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的清潤茶香還縈繞在廊下,謝琳正分裝親手採制的春茶,夏凡塵翻著帶回的老物件,忽然摸出一張泛黃的木版年畫。畫上秦瓊尉遲恭威風凜凜,硃砂衣袍雖淡了幾分,線條卻剛勁利落,指尖撫過能摸到微微凸起的刻痕。
“這就是老木版年畫啊?”夏凡塵拎著畫角晃了晃,“不就是貼門上的門神嗎?超市幾塊錢就能買一大張,比這個鮮亮多了,犯不上手工刻版再印,多費功夫。”
蕭南燭翻著《東京夢華錄》,指尖劃過相關記載:“木版年畫傳了上千年,刻版選梨木,一刀一筆不能差,套色要分五六版,差一絲顏色就歪了。手工印的年畫,線條裡藏著刻工的心意,紙面上帶著墨香溫度,是機器印刷比不了的。這是刻在年俗裡的煙火,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年味兒。”
神秘老者端茶走來,笑意溫和:“要說正宗木版年畫,還得是濰水邊的畫韻村。村裡刻年畫的手藝傳了十幾代,以前家家戶戶都有刻版,一進臘月全村都在印畫,門神、福字、年年有餘,樣式多得很。趕大集的時候,周邊的人都來買,年畫能擺半條街。那時候過年,誰家不貼幾張新印的年畫,都不算過年。可惜現在機器印的又便宜又鮮亮,沒人願意花幾個月刻一塊版了。老刻工封了刀,年輕人進城打工,連刻版基本功都沒幾個人會。再這麼下去,傳了上千年的木版年畫,怕是要徹底變成老古董了。”
夏凡塵吐吐舌頭:“原來年畫有這麼多講究,我還以為就是隨便印張畫呢。”
老者輕嘆一聲,茶杯輕頓石桌:“印的不只是畫,是祝福,是年俗,是一代傳一代的年味兒。機器印的再鮮亮,也沒有刻刀裡藏著的心意,沒有手工印出來的煙火氣。”
話音剛落,石桌上的乾坤歷猛地一震,書頁嘩嘩翻卷停在“非遺·木版年畫”頁,紙面迅速蒙上灰黑色霧氣,上面的年畫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模糊褪色。蕭南燭按住曆書臉色驟變:“不好!各地木版年畫技藝都在快速消散!年畫褪色,刻工忘了技法,人們連手工年畫的意義都快忘了!”
第一封異常報告來自濰水邊的畫韻村。這座千年古村是木版年畫發源地之一,保留著最完整的刻版、套印技藝,世代以畫為業。可如今村裡畫坊全關了,珍藏的梨木刻版紛紛開裂,精美的年畫一夜褪成白紙,連傳了幾代的老年畫都失了顏色。更奇怪的是,村裡刻工都忘了刀法,拿著刻刀不知如何下手,人人都覺得“年畫就是個貼畫,機器印的一樣用,手工做純屬浪費”,靠年畫吃飯的人家,都把刻版劈了當柴燒。守了一輩子畫坊的老刻工,連最基礎的線刻都記不起來,坐在堆滿裂版的院子裡,對著空畫案發呆。
異常順著寒風蔓延得很快。沒過多久,南北各地年畫作坊紛紛倒閉,年畫課無人報名,博物館裡的古老年畫慢慢失去光澤。所有人都覺得木版年畫是過時的老東西,費時間又不實用,遠不如機器印刷划算。天地間像少了一抹年俗的紅,所有帶著墨香溫度的年畫,都在慢慢被遺忘。
“是忘畫者畫守版。”神秘老者神色凝重,“他是畫韻村最後一代正宗木版年畫傳承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守著村裡的‘守版畫坊’整整五十四年。他刻的版,線條流暢有力,套色精準鮮亮,一張門神畫能賣幾百塊,上門拜師的人能排滿整條巷。那時候的畫韻村,一進臘月就忙起來,刻版聲、印畫聲此起彼伏,紅黃綠的年畫曬滿院子,年味兒能飄出幾十裡。”
“可後來機器印刷興起,成本低產量大,找他訂年畫的人越來越少,徒弟們一個個走了,有的去印刷廠做機器畫,有的轉了行。他唯一的兒子從小跟著學刻版,天分極高,長大卻去城裡做了平面設計,說‘木版年畫太老土,跟不上時代,賺不到錢’。四年前臘月,他花了整整半年刻了一套十二生肖新版,印了幾百張年畫辦年畫展,想讓更多人看見手工年畫的好。可從早等到晚,只來了兩個看門老人,兒子只發了條訊息說忙不回去了。當天晚上他就封了刻刀,鎖了畫坊,人也不見了。傳說他要在午時放出忘畫之力,讓所有人都忘了木版年畫,就不用再為沒人傳承傷心。他現在就在畫韻村的老畫坊裡。”
“年畫是年的印記,是千年傳承,怎麼能說沒就沒!”梵雲猛地站起身,“我們去畫韻村,把墨香找回來,把年味兒找回來!”
