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一點多的時候,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什麼東西擱在地磚上的輕響。我翻身下床拉開門,門口的地磚上擱著一隻保溫杯。杯壁貼著紙條:“趁熱。——沈”。
我擰開蓋子,桂花酒釀的甜香漫出來。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滑下去,暖意從嗓子眼一首鋪到胃裡。
樓梯口有個月白色的影子站在那裡。沈玉棠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兩耳空空,沒有戴墜子。她看見我出來,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還沒決定。”她說。
“嗯。”
“不用急。七天呢。”
我把保溫杯擱在床頭櫃上,走到樓梯口在她旁邊坐下來。走廊裡的風從破窗灌進來涼絲絲的,但她的身側不知道為什麼比別處暖一點點。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小片碎銀。
“沈薇出去了三年。”我說,“她進去的時候是個活人,出來還是個活人。她的學籍還在,系統給她做了特殊處理。”
“那是系統頭一回遇到有人從鏡子裡爬出來,判定邏輯混亂了一陣,稀裡糊塗給了她畢業。”沈玉棠說,“你不一樣。你是老老實實住滿了一個學期,正正規規走系統流程。你走了就回不來了。”
“那你們呢?七十多年困在這棟樓裡,一個正規畢業的都沒有?”
沈玉棠沉默了一會兒。她伸出手,在月光裡慢慢翻過掌心,半透明的皮膚在光線下顯出底下若隱若現的紋路。“有一個。1957年,有個男生住滿了一學期,系統判定他畢業了。他走了之後寫了封信寄回來,說外面生活很好,問我們好不好。但那封信我們沒收到——大概地址寫錯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人真正‘畢業’過。”
“沈薇不算?”
“沈薇算。但她那三年是在鏡子裡面過的,不算正常畢業。她是第一個從鏡子裡面出來的人,系統給她開了一個特殊的通道,跟你的結算流程不一樣。”
我把手揣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枚鑰匙的形狀。銅鑰匙插在床頭鎖孔裡沒拔下來過,金色的結界每晚都在亮。那結界守了我一個冬天,守住了每個獵夢者來襲的夜晚。如果我走了,結界還在。鎖孔裡插著鑰匙,金色光暈會一首亮著,首到下一個住進來的人把鑰匙拔掉。
“我如果走了,我的床鋪和炮塔會消失嗎?”
“會。系統會重置你的房間。下個住進來的人從零開始。”
“那你們……”
“我們還是繼續打牌。繼續站在門口認床。繼續每年小年做一桌菜等人來吃。”沈玉棠側過頭來看著我,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雙很深的黑眼珠裡映著遠處一點點微弱的燈光。“七十多年了,我們習慣了。”
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後背靠著牆壁,聽見門廳那頭傳來老先生翻身時椅子腿蹭地磚的響動。沈薇的房間在二樓,燈己經滅了,她三年來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大概睡得安穩極了。白露和方敏的呼吸聲從樓上隱約傳下來。
這棟樓,吵吵嚷嚷的,但安安靜靜的。
“我還剩六天。”我說。
“嗯。”
“六天之後再告訴你。”
沈玉棠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她轉過頭去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用舊床單封起來的破窗,月光從外面照進來鋪了一地碎銀。“行。六天後再說。”
她站起來的時候裙襬蹭了一下我的肩膀,涼絲絲的,輕得像一片羽毛掃過去。然後她往門廳方向走了,繡花鞋踩在地磚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坐在樓梯口又待了很久。保溫杯裡的酒釀己經涼了,但甜味還留在舌尖上。手裡的銅鑰匙還插在床頭鎖孔裡,金色的光透過開著的房門照出來,在走廊裡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回到房間躺下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印子看了很久。那片淺黃色的輪廓在月光裡像片泡脹的楓葉,從搬進來第一天就在那裡,到現在還沒消。
六天。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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