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睡不著。
白露和方敏在我床上擠著睡到了下午三點，陳默靠在書桌邊醒過來的時候脖子僵得轉不動。我把他們安頓回各自的房間之後，一個人坐在門廳裡翻那本日記。
沈薇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從9月底開始，每一頁的末尾都畫著一個圓圈，裡面寫著一個數字。9月28日那頁末尾畫了個“1”，10月3日那頁畫了個“2”，10月10日畫了個“3”……一首畫到“8”，那一頁是在她失蹤前寫的，最後幾個字歪歪扭扭：
“她告訴我只要數到十就能出去。今天是第八。我在檔案室裡面找到了那面鏡子。鏡子裡的我穿著月白旗袍。我忽然覺得……她說的“出去”可能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日記到這裡就斷了。後面全是空白的紙。
我把日記本合上，抬頭看著天花板。沈玉棠坐在麻將桌對面，那枚翡翠墜子還擱在桌面上，綠瑩瑩的，日光從門縫照進來打在上面，折射出一小片淡綠色的光斑。她託著腮不知道在想什麼，目光穿過窗戶落在樓外的梧桐樹上。
“你以前進過檔案室嗎？”我問。
“進過。”她說，“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檔案室裡還沒有那些架子，是一間空房。後來學校把歷年宿舍檔案搬進去了。我就沒再進去過。”
“你進去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她轉了轉那枚墜子，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才說了句：“一面鏡子。圓的，帶木框，擱在牆角。後來我再去找就找不到了。”
我盯著她空蕩蕩的左耳垂看了好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沈薇畫的“8”後面還有半行字，字跡特別淺，像是沒力氣了：
“鏡子照出來的不是自己。它照出來的是你害怕變成的那個人。我被困在這裡了。”
我把這半行字唸了出來。沈玉棠手裡的墜子停了。
“她說鏡子照出來的是害怕變成的那個人。”我看著她，“你呢？你當年在鏡子裡看到了什麼？”
沈玉棠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慢慢抬起眼，那雙很深的黑眼珠在日光裡微微動了一下。“我看到了我自己。”
“你自己的什麼？”
“我自己的樣子。穿著月白旗袍坐在麻將桌邊。”她頓了一下，“但旁邊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那個人穿著現代人的衣服，扎著馬尾，手裡端著桂花糕。”
我後背一涼。沈玉棠說的那個人——坐在麻將桌邊端著桂花糕的現代裝束女生——“那個人長什麼樣？”
“看不清楚。她低著頭，光打在她臉上是模糊的。”沈玉棠輕輕說，“我不認識她。但我害怕她。”
“害怕？”
“因為她在吃桂花糕。”沈玉棠說，“在鏡子裡面吃。而我沒有嘴巴。”
我花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她這句話的意思。鬼是沒有實體的——她們可以拿東西、可以穿衣服、可以戴首飾，但她們吃不了東西。沈玉棠每天給我端桂花糕、煮酒釀圓子，她自己永遠只能聞聞味兒。鏡子裡的她如果有嘴巴在吃東西，那說明那面鏡子裡的世界跟這裡完全不一樣。
沈薇的日記裡寫“數到十就能出去”，她數到第八的時候在檔案室找到了鏡子，然後就失蹤了。她是不是“出去”了？去了鏡子裡的另一個世界？
“我要進去看看。”我說。
沈玉棠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月白旗袍的下襬蕩了一下。她的繡花鞋第一次踩到了地上——或者說，懸在離地三寸的位置微微壓低了，像是整個人緊繃了起來。“不行。你進去可能就跟我一樣——變成這棟樓裡的房客。你不想畢業了？”
“我想。”我說，“但我也不想你這輩子都只戴一隻耳墜。沈薇進去三年了，你每次想起她都很難過吧？”
沈玉棠站著沒動。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半透明的輪廓在光線裡變得模糊了一瞬。左手空空的耳垂上什麼也沒有，但我知道那裡原來掛著一枚一模一樣的翡翠墜子。另一枚在桌面上躺著，綠瑩瑩的。
“明天中午，”我說，“陽氣最盛的時候。我帶著你的護身符進去，找到那面鏡子，看一眼，如果情況不對我立刻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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