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把黃土坡的土路染得通紅。梁家的車碾著塵土駛來,最前頭的拖拉機鬥裡,一口清漆棺材格外扎眼——棺木上描著纏枝蓮的金紋,亮得能照見人影,邊角處還掛著兩串紅綢扎的紙花,風一吹,簌簌作響。
車剛停穩,梁家主事的梁大伯就領著七八口子人下來。他穿著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袖口熨得筆挺,手裡攥著個紅綢包,臉上堆著幾分沉重又帶著禮數的笑:“老徐家的,我們來了。靜娃是個好姑娘,不能讓她孤零零走,梁家願意娶她做安娃的媳婦,兩人打小就有情分,往後也算有個名分,逢年過節有人上香。”說著,他把紅綢包往前遞,“這裡頭是給靜娃的首飾,還有給徐家的彩禮,不多,是梁家的心意。”
圍在院門口的村民們頓時議論起來,幾個老人點頭嘆氣,說梁家這是積德。嶽天淑站在冰棺旁,指尖冰涼,剛要開口替徐靜說句話,就聽見人群外傳來一陣粗暴的叫罵聲。
“都給我讓開!”
江海潮看見徐強又回來了,給了司機一個眼神,司機立馬會意,開車首奔村委書記家!
徐強裹著肩頭的繃帶,吊著胳膊擠了進來。他半邊身子歪著,臉上還帶著接骨後的蒼白,眉眼間卻滿是戾氣,目光掃過那口嶄新的清漆棺材,又落在梁大伯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笑:“提陰親?梁家是來撿便宜的吧?”
梁大伯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疙瘩:“徐強,你這話怎麼說的?我們梁家誠心誠意來的——”
“誠心?”徐強冷笑一聲,往前跨了一步,吊著的胳膊晃了晃,疼得他齜了齜牙,卻依舊梗著脖子,“誠心能值幾個錢?我妹早就許給王老闆的兒子了!人家給的禮金,夠我們徐家蓋三間大瓦房,再買輛拖拉機,你們梁家拿得出這數?”
這話一齣,滿院譁然。徐老根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看著徐強,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錯愕:“強子,你……你啥時候跟王老闆說的?我咋不知道?”
“老叔!這種事我還能騙你?”徐強瞪了他一眼,語氣不耐煩,“王老闆看中我們家靜娃八字好,能旺他家小子,昨天就送了一半禮金過來!靜娃的事,我這個當哥的做主,輪不到外人插嘴!”
“外人?”梁大伯氣得臉都漲紅了,上前一步,指著那口嶄新的棺材,“徐強,你摸著良心說!安娃和靜娃從小一起長大,光著屁股玩到大的情分!我們梁家的棺材,是請木匠打了三天三夜的好料,比王老闆那銅臭堆出來的東西金貴百倍!你眼裡就只有錢?”
“沒錢你活個屁!”徐強毫不退讓,唾沫星子噴了梁大伯一臉,“名分能當飯吃?能給我老叔老嬸兒治病?能供我弟上學?王老闆的禮金,能讓徐家翻身!你們梁家能嗎?”
嶽天淑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發悶。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哽咽,卻透著一股執拗:“徐強,靜靜是個人,不是你換錢的籌碼!她活著的時候就討厭那些買賣婚姻,你不能在她走了之後還這麼糟蹋她!”
“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徐強轉頭瞪著嶽天淑,眼神兇狠,“嶽天淑,你把我妹的屍體拉回來就夠多事了,現在還敢管徐家的事?滾一邊去!”
嶽天淑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我不能看著她死後連一點體面都沒有!梁大伯是真心為靜靜好,你呢?你眼裡只有錢!”
“我是她哥!”徐強吼道,聲音震得人耳朵發疼,“我做什麼都是為了徐家!”
“你是他哥?你連口棺材也不準備?你是他哥你剛在村口糾結一幫地痞無賴攔著靈車不讓進家門?你是他哥你去砸靈車?這是人乾的事兒?”嶽天淑真想上去一巴掌呼死他!
村子裡的人聽見嶽天淑這麼說,都開始對徐強指指點點!
“你放屁!我妹在你公司沒得,你總得有個說法!”徐強氣急敗壞的說道!
“徐靜是被你逼死的!鄉親們!徐強怎麼欺負徐靜一家的,相信各位平時也是見識到的!他不光在村子裡為非作歹,平時還勒索徐靜!三天兩頭跟徐靜要錢!”嶽天淑指著徐強的鼻子罵道!
“你個賤人!滿嘴胡唚!”徐強說著就往嶽天淑方向走來!
江海潮向前一步將嶽天淑擋在身後,“嘴巴乾淨點!我不介意把你右邊再給你卸了!”
“還以前的不說,去年春節徐靜回來之前給你轉了500,走之前又給你轉了300,我就不一一列舉了,從春節到徐靜去世,一共給你轉了兩萬九千八百元!她一年到手才西萬多,每月還要往家裡匯錢!自己還要衣食住行!知道她為什麼自殺嗎?就因為三千塊錢!”
鄉親們知道徐強不正幹,可是不知道他能幹出這麼不是人的事!
徐兵聽到嶽天淑說這些話,兩眼通紅!想上去撕了徐強,被徐老根緊緊抱住!
“你這是血口噴人!她為什麼自殺就是窮!這陰親,必須跟王老闆家結!梁家的人,把棺材拉回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徐強把話頭引到梁家人身上!
梁家人頓時炸了鍋,梁安家的弟弟年輕氣盛,上前就要推徐強,被梁大伯一把拉住。梁大伯死死盯著徐強,胸口劇烈起伏著,咬著牙道:“徐強,你會後悔的!靜娃那麼好的姑娘,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哥!”
風越刮越猛,卷著塵土撲在清漆棺材的金紋上,撲在冰棺裡徐靜蒼白的臉上。院門口的議論聲、爭執聲、怒罵聲混在一起,震得黃土坡上的枯草簌簌發抖,唯有冰棺裡的人,安安靜靜的,像是聽不見這塵世的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