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上,白露堵在樓梯口不讓我下樓。
“林姐,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走不走?”
她懷裡抱著兩本書,胳膊底下還夾著一袋從食堂順回來的包子,羽絨服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一截脖子凍得紅紅的。自從知道系統出了畢業公告,她就每天從食堂往樓裡運乾糧,好像我隨時會憑空消失一樣。
“還沒想好。”我說。
“那就是可能不走?”
“也可能走。”
白露翻了個白眼,把包子塞進我懷裡:“吃。管你走不走,先吃。”
我抱著熱騰騰的包子走到門廳。沈玉棠坐在麻將桌邊,面前攤著那副牌,但她沒在打,只是用指尖一張一張地翻著玩。象牙白的牌在她指間發出細微的磕碰聲。沈薇坐在她對面,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你寫什麼呢?”我湊過去看。
沈薇把紙翻過來給我看。上面畫著一張表格,左邊一列寫著日期,從2018年10月她搬進7號樓那天開始,一首寫到今天。右邊一列是空的。
“我想把每一天發生了什麼都補上。”她說,“可是好多都記不清了。在鏡子裡面待久了,日子都糊在一塊兒。只記得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數牆上畫的線。一道線代表一天,我在那間宿舍的牆上畫了滿滿一牆。”
“那你記得什麼?”
沈薇想了想,筆尖在紙上點了幾下。“記得桂花糕的味道。我剛住進來那幾天,每天門口都有桂花糕。我以為是樓裡別的住戶放的。後來有天半夜聽見麻將聲下樓看,才發現麻將桌邊坐著人。再後來才知道是她。”她朝沈玉棠努了努嘴。
沈玉棠沒抬頭,但嘴角彎了一下。
“還有,”沈薇繼續說,“記得獵夢者撞門的聲音。每晚都不一樣。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輕有時候重。最怕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慢慢磨,慢慢刮,知道你在裡面,知道你在害怕,就是不著急。那種最折磨人。”
白露在旁邊聽得縮了縮脖子:“你別說了,我今晚還要睡覺呢。”
“你怕什麼,”沈薇笑了,“你門板升到Lv.4了,三個炮塔堵著門,獵夢者根本進不來。”
“可它撞門的聲音還是很嚇人啊……”
“聽著聽著就習慣了。我在鏡子裡面三年沒聽到,出來之後反而覺得……”沈薇停了一下,筆尖在表格上畫了個小圈,“有點安心。知道外面有活的東西在動。”
白露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那天下午陳默來找我。他站在走廊裡,圓框眼鏡戴得端端正正,灰色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像是要出門的樣子。方敏跟在他後面半步遠的位置,手裡攥著一團揉皺的紙巾,耳朵尖紅紅的。
“我想去趟檔案室。”陳默說。
“三樓那個?”
“嗯。系統說沈薇透過特殊通道畢業,但她的學籍檔案還卡在三樓檔案室沒處理。我想幫她找出來,交到學校去。不然她畢業了也沒有畢業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陳默這個人有時候比我靠譜得多。我花了三天在想自己走不走的事,他卻在想怎麼幫沈薇補手續。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方敏小聲說:“我也去。”
三個人上了三樓。走廊盡頭的破窗己經用塑膠布封上了——是沈薇回來那天晚上老先生連夜釘的,用的舊床單和廢紙板。雖然簡陋,但至少風不往裡灌了。陳默推開檔案室的門,日光從高窗照進來,把滿屋子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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