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撕開一道魚肚白,灰紫的雲層被暈染出淡淡的橘紅。黃土坡的風停了,空氣裡浮著紙錢的碎屑和柏木的清苦,院裡的馬燈漸漸熄了,只剩下幾支龍鳳燭還在燃著,燭芯爆出細碎的火花。
張嬸掐著時辰,扯開嗓子喊:“吉時到——”
聲音落定,梁帆抱著二人的靈位走在前頭,靈位上裹著紅綢,墜著銅錢,他脊背挺得筆首,眼眶卻紅得嚇人,腳步走得又穩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後面的漢子們抬起那口描金朱漆棺材,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棺裡的人。嶽天淑扶著腿腳發軟的徐老根,跟在棺材側後方,她眼圈發黑,一夜沒睡,指尖卻緊緊攥著徐靜生前最喜歡的那支白梅花髮簪,走一步,淚就掉一滴。江海潮就走在她身側,手臂虛虛護著她,怕她被人群擠到,時不時遞過一張紙巾,什麼話都沒說。
送葬的隊伍慢慢挪出院子,沿著土路往山後的墳地走。村民們都來了,手裡攥著紙錢,一路走,一路撒,黃的白的紙錢飄在半空,像一群翻飛的蝴蝶。徐兵跟在隊伍末尾,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哭是悔。
墳地選在向陽的坡上,梁安的棺早就備好,就等著徐靜的棺。等棺材落了穴,張嬸拿著桃木枝,繞著兩座墳走了三圈,嘴裡唸唸有詞:“陰陽相合,歲歲平安,來世結緣,莫忘今生……”
梁大伯跪在墳前,燒著那兩份冥婚帖,火焰舔舐著紅紙,把黑字吞成灰燼。他一邊燒,一邊哽咽:“安娃,靜娃,你們倆在底下好好的,別鬧彆扭……”
嶽天淑把那支白梅花髮簪放在徐靜的墳頭,指尖拂過冰冷的墓碑,終於忍不住,蹲下身,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江海潮蹲下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兩座緊挨著的墳塋上,眼底滿是悲憫。
太陽徹底爬上山頭,金色的光灑滿黃土坡,照在那座墳前的紅綢上,漾出溫暖的光澤。風又輕輕吹起來,帶著青草的氣息,像是故人在低聲呢喃。
司機把車停在徐老根家土院門口時,日頭剛剛升起來,把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她提著那個裝著二十萬現金的袋子,推開車門的動作慢了半拍——村口的老槐樹底下還蹲著幾個納鞋底的嬸子,眼睛正往這邊瞟。她攏了攏身上的黑色羽絨服,遮住那雙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睛,步子放得輕緩,像怕驚著院裡的什麼。
徐老根站在門裡,身上還穿著下葬時那件洗得發白的綠色軍大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比三天前更白了些,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沒說話,只是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一條道來。嶽天淑喉頭滾了滾,強扯出一個淺淡的笑,聲音啞得厲害:“叔,我來看看你和小兵。”
堂屋裡的光線很暗,八仙桌上擺著徐靜的黑白遺照,相框邊上插著兩枝蔫了的白菊。徐兵坐在桌邊的小馬紮上,背對著門,瘦瘦的肩膀繃得筆首,手裡攥著一支筆,在作業本上寫寫畫畫,卻半天沒落下一個字。聽見腳步聲,他的肩膀顫了顫,卻沒回頭。
嶽天淑走到八仙桌前,先對著遺照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語氣也放得更柔:“叔,這裡面是二十萬,是徐靜今年的年底獎金。她前陣子還跟我說,等這筆錢發下來,就給你換個新的電視機,再給小兵攢著上大學的學費!”
這話一齣,徐老根的臉立刻繃緊了,往後退了半步,擺著手連連搖頭,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天淑啊,這錢俺不能要。靜丫頭她……”
“叔!”嶽天淑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下去,眼眶微微泛紅,她上前一步,把袋子硬塞到徐老根手裡,指尖攥著他粗糙的手腕,能摸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這是徐靜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她在底下也不安心!”她怕徐老根再推脫,又趕緊補充道,“以後我就是你的女兒!是小兵的親姐姐!”
徐老根捏著袋子的手猛地一抖,厚厚的一沓錢硌得手心發疼。他看著嶽天淑,這個平日裡總是穿著精緻、渾身透著幹練勁兒的城裡姑娘,此刻眼眶紅得像兔子,臉上沒施粉黛,露出的皮膚透著憔悴的蒼白,那雙總是清亮有神的眼睛裡,盛著滿滿的懇切和疼惜。他喉頭堵得厲害,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渾濁的眼淚終於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了下來,砸在信封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嶽天淑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些。她轉過身,看向還坐在小馬紮上的徐兵,緩步走過去,蹲下身,視線和他平齊。徐兵這才慢慢抬起頭,一張瘦黃的小臉,眼睛腫得像核桃,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咬得發白,看見她,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卻強忍著沒出聲。
嶽天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厲害。她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粉色的手機殼,正是徐靜生前最喜歡的那款,邊角有些磨損,螢幕上還貼著一張徐兵的大頭貼。她把手機輕輕放在徐兵的作業本上,指尖拂過冰涼的螢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兵,這是你姐姐的手機,裡面存著好多你的照片,還有她給你錄的語音,想姐姐了,就聽聽!”
徐兵的目光落在手機上,猛地伸出手,緊緊攥住那個手機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終於忍不住,趴在作業本上嗚嗚地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姐!姐!”
嶽天淑看著他,眼眶也跟著發熱,她抬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似的。等他哭夠了,她摸了摸徐兵的頭,笑著說:“以後要好好讀書,爭取考上好大學!”
徐兵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抽噎著點了點頭。
嶽天淑看著他,眼神認真起來,語氣也鄭重了些:“等你考上大學,姐姐建議你去當兵。部隊裡能鍛鍊人,出來之後還能有安置,將來找工作也容易,也能給你爸分憂。你覺得怎麼樣?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我!”
徐兵看著她,看著這個和姐姐有著相似溫柔眼神的女人,又低頭看了看手裡攥著的手機,上面還殘留著姐姐的溫度。他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哽咽著,一字一句地說:“姐……我聽你的!”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透過窗欞,照在八仙桌的遺照上,徐靜的笑容在昏黃的光裡,顯得格外溫柔。嶽天淑看著徐兵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一旁默默抹淚的徐老根,心裡暗暗發誓,往後的日子,她一定會替徐靜,把家裡的日子過得熱熱鬧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