走,口中唸誦《往生咒》,以招引逝者的靈魂歸來,家屬通常會跟隨其後,共同祈求逝者靈魂安息。道士將供品擺放在靈位前,進行祭拜,然後唸誦《奠祭文》,表達對逝者的敬意和哀思,家屬們依次跪拜,獻上鮮花、紙錢等,以寄託對逝者的懷念。
這時候就要起靈了。
蓋棺時,孝子賢孫的悲痛是對逝者最深切的告別,場景令人動容。
當棺木厚重的蓋板緩緩推進卡槽,刺耳的摩擦聲如一把鏽刀剜著心口。 大姑,二姑猛地撲上前,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棺木上,指節發白地摳住邊緣,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娘!您再看孩兒一眼啊!” 大女兒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攥著棺木兩側,指甲在木頭上劃出深深的溝壑,哭到氣若游絲,只剩斷續的抽噎混著“媽別走”的呢喃。長子被親友架著,仍拼命掙扎著向前,淚水糊滿臉龐,混著鼻涕將衣襟洇出大片深色。不知誰失手碰落的孝帕蓋住棺縫,更惹得眾人哭聲震天,彷彿要將這阻隔陰陽的木板哭穿。
這種悲痛既是血緣親情的自然流露,也蘊含著對生命終結的無奈與眷戀,傳統儀式讓情感有了莊重的宣洩出口。
農村葬禮講究“長子打幡,次子抱罐”。為什麼,大多數農村家庭重男輕女,多是因為葬禮的這個習俗。
長子打幡,幡也叫引魂幡,寓意為引導逝者的靈魂前往另一個世界。長子作為家族中的嫡長子,承擔著傳承家族血脈和祭祀祖先的重要責任,所以由其來打幡,以表示對逝者的尊重和引領。在出殯過程中,長子要手持引魂幡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引領著送葬隊伍前往墓地。
次子抱罐,罐通常被稱為“遺飯罐”或“糧罐”,象徵著逝者在另一個世界不會缺少食物。就是靈前擺放的小瓦罐,裡面裝滿了大米。由次子抱著,跟隨在打幡的長子後面。在到達墓地後,將罐打破,認為這樣可以讓逝者順利享用食物。
長子打幡,次子抱罐,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面,分別被自己的兒子攙扶著,後面跟著三兒子,兒媳婦們,女兒們,分別被親近的人攙扶著。
暮光被悲傷壓的發沉,蜿蜒的送葬隊伍如同墨色絲帶,從老宅門口一首鋪展到蜿蜒的田野上。最前方的引魂幡在風中劇烈翻卷,白綢撕裂般的聲響刺破死寂,八個抬棺壯漢踩著整齊的碎步,肩頭的粗麻繩深深勒進青布墊肩,棺木底部滲出的防潮石灰在土路上拖出長長的白痕。女眷們的素白頭巾連成晃動的浪,哭聲此起彼伏,時而被山風扯碎成嗚咽,時而又聚成悲愴的潮。
紙錢如雪片紛飛,撒滿蜿蜒的村道。捧著遺像的孫子跌跌撞撞,鏡片後的眼淚模糊了視線,照片里老人的笑容在晃動中漸漸重影。送葬隊伍轉過最後一道彎時,只留下滿地凌亂的紙錢,像一場不會停歇的雪。
女人們不被允許進入墳地,一怕犯了風水忌諱,二怕眼淚打溼了逝者輪迴的路。熱風裹著炎夏的燥掠過墳地的樹,女眷們被攔在離墳塋百步外的土坡下。她們攥著浸透淚水的帕子,望著遠處男人們揮動鋤頭揚起的塵土,哭聲碎成嗚咽。新寡的婦人跪在碎石地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嚨裡翻湧的哭喊化作斷續的抽氣,恍惚間彷彿看見亡夫下葬時青色的棺木;女兒們互相攙扶著,鬢邊的白頭花被風吹得歪斜,淚水通紅的臉頰上凝成水痕,只能朝著墳地方向頻頻叩首,將“娘啊 慢點走”的呼喚嚥進哽住的喉間。看著遠處棺木被漫進土裡,女人們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號啕,卻被老人們肅穆地抬手示意噤聲,哭聲便又壓抑成此起彼伏的啜泣,混著紙錢燃燒的青煙,消散在鉛灰色的天幕下。
黃土簌簌落入墓穴,棺木被層層掩埋的聲響,像極了時光蠶食生命的低語。當最後一抔土壘成墳堆,那隆起的輪廓恰似大地的褶皺,藏著無數未竟的故事。昨日還鮮活的面容,此刻己化作碑前搖曳的燭火,青煙升騰處,恍然驚覺生命原是這般脆弱又堅韌——脆弱得如朝露轉瞬即逝,堅韌得讓生者在悲愴中仍能捧起希望的種子。
引魂幡斜插在新壘的墳頭,竹竿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震顫。素白的綢帶早己被淚水洇出深色的痕跡,此刻又沾滿暮光,沉甸甸地垂落。風掠過墳塋,幡面驟然舒展,層層疊疊的白綢劇烈翻卷,彷彿掙脫束縛的魂靈在虛空裡起舞,又像是逝者最後的衣袖,在陰陽交界處無力地招展。褪色的符咒隨著翻飛的白紙若隱若現,墨跡被淚水暈染得模糊,恰似逐漸淡去的音容笑貌。殘片簌簌飄落,覆在墳前未乾的香灰上,恍惚間,那些纏繞的白綢化作纏繞心頭的哀思,在風中無止境地飄蕩。
墳頭新植的松柏在風中輕晃,泥土的氣息裡混著青草萌芽的清甜。死亡不是句點,而是生命輪迴的逗號,它讓我們懂得珍視每一寸光陰,也讓血脈傳承在緬懷中綿延不絕。墳堆終將被歲月撫平稜角,但鐫刻在人心的記憶,會如同春草般歲歲生長,在時光深處,續寫永恆的生命詩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