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著,聲音發顫:“我守了一輩子,就想守住這股子原汁原味的鄉音。要是連我們自己都改得沒邊了,以後的人,哪還知道真正的鳳陽花鼓是什麼樣?與其變了味地活著,不如安安靜靜地歇了,至少還留個念想。”
話音落下,院裡的啞韻霧氣驟然翻湧,蒙在鼓面上的灰又厚了一層,連風都變得滯澀起來。
蕭南燭展開乾坤歷,三十四道靈光齊齊綻放,化作溫潤光罩抵住灰霧。謝琳指尖輕揚,青藤順著鼓架蔓延,草木生機滲入老舊鼓皮,想喚回昔日清亮韻致。夏凡塵幻術鋪開,重現當年花鼓盛景:村頭曬場上,男女老少持鼓起舞,紅綢翻飛,鼓聲震天,唱詞清亮,滿場都是熱鬧煙火氣。梵雲掌心托起暖光,如暖陽照進小院,想烘熱老人冷透的心。
可啞韻生於人心執念,外力再強,也解不開祖孫間的結,喚不回真正的鄉音。幻術裡的鼓點越敲越虛,光明罩越縮越小,青藤葉片也蒙上了灰敗之色。
“沒用的。”陳桂英緩緩站起身,背影佝僂,“心勁散了,什麼鼓都敲不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女孩清亮的嗓音:“奶奶!省裡的非遺春晚給咱們發邀請了!”
木門被推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快步走進來,扎著高馬尾,穿著乾淨的衛衣,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眼裡閃著光。正是陳曉鼓。
她看見院裡的眾人,微微一愣,隨即又望向奶奶,語氣急切又誠懇:“奶奶,我知道您還在生我的氣。可這次春晚導演說了,就要傳統與創新結合的節目,既要原汁原味的老花鼓底子,又要符合當代舞臺的呈現。我想跟您同臺,您唱老調,我配新編曲,咱們一起把鳳陽花鼓唱上省臺,唱給全國人聽。”
陳桂英臉色一沉:“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唱你那些改得沒邊的調子,別打著老花鼓的旗號。”
“奶奶!”陳曉鼓急了,眼圈一紅,“我從來沒想過丟老根!我加編曲、做短影片,是因為我想讓更多同齡人知道,鳳陽花鼓不是老掉牙的東西,它也可以很好聽、很好看。可我心裡清楚,沒有您教我的那些老鼓點、老唱詞,我什麼都不是。我改的只是外衣,魂從來沒變過啊!”
祖孫二人對視,一個執拗,一個委屈,院裡的氣氛又僵住了。
蕭南燭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兩人中間,語聲清透,一語中的:“老調是根,新聲是路。守著根不走路,走不遠;只走路忘了根,走偏了。陳奶奶守的是花鼓的魂,曉鼓找的是花鼓的路,你們從來不是對立面。”
他望向陳桂英:“老人怕的不是改,是改丟了魂。可真正的魂,在鼓點的風骨裡,在唱詞的人情裡,不在一成不變的形式上。當年花鼓從乞討調變成堂會曲,從鄉間走入戲臺,本身就是一代代人改出來的。只要核心不變,多一條路,就多一批人聽見,就多一分傳承下去的可能。”
他又望向陳曉鼓:“年輕人求新沒有錯,但不能為了迎合而丟了本。老調子裡的滄桑、溫厚、韌勁,是鳳陽花鼓的根。沒有這份根,再花哨的編曲也只是空架子。要創新,先懂根;要走出去,先守得住。”
一番話,說得祖孫二人都沉默了。
陳桂英望著孫女泛紅的眼眶,想起她小時候踮著腳學打鼓的模樣,心裡的堅冰一點點化開。她守了一輩子,怕的從來不是變,是沒人接、沒人懂。如今孫女願意接,只是方式不同,又有什麼不能容的?
陳曉鼓也低下頭,輕聲道:“奶奶,以前是我太急了,沒好好跟您解釋,也沒沉下心吃透老調。以後我跟您好好學,把所有老曲子都學會、都記牢,再慢慢琢磨怎麼讓更多人喜歡。您教我守根,我試著開路,行嗎?”
老人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鼓條,遞了一根給孫女:“好。記住,鼓要打得實,調要唱得真,做人做藝,都不能飄。”
就在陳曉鼓接過鼓條的剎那,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轟然發亮,暖紅色的靈光沖天而起,化作無數鼓點音符,順著淮河岸畔漫延開去。
一面面蒙塵的花鼓重新繃緊了鼓皮,斷了的鼓條恢復如初,散佚的唱本字跡重現,喑啞的調子重新清亮。村頭巷尾,老人們下意識地哼起了久違的《鳳陽歌》,孩子們撿起樹枝,學著敲鼓的模樣蹦蹦跳跳。六百餘年的花鼓文脈,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帶著舊時光的溫厚,也帶著新時代的鮮活。
靈光落回乾坤歷,凝成第三十五枚非遺紋樣。小鼓、銅鑼、紅綢、舞者,栩栩如生,暖紅鮮亮,與其餘三十四道靈光交相輝映,華夏文脈長卷上,又添了一抹江淮煙火的鮮活亮色。
陳桂英看著掌心發亮的鼓條,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她周身浮起點點暖紅光斑,像細碎的鼓點,像飛舞的紅綢。
“一鼓唱盡人間事,鄉音不改六百年。”老人輕聲說著,目光溫柔又堅定,“我守了一輩子,如今有後人接,有新路走,我也放心了。我就化作這鼓裡的一縷韻,守著淮河岸,守著花鼓魂,看著它歲歲年年,一直唱下去。”
話音落,光點散,融入了院中那面最老的花鼓裡。鼓面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清亮悠遠的鼓響,像在應聲,也像在告別。
接下來的半個月,鼓韻村熱鬧了起來。陳曉鼓陪著奶奶,一邊整理老唱本、教習傳統花鼓,一邊籌備非遺春晚的節目。村裡建起了鳳陽花鼓傳習館,老藝人授藝,年輕人做推廣,線上線下一齊發力。
守護聯盟眾人也各盡所能。謝琳以草木之力養護老鼓老鑼,讓鼓皮更韌、鑼聲更亮;夏凡塵為展演設計舞臺意境,把淮河風光、皖北民俗融入幻術佈景,讓花鼓表演更有畫面感;梵雲整理花鼓史料曲牌,把瀕臨失傳的老調子一一收錄存檔;蕭南燭則將鳳陽花鼓的源流、傳承與新生,工工整整記入乾坤歷,提筆落字:“鼓點敲開歲月門,鄉音唱徹江淮春。”
省非遺春晚的舞臺上,陳桂英帶著老藝人班子,陳曉鼓帶著年輕演員,祖孫同臺。開篇是原汁原味的傳統《鳳陽歌》,鼓點清脆,唱腔醇厚,一開口便是滿場歲月靜好;壓軸是新編曲的《新鳳陽》,老調打底,新韻增色,紅綢翻飛,鼓聲鏗鏘,既有老花鼓的魂,又有新時代的氣,臺下掌聲雷動,久久不息。
暮色裡,飛舟緩緩升空,載著滿耳鼓韻與江淮煙火,向著下一片文脈之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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