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嘯的最後一句話還在村口上空迴盪，雲層卻已經收攏乾淨了。夜風灌過斷成兩截的老槐樹，枯葉掃著青石板，發出一陣沙沙的響。
郭小四站在原地，攥著布袋口的手指頭僵得生疼，半天才彎了彎，像是鏽住了。他喉嚨裡一股腥甜往上頂，硬生生咽回去，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腿麻了。”
蘇青蘿沒說話，走過去蹲下，把他褲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撕開的一道口子掀起一角，看到裡面蹭破的皮，皺了下眉：“進村再說。”
孫守拙還在村口臺階上蹲著，煙桿子懸在半空，也不抽，眼睛盯著楊天嘯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郭小四緩過一口氣，轉頭看向他：“老村長，捲簾大將是個什麼來頭？”
孫守拙把煙桿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濺了一下：“捲簾的不是大將，是個羅睺部將，聽說跟楊天嘯是拜把子的交情。楊天嘯叫不動天兵，找他去，是想用天規壓你——把布袋定為天庭失竊之物，你就從看寶人成了偷寶賊，到時候全村都得按同夥治罪。”
“放他孃的屁。”郭小四用力扯了扯布袋口，“老君親口認的，輪得到他說偷？”
“天庭不認老君，認文書。”孫守拙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楊天嘯那老小子辦事比你麻利，他說三日後，怕是要在三日里把文書遞上去。到時候來的不是他一個人，是整本天規。”
郭小四心頭一沉，正要開口，卻見孫守拙目光忽然一頓，盯著他懷裡的布袋，半晌沒動。郭小四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幼崽不知什麼時候從袋口露出了半個腦袋，嘴裡含著一小塊東西，像一塊暗金色的碎片，正咔嚓咔嚓地嚼著。
“哪兒來的？”郭小四一愣，撥開幼崽的嘴，那碎片已經咬碎了一半，斷面發亮，泛著熟悉的仙光。他猛地想起來了——這是楊天嘯仙劍碎裂時，濺落在村口的一塊殘屑，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幼崽舔進了嘴裡。
“吃光了？不燙嘴？”郭小四捏著剩下那半塊碎片，指肚一燙，跟碰了燒紅的鐵一樣，連忙鬆開。
幼崽把那半塊碎片嚥下去，打了個嗝，脊背上的兩個小鼓包肉眼可見地又鼓了一圈，皮毛下的金光像火舌一樣竄了兩下，才慢慢平息。它趴回袋口，眯著眼舔了舔嘴唇，像偷吃了好東西的孩子。
孫守拙盯著幼崽背上那兩個鼓包，煙桿子懸在半空，忽然冒出一句：“它生角了。”
郭小四低頭，摸了摸那兩個硬邦邦的鼓包，果然比白天時又尖了一點點，摸起來像剛冒頭的筍尖尖。
“吞天獸成年，頭生雙角。”孫守拙慢慢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看他，“楊天嘯那柄劍的殘片，是給它催熟用的藥。他故意把劍劈碎，留著碎屑在這兒，就是不想讓它跑。”
郭小四攥緊布袋，渾身一激靈：“那幼崽吃了碎屑，會不會……”
“不會有事。”孫守拙打斷他，“他是想讓幼崽快點長成，再借著‘天庭失竊兇獸幼崽’的名頭來收走。你越護著，它越離不開布袋，對楊天嘯來說，布袋和幼崽是一起端走的好菜——他不吃虧。”
郭小四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低頭看著幼崽，那小傢伙正用腦袋蹭他的手腕，碧色眼瞳裡倒映著月光，渾然不知道自己剛被人在秤盤上稱了一回。
蘇青蘿扶著牧羊杖站起來，走到孫守拙面前，輕聲說：“老村長，他三日後就要來，光靠咱村這幾口人扛不住。你有沒有辦法？”
孫守拙沒答話，叼著煙桿走到斷槐樹前，蹲下去摸了摸斷口。斷口平滑如鏡，仙光殘留，他沒有說話，卻拿煙桿在斷口上敲了敲，火星子落在樹樁上，嗤地騰起一縷青煙。
“斷口裡封著一縷印記。”他把煙桿展開，指著斷口正中間一顆米粒大的銀光，“楊天嘯那一道仙光看著是砍樹，其實是在樹裡埋了個記號，等他迴天庭調兵，好順著記號直接落在村口。他連尋人的功夫都省了。”
郭小四湊過去，果然看見那顆銀光像蟲子一樣蜷在木紋裡，還在微微蠕動：“能挖掉麼？”
“挖掉沒用。”孫守拙搖頭，“他下了兩道，一道在樹裡，一道鑽進了老君洞——我方才看見那道銀光往洞裡鑽了，怕是用不了多久，老君洞裡的封印也得被他撬開。”
郭小四攥緊拳頭：“那就得趕在他來之前，把老君洞的封印補上。”
“不用補。”孫守拙站直，把煙桿往衣領裡一插，“那封印本來就不是堵洞口的——是堵洞口裡頭那位爺的。你讓它自己封上，比誰補都結實。”
他抬眼望向老君洞的方向，夜風順著山溝灌下來，捲起一片土腥味。洞口的陰影裡，一個佝僂的黑影正慢慢朝洞外挪出來，像是個彎腰駝背的老人，手裡拄著一根彎彎曲曲的柴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郭小四心頭一緊：“那是誰？”
孫守拙眯著眼看了看，忽然把煙桿抽出來，敲了敲掌心，吐出兩個字：“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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