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臥室還浸在墨色裡，小床上的哭聲像突然拉響的警報，把王鳳琴從混沌中拽起來。手忙腳亂摸手機開手電筒，光柱晃得人眼暈，冷不丁踩在散落的紙尿褲上滑了半步，差點撞翻床頭的溫奶器。
抱孩子的姿勢總像在託一盤易碎的瓷器，剛把小傢伙摟進懷裡，他的小腿一蹬，踢飛了我好不容易找出來的隔尿墊。這邊剛按住亂扭的身子，那邊忽然聞到一股酸腐味——糟糕，吐奶了。慌亂中扯過溼巾擦他下巴，卻把奶水蹭得滿衣襟都是，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涼得人一激靈。
嶽國瑞也醒了，好不容易換好尿布，正想鬆口氣，小傢伙又開始哼唧。摸不準是餓了還是尿了，翻出奶瓶才發現昨晚沒洗，急得首跺腳。燒熱水、兌奶粉，溫度計在手裡抖得像帕金森，好不容易調好溫度，奶嘴剛遞過去，他卻突然閉緊嘴開始大哭，眼淚珠子砸在老嶽手背上，燙得人心裡發慌。
窗外的天慢慢泛白時，王鳳琴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反了的睡衣，頭髮亂得像雞窩，床頭櫃上堆著沒蓋蓋的奶粉罐、擰成團的溼巾和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襪子。懷裡的小人兒終於含著奶嘴睡著了，呼吸輕輕拂過我的脖頸，可王鳳琴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亂麻——剛才換尿布時是不是忘了擦護臀膏？奶粉的比例有沒有弄錯？下一次餵奶該是幾點來著？
正發愣，懷裡的小傢伙突然咂了咂嘴，王鳳琴的心又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趕緊屏住呼吸，生怕這短暫的安寧又被一聲啼哭打碎。
“老婆，辛苦了，趕緊再睡會吧，我去做早飯，阿姨今天就過來了，晚上不用這麼辛苦了。”嶽國瑞頂著兩個黑眼圈安慰妻子。
“我再睡會兒，別忘了今天定一個捋奶的師傅，這都好幾天了還沒奶。”可能是上了年紀，孩子出生都好幾天了，奶水還沒下來，王鳳琴覺得對不住兒子。
廚房裡，燃氣灶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呼呼聲。嶽國瑞盯著鍋裡慢慢冒泡的米粥，眼皮像粘了膠水，使勁睜一下，眼前就泛起一陣黑霧。昨晚換尿布時被濺溼的袖口還帶著點奶漬，這會兒沾在胳膊上，又涼又黏。
切菜時手有點發飄，菜刀在案板上磕出鈍鈍的響。胡蘿蔔丁切得大小不一，蔥花撒下去時，有一半落在了灶檯面上。鼻尖突然湧上一股酸意，不是累，是凌晨三點抱著孩子在客廳踱步時，窗外那輪月亮還懸在天上，現在它沒了，太陽要出來了，而我好像還陷在那些斷斷續續的哄睡、餵奶、換尿布的迴圈裡沒走出來。
粥好了，盛在碗裡，熱氣模糊了雙眼。老嶽使勁揉了揉眼，指腹蹭到眼下的青黑，像摸到了一塊沒化開的淤青。轉身想去叫愛人，腳卻踢到了地上的嬰兒圍欄，發出哐噹一聲——趕緊屏住呼吸回頭看，還好，小床上的人沒醒。
端著粥走到餐桌旁，才發現自己忘了放糖。也好，就像這早晨，有點寡淡，有點混沌，卻在掀開鍋蓋的那一刻，飄著點不得不繼續的煙火氣。
天淑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從房間裡走出來，眼皮腫得像泡發的木耳，睫毛上還沾著沒睡醒的黏糊勁兒。她往沙發上一癱，整個人軟得像根沒骨頭的麵條，嘴裡嘟囔著什麼，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我湊近了才聽清是“弟弟又哭了”。
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亮線，她卻眯著眼往陰影裡縮，眉頭皺成個小疙瘩，像被強光刺到的小貓。老嶽遞過去一杯溫水，她接的時候手晃了一下，水灑在袖口上也沒反應，只是有氣無力地抿了一小口，嘴角往下耷拉著，平日裡亮晶晶的眼睛這會兒蒙著層霧，像是蒙了層沒擦乾淨的玻璃。
“要不要再睡會兒？”老嶽問她。她搖搖頭，下巴往胸口一抵，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的：“睡不著了……耳朵裡全是弟弟的哭聲。”說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打完又蔫蔫地把頭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抱枕上的線頭，沒一會兒，肩膀就跟著呼吸輕輕晃悠起來，像是隨時要栽進回籠覺裡去。
桌上擺著她愛吃的煎蛋，可她只是瞥了一眼，就把臉轉開了。平日早起就元氣滿滿的少女，今天連抬抬胳膊都嫌費勁，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只剩下一身沒睡醒的倦意，像顆被露水打蔫的向日葵，低著頭，提不起勁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