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坐在三樓走廊的地磚上坐了很久。
日光從破窗照進來打在她身上，薄薄的白毛衣在光裡泛著暖融融的色澤。她把拳頭裡那枚翡翠墜子鬆開又握緊，鬆開又握緊，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白露蹲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你能感覺到我碰你嗎？”
沈薇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能的。”
白露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地磚上：“那就好。我尋思你在鏡子裡面待了三年，出來是不是得變成透明的。”
“透明的那個是玉棠姐。”沈薇轉頭看向沈玉棠，後者靠在牆上垂著眼，兩隻耳垂上空蕩蕩的，月白旗袍的領口被扯歪了一截。沈薇輕聲叫她：“玉棠姐，你過來。”
沈玉棠走過去蹲下來。
沈薇把手裡的翡翠墜子舉起來，對準日光。有裂紋的綠石在光裡透出一道暗色的細線，像一枚凝固的眼淚中間藏了一道裂縫。“你幫我戴上。”
沈玉棠接過來。她捏著細銅絲穿過沈薇的耳垂時手指很穩，掛扣閉合時發出極輕的“咔嗒”一聲。那枚墜子垂在了沈薇的左耳下，綠瑩瑩地晃。沈薇抬手摸了摸，指腹碰著那道細細的裂紋，停了一秒。
“合適。”她說。和沈玉棠三天前說的一模一樣。
樓下的門廳傳來老先生氣若游絲的咳嗽聲。“你們幾個——在上面坐多久了——我這把老骨頭擋了半個時辰的門，沒人下來扶我一把嗎——”
白露第一個跳起來往下衝，邊跑邊喊：“來了來了——”
我們下到一樓的時候，老先生正坐在地上靠著麻將桌腿，金絲眼鏡歪在一邊，灰綢長衫上沾滿了灰白色的粉末。中年人蹲在他旁邊給他撣衣服，嘴裡數落著：“讓你逞能，讓你擋門——”年輕人把掐滅的煙重新點上了，叼在嘴角看熱鬧。
“眼鏡，”老先生伸手摸，“我眼鏡呢——”
白露從地上撿起來遞給他。他接過去戴好，仰頭看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沈薇。後者穿著薄薄的白色毛衣，扎著馬尾，左耳垂上一枚綠瑩瑩的墜子晃了一下。
“回來了？”老先生問。
“回來了。”沈薇在他面前蹲下來，“三年了。您還坐這把椅子？”
“坐了一輩子了。”老先生拍了拍麻將桌腿，“這把椅子比我還老。”
中年人扶著老先生站起來，把他安置到東邊那把椅子上。沈薇站在麻將桌邊環顧了一圈——老先生、中年人、年輕人、沈玉棠。白露和方敏扒著樓梯扶手看，陳默靠在走廊柱子上抱著胳膊，方敏手裡還端著那碗一首沒送出去的熱湯。
“三缺一。”沈薇忽然笑了，“你們打了一輩子麻將，就等我回來湊桌？”
沈玉棠在她對面坐下來。麻將桌的綠絨布被拍得乾乾淨淨，西堵牌牆碼好了，象牙白的牌堆在各自手邊。沈薇坐在東邊，剛好是沈玉棠坐了七十二年的那個位置。她抬頭看了看我：“林夕，你當裁判。”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到麻將桌邊上。白露湊過來挨著我坐，方敏猶豫了一下也端著湯過來了，陳默跟在她後面拖了把椅子。五個人三個鬼圍成一圈，門廳裡前所未有的熱鬧。
牌局開了。沈薇摸牌的動作很生疏，手指在牌面上猶豫了好久才捻起來。她在鏡子裡待了三年沒有摸過牌，手生得厲害。但打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就找回了感覺，摸牌、出牌、吃碰槓，動作流利得像她從來沒離開過這棟樓。
沈玉棠坐在她對面，出牌很慢。她每次打出一張牌都要多看一眼沈薇的方向。第三圈快結束的時候，沈薇摸到了一張牌，翻開來看了一眼就扣在了桌上。
“胡了。”她推倒牌。清一色風牌，西對風整整齊齊碼在綠絨面上。
沈玉棠低頭看那副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那兩個梨渦在日光裡彎彎的，和七十多年前第一次坐在麻將桌邊的時候一樣。“你贏了。”
“那我要收租了。”沈薇把牌攏起來碼回去，“第一，這棟樓每個房間的窗戶都要換玻璃。三樓的破窗漏風漏了三年了。”她頓了頓，“第二——”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開啟來。上面用藍色鋼筆水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茲證明沈薇於2018年10月至2021年12月暫居蘭苑7號樓檔案室內，於2021年12月31日“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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