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拙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石壁上拖出一道搖曳的影子。岔道越走越窄，兩側石壁裡嵌滿大片鏽爛的青銅殘片，有的露出一截斷劍尖，有的只留半邊刻著雲紋的護手，像被人生生拍進了石頭裡。
郭小四抱著布袋跟在後頭，鼻子灌滿鐵鏽和土腥氣。懷裡的幼崽不停聳動鼻尖，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兩隻前爪已經扒住袋口，像隨時要躥出去。
“到了。”孫守拙腳步一頓，把火把往前一送。
火光豁然洞開，照出一個穹頂高闊的洞窟。郭小四倒吸一口涼氣。
滿地的仙器殘骸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折斷的長劍、豁口的單刀、裂成兩半的銅鐘、只剩半截的拂塵、碎成渣的玉佩、燒得卷邊的銅鏡……鏽跡層層疊疊，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像一場大雪過後倒伏的莊稼。最深處還有半截斷裂的旗杆插在石縫裡，旗面早已爛得只剩幾縷殘絲。
“這就是老君煉廢的仙器？”郭小四的聲音有些發飄。
孫守拙磕了磕煙桿：“不只是煉廢的。還有些是經老君手收服的妖獸吞剩下的，幾十年攢下來，堆成這麼一片。”
“糟了！”李道玄忽然變了臉色，壓低聲音說，“這些廢棄仙器散出來的仙氣，落在外頭修士眼裡，就像一條靈脈礦藏！要是天庭探子路過，先以為是礦脈，等發現全是仙器殘骸，那……那……”他急得跺了一腳，“幼崽只要一吞，仙氣波動立時傳出去，誰都瞞不住！”
話音沒落，懷裡的吞天獸幼崽已經按捺不住，從袋口探出圓腦袋，鼻翼一張一翕，兩隻前爪扒住布袋邊緣，後腿一蹬就要往外躥。
郭小四一把按回去：“急什麼！”他轉頭看向孫守拙，“老村長，這殘骸……真能喂？”
孫守拙把旱菸往鞋底一磕，掐滅火星，慢吞吞開口：“只要速度夠快，在天庭察覺之前餵飽肚子，風險就壓得住。怕就怕它邊吃邊玩。”
幼崽饞得拿腦袋拱郭小四的手掌，喉嚨裡嗚嗚地叫，像在催他快些。郭小四咬了咬牙，把布袋口對準最近的一柄斷劍：“去吧，別磨蹭。”
幼崽像一道金色閃電，猛地從袋口竄出，張口咬住斷劍劍脊。嘎嘣一聲——斷劍上的鏽殼崩裂，露出下面黯淡的寒光。幼崽嚼了三兩口，脖子一仰，整柄斷劍順著喉嚨滾進肚裡。
它打了個響亮的飽嗝，肚皮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從皮毛底下浮起。那小巧的身子竟猛地大了一圈，原本圓滾滾的肚皮反倒沒那麼臃腫，四肢也抽長了幾分。
郭小四看得眼睛發直，伸手去摸它腦袋：“好傢伙……”
幼崽卻一扭脖子，圓眼睛盯住洞窟更深處一柄斜靠在石壁上的殘破仙矛，口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喉頭不停滾動。
“還沒吃飽？”郭小四一愣。
“夠了！夠了！”李道玄急聲打斷，“再吃下去，仙氣波動遲早要把天兵引來！”他從懷裡掏出羅盤，低頭一看，臉色頓時白了。指標瘋了似的在盤面上轉圈，朝仙器殘骸的方向瘋狂搖擺，赤紅箭頭幾乎要嵌進盤沿，“你們看！這濃度——不出半盞茶，方圓百里的修士都能感覺到！”
孫守拙卻擰起眉頭，目光越過滿地的破銅爛鐵，落在更深處一塊凸起的石臺上：“別慌。裡頭還有更猛的仙器，幼崽吃得好，才長得快。”他煙桿子一指，“看見那口劍沒有？”
郭小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半截青銅劍插在石壁裡，劍身覆著青綠鏽痕，柄上纏著的老舊革條早已朽爛，可劍脊仍隱隱透出一股沉沉的寒意。劍身周圍，石壁裂開蛛網般的細紋，像早已承受不住它的鋒芒。
“那是老君煉廢的降魔劍。”孫守拙道，“當年老君為了淬去其中兇性，足足煉了九回，最後仍留了一絲煞氣，才扔在這種著。”
“降魔劍”三字一落，幼崽猛地豎起耳朵，瞳孔放光。它咻地掙脫郭小四的手，朝深處竄去，一口叼住劍柄，含住劍身，後腿蹬著石壁用力往外拔。
“回來——”郭小四大喊。
晚了。
降魔劍殘骸上驟然泛起一道刺目金光，劍身炸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兜頭刺進幼崽體內。幼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身子在空中猛得鼓起，又癟下去，皮膚下透出密密麻麻的碎光——像有千百柄小劍在皮肉底下橫衝直撞，細密的血珠從毛尖滲出來，嘀嘀嗒嗒落了一地。
“老村長，怎麼辦！”郭小四衝過去一把抱住幼崽，觸手滾燙，像抱著一爐燒紅的炭。他感覺幼崽體內仙氣東撞西竄，隨時都要炸開。
孫守拙臉色一變，聲音卻穩：“降魔劍裡還殘留著老君的一縷仙念，它吞不下去，反被反噬了。快，塞回布袋——只有胃囊能化掉那些碎片！”
郭小四二話不說，把幼崽往布袋裡一按。布袋口自動收攏，扁扁的袋身猛地鼓脹，又緩緩回落。裡頭傳出咕嚕咕嚕的煉化聲，幼崽的慘叫聲漸漸平息，變成一陣低沉的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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