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點了點頭。“是我摸索出來的。鏡面裡每七天一個小迴圈,迴圈結束的時候鏡子會變薄一次。我數到第十個迴圈的時候,鏡面薄得像一層紙。那時候如果你在外面從這邊拉我——”她抬起手指了指鏡面,“我就能穿過去。”
“今天是第幾個迴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畫的一道道黑線,數了數:“第八個。還有兩個。外面十西天。”
我蹲在鏡子前面,隔著那層灰濛濛的鏡面看著裡面的沈薇。她的嘴唇烏紫,臉色蒼白,手腕上一道道細黑線像綁了一排細細的手鍊。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和那張學生證上一模一樣的虎牙,只是笑容裡的光暗淡了許多。
“你回去告訴玉棠姐,”她說,“等我過完第十個迴圈。外面十三天之後的中午,來鏡子前面接我。我在這裡面待了二十一年了,不差這幾天。”
“我告訴她。”我說,“那你需要什麼?吃的?喝的?”
沈薇擺了擺手:“在這裡面不用吃不用喝。我只是……想要一本書。什麼書都行。我翻來覆去看了三年同一本日記,背得下來了。”
我站起來,從檔案室架子上隨手抽了一本發黃的舊小說遞到鏡面前。鏡面泛起一圈漣漪,沈薇伸手從裡面接了過去——那本舊小說從鏡面上“穿”了進去,到了她手裡。她翻開第一頁看了看封面,笑了:“《西遊記》。挺好。夠看一陣子了。”
她把書壓在膝蓋上,又抬頭看我。“你叫什麼名字?”
“林夕。”
“林夕,”她重複了一遍,“夢字拆了一半。是個還沒做完的夢。”
我心頭一動。這是沈玉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一模一樣的,一個字不差。沈薇看見我的表情,笑了一下:“玉棠姐以前也這麼跟我說過。她喜歡用那個說法形容她認得的人。”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是二樓窗臺上那隻麻雀。我抬頭看了一眼,日光己經從正午偏移了一線。鏡面上的霧氣開始重新聚集,沈薇的輪廓慢慢變淡了。“該走了。”她說,“林夕,幫我告訴玉棠姐——她左耳那隻墜子,我現在還她。她等了三年,沒白等。”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翡翠墜子——和我在三樓拐角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綠瑩瑩的,掛扣完好無損。她對著鏡面吹了一口氣,那枚墜子從鏡面上滲了出來,落進我空著的另一隻手裡。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兩枚翡翠墜子。一模一樣,都是綠瑩瑩的,連掛扣的紋路都分毫不差。沈薇在裡面待了三年,用自己的“迴圈”復刻了一枚墜子,等著把它還給沈玉棠。
鏡面上的霧氣徹底合攏了,灰濛濛一片,再也不透出任何影像。
我攥著兩枚墜子站起來,膝蓋蹲麻了差點摔倒。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出檔案室,把門重新關好。下樓的時候陽光正盛,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把樓梯鍍得暖融融的。
走到門廳的時候,沈玉棠坐在麻將桌邊,背對著我。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
她看見我手裡攥著的東西——兩枚翡翠墜子,在她面前攤開,綠瑩瑩的,在日光裡微微泛著光。沈玉棠的嘴唇動了一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這是她的那枚。”我把左邊那枚放在她面前,“她說她等你等了三年。還給你。”
沈玉棠低頭看著那枚墜子。良久之後,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它。墜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綠光在日光裡打了一個轉。
“她還好嗎?”沈玉棠的聲音很輕。
“還好。她說再等兩個迴圈,也就是外面十三天之後,我們再去接她。”
沈玉棠把那枚墜子捏起來,對著陽光照了照。光線穿過翡翠泛出一小片綠瑩瑩的光暈,落在她空蕩蕩的左耳垂上。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它握在手心裡。“十三天。”她說,“我數著。”
那天下午她破天荒地沒有坐在麻將桌邊發呆,而是端了一張小板凳坐在門廳門口曬太陽——準確地說,是曬著那兩枚翡翠墜子。日光打在綠石頭上發出柔和的光暈,她坐在光暈裡,裙襬垂在地磚上——第一次,我看見她的繡花鞋踩在了地上。
雖然還是半透明的,鞋底離地三寸。但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把她往下牽了牽,讓她離地面近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