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這裡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沈薇的日記裡寫的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是沈玉棠。沈玉棠讓她“替我看三年門”,然後給了她一枚耳墜。這棟樓的每一個房客,都和沈玉棠之間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我把日記本合上塞進口袋裡,攥著那枚翡翠墜子走出檔案室。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下了三樓回到門廳的時候,沈玉棠還坐在麻將桌邊,側臉對著我。
我把那枚翡翠墜子遞到她面前。
她轉過頭來看見了,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指尖輕輕碰到我的掌心,涼的,像碰了一片薄薄的冰。“找到了?”
“嗯。三樓檔案室門口的拐角。”
她盯著掌心裡的翡翠墜子看了很久,然後用兩根手指拈起來,對著陽光眯眼看了一會兒。“上面的掛扣斷了。”她說,“得找個銀匠重新接一下。可是現在哪還有銀匠。”
“我幫你試試。”我說,“502膠水行不行?”
沈玉棠“撲哧”一聲笑了:“那是什麼?”
“粘東西的。透明的,幹得快。”
她笑著把墜子遞給我:“那你粘粘看。粘不好再想別的辦法。”
我接過來的時候,日記本從口袋裡露出一角,被沈玉棠的目光捕捉到了。她看了一眼封皮上褪色的字跡,問我:“你在三樓找到的?”
“嗯。”
“沈薇的日記?”
“你看過?”
沈玉棠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炭爐裡的火苗在她月白旗袍的暗紋上跳動。“她住在這的時候,我每天站在她門口。她一開始很怕我。後來不怕了。後來有一天她跟我說“你進來坐坐吧”。我就進去坐了。那晚我們聊了很多。第二天她就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她跟我打了一把牌。贏了。”沈玉棠看向我,“她把我的耳墜贏走了。然後她去了三樓。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
我捏著口袋裡那本日記,忽然覺得指腹下的硬殼封面變重了。“她贏了你的耳墜,然後去了三樓……然後失蹤了。”
“我在這棟樓裡七十二年,沈薇是唯一一個贏過我的玩家。”沈玉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她贏了之後沒有提任何條件,只問了我一句“你是誰”。我跟她說了。然後她把耳墜收進口袋,上了三樓。她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等我回來還你”。”
沈玉棠低下頭。陽光從門縫照在她左耳垂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沒回來。三年了。”沈玉棠說,“今天你幫我把墜子找回來了。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還在那間檔案室裡。”
我站在門廳裡,午後的陽光把地磚曬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我摸了摸口袋裡那本日記,又看了看沈玉棠空空的左耳垂,忽然覺得這棟樓裡每一個人——無論死活——都有自己沒打完的那把牌。
“明天我再去一趟三樓,”我說,“把檔案室徹底翻一遍。”
沈玉棠抬頭看我。她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一潭看不到底的冬水。
“別去。”她說。
“為什麼?”
“沈薇進去就沒出來。你進去……”她頓了頓,“你也可能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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