眾人立刻收拾行裝,帶上梨木坯、顏料、刻刀和幾卷古年畫譜,匆匆登上飛舟。飛舟一路向東,下方冬日平原村落裡,本該貼滿年畫的院門光禿禿的,連一點紅色都看不到。看著這番景象,大家心裡都沉甸甸的。
一個時辰後,飛舟落在畫韻村村口。剛一下飛舟,眾人就覺得眼裡發淡、心裡漠然,腦子裡反覆冒出“年畫沒用,貼不貼都一樣”的念頭。村口老槐樹下,幾個村民坐著曬太陽,身邊擺著機器印的廉價年畫,聊著天說“早就不做手工年畫了,賺那點錢還不如去鎮上打工”。
“小心,我們已經進入忘畫者的領域了。”蕭南燭拿出乾坤歷,只見曆書上代表年畫的墨線光團灰濛濛的,毫無靈氣,“待久了我們會失去對年俗的感知,覺得所有手工年畫都毫無價值。大家守住心神,別被灰霧影響。”
話音剛落,夏凡塵就放下了手裡的刻刀:“跑這麼遠幹嘛呀,不就是張畫嗎,超市買的比這個好看一百倍,費這勁刻版幹嘛。”謝琳也點點頭,手裡的顏料盤“噹啷”掉在石板上:“是啊,刻一塊版得好幾個月,賣不上價錢還費眼睛,有這功夫乾點什麼不好。”梵雲趕緊運轉全身光明之力,淡金色暖光籠罩住幾人,兩人才猛地回過神,滿臉愧疚地撿起了東西。
眾人沿著青石板路往村裡走。路邊人家院門大多關著,門上沒有門神,牆上沒有福字,連往年曬年畫的架子都拆了。偶爾碰到幾個村民,都低著頭匆匆走路,眼裡無光,對年畫絕口不提。走了兩刻鐘,一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出現在眼前,門楣上“守版畫坊”四字木匾斑駁發黑,院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
推開畫坊木門,院子裡堆滿開裂的梨木版,印畫案子落滿厚灰,顏料缸幹得結了塊,牆角堆著一摞褪成白紙的年畫。正廳畫案旁,站著個穿灰布棉襖的老人,頭髮花白,手上滿是墨跡和刀痕,手裡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梨木刻刀,周身縈繞著灰黑色霧氣,霧氣所過之處,所有年畫都褪了色,木版紛紛開裂。他就是忘畫者畫守版。
“你們來了。”老人聲音沙啞,像舊宣紙被風吹動的聲響,“別白費力氣了。年畫有什麼用?費眼費工費心思,最後還不是沒人稀罕。不如都忘了,大家都用機器印的,省心又便宜,有什麼不好。”
“畫爺爺,你錯了!”梵雲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清亮又堅定,“木版年畫從來不是沒用的東西!每一刀都藏著祝福,每一張都帶著年味兒,藏著中國人的年俗記憶,藏著對新年的期盼。機器印的再鮮亮,也沒有刻刀裡的心意,沒有手工印的溫度。不能因為一時沒人在乎,就抹掉上千年的年俗啊!”
“心意?年味兒?”畫守版冷笑一聲,笑聲裡全是悲涼,“我守了五十四年畫坊,刻了一輩子版,見過最盛的年景,一進臘月全村都忙,買年畫的人擠破頭。可後來呢?徒弟走了,兒子嫌我守著老古董,我花半年刻一套版,還不如機器一天印的賣得多。我守著空畫坊,守著一堆裂木頭,有什麼用?既然大家都不稀罕,那就都忘了吧,乾乾淨淨的,誰也不用再費心。”
說完,他揚起手裡的刻刀,灰黑色霧氣像潮水般翻湧而出,順著地面漫開。霧氣所過之處,院中的木版紛紛開裂,年畫徹底變成白紙,連牆上的紅漆都慢慢褪成灰白色。眾人只覺得眼裡越來越淡,腦子裡關於年畫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木版年畫又老又沒用,根本不值得花功夫。
梵雲立刻舉起光明之盾,金色光牆穩穩擋住灰霧。可霧氣帶著消磨人心的寡淡,像細沙般往金光裡滲,光牆裂紋越來越多,暖光一點點暗下去。謝琳想召喚藤蔓固定開裂的木版,可藤蔓剛碰到木版就立刻乾枯,連完整形狀都維持不了。夏凡塵想施展幻術變出年畫集市的盛景,可光影剛成型就變得灰濛濛的,連鮮亮紅色都還原不了。蕭南燭翻開乾坤理想召喚年畫的靈氣,可書頁上的墨線越來越淡,怎麼都描不清晰。
“放棄吧。”畫守版慢慢往前走,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木版就多裂一分,“再過一會兒,你們也會忘了所有年畫技法,再也不用為傳承沒落難過了。”
就在這時,畫坊外面傳來小女孩脆脆的聲音,帶著喘氣聲卻格外響亮:“爺爺!爺爺!你在哪兒呀?我畫了年畫來找你了!”
所有人轉頭望去,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紅棉襖,扎著羊角辮,手裡舉著一張自己畫的門神,顏色塗得歪歪扭扭,還出了不少邊。她身後跟著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再後面是十幾個村裡的年輕人和老人,有的扛著梨木坯,有的抱著老年畫,有的拿著顏料,還有幾個年輕設計師拿著文創設計圖,眼裡滿是懇切。
“阿畫?”畫守版愣住了,翻湧的霧氣猛地一頓,弱了大半。
小女孩顛顛跑到他跟前,把畫舉到他面前,仰著小臉說:“爺爺,你看,這是我在學校畫的門神。老師說咱們村的年畫最厲害,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你是最厲害的刻版爺爺。我想跟你學刻版、學印畫,以後要印最好看的年畫給同學們貼。爺爺,你教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