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409章 霧鎖蒼洱戲聲寂 誰喚白劇魂歸來(1)

作者:方塊子·8小時前

飛舟斜向西南。

濰縣糖塑的焦甜餘味還纏在舌尖,風先換了清致。

洱海的水汽裹著點蒼山的茶花冷香,漫過船舷,潤得人眉眼都淡了。十九峰如黛色屏風橫列在雲下,洱海像塊揉皺的藍綢鋪在山腳下,大理城灰瓦白牆,嵌在湖光山色裡。本該婉轉清揚、唱盡人間悲歡的白劇氣韻,此刻像斷了弦的三絃,鬆鬆垮垮,調不準宮商,也唱不出韻味,失了蒼洱大地獨有的清越與煙火氣。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八十九道靈光次第沉落,第九十頁空白處慢慢發燙。紙面光影明滅,戲臺、臉譜、三絃、霸王鞭,影影綽綽浮上來,又散成細碎的水色。

“戲脈散了。”他指尖按在紙邊,眉峰微蹙。

夏凡塵摺扇半開,扇尖點過遠處的黛色山影:“白劇,吹吹腔,大本曲,一唱三嘆繞蒼山。散了的脈,總得重新唱起來。”

飛舟落下關古城的老碼頭。幾人沿青石板路往巷子裡走,路面被馬蹄磨得發亮,縫隙裡嵌著細碎的銀飾碎屑。兩旁扎染鋪、銀器店次第排開,藍白相間的扎染布掛在簷下,隨風飄著。偶爾有店家門口放著白劇選段,是電子合成的調子,尖細輕飄,沒半點蒼勁氣。有白族老太太坐在門檻上跟著哼,調子拐來拐去,全是山歌的路數,半點不見戲曲的板眼。

謝琳指尖凝一縷草木靈氣,順著下關風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戲之霧。腔沒了韻,白沒了魂,像兌了水的三道茶,看著有顏色,入口沒滋味。連最經典的《望夫雲》,都唱得像街頭流行歌。”

梵雲的聲音裹著水汽,清潤悠長:“白劇脫胎於白族吹吹腔,融大本曲之韻,明清之際成型於大理,生旦淨醜行當俱全,唱白相間,雅俗共賞。有神話戲,有市井戲,有帝王將相,有兒女情長,唱的是白族人的故事,藏的是蒼洱人的悲歡。這戲是從山野里長出來的,是從日子裡唱出來的。如今日子快了,沒人慢慢聽戲了,腔自然就散了。”

沿巷走半里,便到古城深處的老院子。黃土牆,三滴水門樓,門楣上懸塊舊木匾,刻著“蒼洱班”三個字,字是用松煙墨寫的,筆力遒勁,邊角卻被蟲蛀了,蒙著薄塵。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輕輕的三絃聲,慢,澀,撥一下停半天,像找不著調門。

推門進去。院子不大,中央搭著半座舊戲臺,木板檯面裂了幾道縫,幕布褪成了灰白色,邊角垂著幾縷線頭。牆角堆著戲箱、蟒袍、靠旗,都蒙著灰。場邊的竹椅上,坐著個老婦人,白族包頭帕裹著銀髮,身上穿件洗得發白的藍領褂,手裡摩挲著把舊三絃,絃軸松著,指尖一遍遍撥著空弦,像在找當年的調,又像是忘了該怎麼開口。

正是楊鳳儀,白劇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蒼洱班第七代班主,唱了一輩子旦角,當年人稱“洱海一枝花”。一齣《望夫雲》唱下來,洱海水都像要漲半寸。

聽見腳步聲,她沒抬頭,指尖輕輕一撥絃,發出乾澀的嗡鳴:“看戲去城中心的新戲臺,有燈光秀,有網紅演員,熱鬧。我這不唱了。”

“我們不看戲。”蕭南燭語聲平穩,“尋白劇的脈。”

楊鳳儀這才抬眼。目光清得像洱海水,掃過四人,最後落在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上,眼皮微顫,隨即扯出一點澀笑,聲音像磨舊的絲絨:“尋脈?如今年輕人都刷短影片,聽流行歌,誰尋老白劇的脈。咿咿呀呀,慢騰騰,一句唱半天,急死人。”

她把三絃輕輕擱在膝頭,手撫過絃軸:“我十四歲跟我娘學戲,天不亮就吊嗓子,對著洱海唱,唱到浪都跟著和。練身段,走臺步,水袖甩得肩上都腫了,十年才登臺唱主角。當年蒼洱班,趕三月街,趕火把節,戲臺子一搭,半座城的人都來。唱《望夫雲》,臺下的姑娘媳婦哭成一片;唱《白蛇傳》,散場了孩子還圍著戲臺轉,要看法海的金缽。”

“現在不行嘍。”老人搖著頭,手指點了點牆角的戲箱,“我孫女楊雲雪,學戲曲導演的,前陣回來,說要給白劇改改,加燈光,加舞美,加流行唱腔,說要破圈,要吸引年輕人。我不許。白劇是唱給人心聽的,不是耍花架子給人看的。吵了一架,她走了,戲班也散了,我就封了戲臺。”

她抬眼望了望院牆上的三角梅,聲音輕了些:“自打戲班散了,這一帶的白劇就散了。偶爾有人唱,也跑調,也沒韻味,像山歌不像戲。大夥都叫這散戲之霧。再耗些時日,這戲,怕是要沉在洱海里了。”

夏凡塵扇尖輕輕敲了敲掌心:“怪道進城便覺得耳邊空落落的,想聽又聽不見真腔,原來是這霧鬧的。”

“是。”蕭南燭手腕一翻,乾坤歷張,八十九道靈光齊亮,化一道月白色光罩,籠住四人,“此霧散戲中神韻,亂唱腔氣韻,讓人覺不出戲曲的分量。聽的人少了,唱的人散了,戲脈自然就斷了。”

光罩方定,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伴著青年清潤的聲音:“奶奶。”

院門推開。楊雲雪站在門口,二十三四歲,素色布裙,肩上披著件扎染披肩,手裡抱著厚厚的曲譜和劇本,髮梢沾著點風露。見院裡有人,她微怔,隨即快步走到楊鳳儀面前,聲音放軟:“奶奶,我找您好久。不是來吵架的。”

楊鳳儀側臉,哼了一聲,不理她。

“您先聽我唱一段,再罵我行不行。”楊雲雪沒多辯,把曲譜放在戲箱上,斂了斂裙襬,往戲臺前一站。

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一段《望夫雲》選段。

是最老的吹吹腔,無伴奏,清唱。起腔清越,轉腔婉轉,低音處如洱水沉流,高音處如蒼山鶴唳。板眼周正,韻味十足,是正正經經的老路子,半分沒改。

一段唱罷,餘音繞著舊戲臺轉了兩圈,才慢慢散在風裡。

她走回老人面前,翻開手裡的曲譜:“半年,我跑了五個縣九個村寨,找了九位老藝人,錄了十三套傳統劇目,還有吹吹腔的曲牌、大本曲的唱腔,都整理校勘過了,全按老規矩來的,一個腔都沒改。非遺白劇活化專案選了咱們蒼洱班,我做了方案,您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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