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雪一首沒停。
薄薄的積雪一層一層疊上去，窗臺上的灰白色越來越厚，梧桐枝椏被壓得彎下來，偶爾“撲”地落一捧雪砸在樓下空地上。白露和方敏開始在門廳堆雪人，用簸箕從外面剷雪進來，堆在牆角，拿炭塊做眼睛，拿枯樹枝做胳膊。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麻將桌旁邊，和西個鬼面面相覷，老先生繞著它轉了好幾圈，最後評價了一句“有鼻子有眼的”。
沈玉棠每天早上去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一會兒。她說是看雪，但我注意到她站的位置正對著檔案室那扇門。她也不推門進去，就那麼站著，看著門板上那面蒙了塵的鐵牌。偶爾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一下那兩枚翡翠墜子，摸完了又拿出來，然後轉身下樓。
有一回我跟在她後面上了三樓，站在樓梯拐角看著她。她站在窗邊，灰白的天光從破窗照進來鋪了她一身，月白旗袍泛著暗淡的光澤。她側對著我，我能看見她空蕩蕩的左耳垂——那枚完好的墜子還沒掛上去。
“你怎麼不戴上？”我問。
她微微側過頭來，沒有轉身。“等接她出來那天戴。”
“兩枚都戴？”
“一枚還她。一枚戴自己耳朵上。”她說，“那天她出來的時候，我要讓她看見我戴著另一枚。她才知道我等了三年也沒把她的那枚弄丟。”
“那枚掛扣斷了。”
“斷了也能接。你那天不是說要拿膠水粘嗎？”
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我現在去粘。”
我回房間翻出502膠水。翡翠墜子的掛扣是金屬的，斷口不大，細細的一截銅絲斷了。我拿鑷子把斷口對齊，點了一滴膠水，屏住呼吸等它乾透。掛扣重新接上了，雖然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至少能穿過耳洞了。
我下樓把墜子遞給沈玉棠的時候，她沒有接。“你幫我戴。”
我捏著那枚綠瑩瑩的翡翠墜子，站在她面前。她微微側過頭把左耳垂露出來，月光從門縫照進來打在那一片皮膚上——半透明的、灰白的，像冬日早晨的薄冰。我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頓了一下，指尖碰上去是涼的，但比平時好像暖了一絲。
我把墜子穿過耳洞，細銅絲順利滑了過去，那枚翡翠垂在了她左耳垂下方，綠瑩瑩地晃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指腹碰著翡翠的弧度，很輕很慢。
“合適。”她說。
“掛扣上有一道裂紋。”
“沒關係。”她把碎髮別到耳後，那枚墜子跟著晃了一下，“比空著好看。”
退後一步看她。她坐在麻將桌邊，兩枚墜子終於齊全了，左邊的綠光泛著一道細裂，右邊的完整無缺。她在月光裡微微側頭，兩枚墜子一起晃了一下，像兩滴凝固的綠眼淚。
門廳那頭的白露正給雪人安第二顆炭眼睛，陳默蹲在雪人旁邊用樹枝畫眉毛。方敏端著一杯熱水站在旁邊看，熱水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霧。老先生站在雪人的另一邊，認真地跟白露爭論雪人的嘴應該畫成上揚還是下撇。中年人織完了陳默的灰色圍巾，正疊好塞進他懷裡。年輕人坐在角落裡抽菸，煙絮第一次往上飄了——嫋嫋地升到天花板才散。
九天的倒計時在一天天減少。我每天晚上睡前在枕頭底下壓一張紙條寫“還剩X天”，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沈玉棠在下面畫一個小圈。第一天是“8”，第二天是“7”，第三天是“6”。
第五天的時候，沈玉棠忽然在紙條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我昨天晚上夢見她回來了。她說鏡子裡面太冷，讓我多帶一件衣服。我怎麼帶衣服給她？”
我在下面回：“那就多帶一件。到時候我把外套脫了扔進去。”
第六天早上起來紙條上多了一行：“我夢見她坐在麻將桌邊，跟我們一起打牌。東邊那把椅子給她留著。”
我在下面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個“3”。
第七天雪停了。地面上的雪沒化，在月光底下泛著瑩瑩的藍白色。我半夜醒了一次，翻了個身面朝門口，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月光和一截月白色的裙襬。沈玉棠果然還站在那裡。
“你怎麼還不睡？”隔著門板我小聲問。
外面沉默了一下。“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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