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排骨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的時候，整棟樓都醒了。
白露第一個衝下樓梯，頭髮亂糟糟的，拖鞋只穿了一隻。方敏跟在她後面，鼻尖嗅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陳默從二樓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手裡還捏著半截鉛筆。連老先生都合上了書，推了推金絲眼鏡，往廚房方向張望。
沈玉棠站在灶臺前面，月白旗袍外面套了一條藍布圍裙，袖口卷得高高的。鍋裡咕嘟咕嘟翻著深紅色的湯汁，排骨塊在裡頭翻滾，肉香混著薑片八角的味道，把整個走廊灌得滿滿的。她手裡攥著鐵勺，正在往鍋里加糖。
“你放了多少糖？”中年婦人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沒織完的毛線，探著頭往鍋裡看。
“兩勺。”
“兩勺不夠，排骨要甜口才好吃。再加一勺。”
“你行你上。”
中年婦人白了她一眼，但沒接勺子，只是站在旁邊繼續絮絮叨叨地指揮。兩個人擠在灶臺前面，一個炒一個看，偶爾拌兩句嘴，鍋鏟碰鐵鍋的聲音脆生生的。
白露趴在廚房門口使勁聞了一下：“我的天，這味道絕了。”
“你還沒吃呢就絕了。”我說。
“聞著就絕了！”白露轉過頭來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林姐，我覺得就衝這排骨你也得留下。”
我沒接話。但排骨的香味確實霸道。那是種慢燉出來的醇厚味道，帶著一點甜、一點鹹、一點肉和骨頭熬透了的香。我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媽也燉排骨，但總是匆匆忙忙的，高壓鍋壓二十分鐘就端上桌。沈玉棠這鍋排骨從早上就開始燉了，小火慢煨了整整一個上午，骨頭都快燉酥了。
開飯的時候圓桌邊圍了一圈。排骨裝在最大的搪瓷盆裡端上來，熱氣騰地湧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籠了一層白霧。白露第一個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就眯起了眼：“糯的。骨頭一抿就化了。”
方敏跟著夾了一塊，嚼了兩下，眼圈忽然紅了。
“你怎麼了？”白露問她。
“沒什麼，”方敏吸了吸鼻子，“就是想起我媽了。她燉排骨也是這個味道，甜甜的，骨頭都酥的。”
飯桌上安靜了一小會兒。沈薇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方敏碗裡：“那你多吃點。想家就吃。”
方敏低頭啃排骨，眼淚啪嗒掉在碗邊上，被她飛快地擦掉了。陳默在旁邊給她遞了張紙巾，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搪瓷盆往她那邊推了推。
老先生啃排骨啃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摘下來擱在桌面上，灰綢長衫的袖口捲了兩折。他一邊啃一邊點評：“肉質軟爛，鹹甜適中，火候剛好。就是八角放多了半顆，搶了一點肉味。”
沈玉棠從碗沿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七十多年沒吃過東西了，還挑？”
“我當年在學堂教書的時候，食堂的排骨比這差遠了，我照樣挑。”
中年婦人筷子一擱：“那你別吃了。”
“吃還是要吃的。”老先生用筷子護住碗裡的排骨，動作快得像年輕人。白露被他逗得笑出了聲，方敏也抿著嘴笑了，眼角還掛著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那頓飯吃了很久。搪瓷盆裡的排骨從滿到空，桌角堆了一小堆啃乾淨的骨頭。沈薇吃得最多，她說要把三年的份都補回來。沈玉棠坐在旁邊慢慢喝湯，她不吃東西，但湯是能喝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瓷勺碰著碗沿發出很輕的叮噹聲。
飯後白露和方敏搶著去洗碗，陳默去修二樓走廊裡那盞忽明忽暗的燈。老先生又翻開書，中年婦人接著織圍巾，年輕人靠在牆角閉著眼。沈薇坐在麻將桌邊，手裡捏著一張牌翻來翻去地看。
我坐在門廳的沙發上，後背靠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罩。炭爐的火不旺不衰地燃著，暖意均勻地鋪了滿屋。窗外的梧桐枝椏上積雪己經化完了，露出灰綠色的芽尖，一小簇一小簇地往外冒。
沈玉棠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她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茶，眼睛看著窗戶外面。她的左耳垂上光光的，兩枚墜子都給了沈薇。但沈薇只戴了一枚，另一枚用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貼著心口的位置。
“沈薇說你燉排骨的手藝是七十多年前學的。”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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