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癱坐在地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石壁，腦子裡像被人塞進了一團亂麻。那些畫面還在眼前打轉——血肉模糊的吞天獸，破布襁褓裡的嬰兒，老君面無表情地把孩子接過去。他低頭擼起左袖，手腕內側一道紅色胎記像一條細小的蜈蚣，彎彎曲曲地趴在皮膚上。
蘇青蘿蹲下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小四哥，那畫面裡的嬰兒……真是你？”
郭小四張了張嘴，想搖頭，可頭卻自己點了下去：“我看見他手腕上有胎記，和我的，一模一個樣。”他說完又把臉埋進膝蓋裡，悶聲加了一句：“我爹是隻兇獸。”
“呸，兇什麼兇。”蘇青蘿在他肩頭拍了一掌，“它替你擋了三道天雷，又把你託付給老君送去村裡活命，這算什麼兇獸。”
孫守拙撿起斷成兩截的旱菸杆，拿布條纏好，叼回嘴裡吧嗒抽了一口。煙氣在夜色裡嫋嫋散開，他眯著眼看了郭小四半晌，緩緩開口：“若吞天獸是你爹，那老君洞封印之物多半就是你家親戚。難怪那頭幼崽一見了你就往你懷裡鑽——它認的不是爹，是血脈。”
布袋裡，幼崽探出半顆腦袋，碧色眼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張嘴叼住郭小四的衣角，輕輕扯了扯。
郭小四低頭摸了摸它的頭頂，那對剛剛冒出尖兒的幼角硬邦邦的，像春天剛頂破土層的竹筍。他攥緊布袋口，牙齒咬了咬下唇，忽然冷笑一聲：“不管我爹是誰，三日後捲簾大將若敢踏進放牛村，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孫守拙拿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火星子濺起來：“捲簾大將是天庭猛將，硬拼咱拼不過。得拿布袋裡的秘密做局，讓他不敢動真格。”
“什麼秘密？”
“老君洞封印那東西，和天庭失竊的兇器有關。”孫守拙的聲音低下去，像怕被風聽了去，“楊天嘯急著把幼崽養大，就是想趕在捲簾大將沒查到老君洞之前收網。只要把卷簾引到洞口，讓他親眼瞧見封印之物，他就不敢輕舉妄動——天庭那幫人，比誰都怕那東西醒過來。”
郭小四剛要問那封印裡到底封著什麼，老君洞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道玄從夜色裡鑽出來，灰袍下襬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臉色白得像紙：“封印裂縫又擴大了。”他喘了口氣，手指朝老君洞的方向一指，“裡面傳出低吼聲，像在應和幼崽的氣息。方才幼崽一叫，裂縫裡就跟著震了三下。”
郭小四心頭一緊，抱著布袋站起來：“能不能把封印裂縫偽裝成吞天獸的氣息？讓天庭以為是兇獸甦醒，不是幼崽在長個兒。”
李道玄怔了一下，低頭看郭小四懷裡的幼崽，又看看遠處老君洞的方向，沉默半晌才開口：“可以。幼崽身上有吞天獸血脈，只要取它一縷仙氣封在符紙上，貼在裂縫處，能模擬出吞天獸真身的威壓。騙過尋常仙人的探查不在話下——但捲簾大將不比楊天嘯，他若近前細看，未必瞞得住。”
“不用瞞他太久。”郭小四拍了拍幼崽的背，“只要讓他摸不準洞裡那東西醒沒醒，他就不敢亂來。”
李道玄點頭：“那得先讓幼崽吃飽。它現在仙氣太弱，符紙上沾的威壓撐不過半炷香。”
孫守拙把煙桿往衣領裡一插，站起身：“山澗下游還有幾件仙器殘骸，是當年那場大戰衝下去的。連夜去挖出來喂幼崽，天亮前必須把局布好。”
蘇青蘿拿起牧羊杖，往地上篤地一頓：“我去村口放哨。楊天嘯的暗哨可能還在附近，我替你們盯著。”
還沒等郭小四開口，她已經轉身往村口的方向走去，背影瘦瘦的，腳步卻穩實。牧羊杖在她手裡一下一下點著地面，像在數著什麼。
郭小四抱著幼崽，順著山澗往下游摸去。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腳踩碎石的聲響和幼崽急促的呼吸聲。走了約莫一里地，幼崽忽然在他懷裡掙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長鳴，像餓急了的小狗聞到了肉香。
郭小四蹲下來，藉著月光在一處被山洪沖塌的土坡下，看見三件半埋在泥裡的仙器殘骸——一柄斷劍，一隻裂了口的小鼎，一把缺了刃的銅尺。殘骸上泛著幽幽銀光，像水底的魚鱗。
幼崽從他懷裡躥出去，撲到斷劍上，一口咬住劍脊，咔嚓咔嚓嚼了起來，像磕脆餅一樣，嚼得滿頭滿臉都是碎渣。金白色的光順著它喉嚨往下灌，皮毛下的血管一根根亮起來，像流淌的熔岩。它連吞了三件殘骸，小肚子肉眼可見地鼓了一圈，趴在地上打了個滾，背上的骨節喀啦喀啦一陣響。
郭小四蹲在旁邊，看著那對幼角一點一點撐開皮肉往外生長，從筍尖尖長到指節長，角尖上綴著細碎的金光，像嵌了星子。他伸手摸了摸，燙得像剛出鍋的紅薯。
幼崽站起來，抖了抖毛，身形竟然比剛才大了一圈，四肢明顯壯實了。它仰頭朝老君洞的方向發出一聲稚嫩卻比先前渾厚許多的長嘯，嘯聲在夜色里拉開，像一面銅鑼被敲響。
老君洞深處，那道封印裂縫驟然傳來回應——一聲沉悶的、從地底湧上來的咆哮，震得山澗裡的碎石簌簌往下滾。
郭小四後背躥起一片冷汗，他一把抱起幼崽往回跑。李道玄已經在洞口等著了，手裡攥著三張黃紙符，符面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文，像蚯蚓在泥裡鑽出來的痕跡。他接過幼崽，讓幼崽朝符紙噴了一口氣，符紙上的符文立刻亮起來，泛起一層金白色的光，隨後又很快黯淡下去，像沉入水底的炭火。
李道玄飛快將符紙貼到封印裂縫處，密密地不多不少，正好三張，呈品字形蓋在裂縫的口子上。
最後一縷金光滲進裂縫，洞壁猛地一顫，老君洞深處那道咆哮聲驟然放大，像有龐然大物從沉睡中睜開了一隻眼。整個放牛村都在顫抖，屋簷下的風鈴叮叮噹噹撞成一片，村口的狗夾著尾巴嗚嗚縮排柴堆裡。
孫守拙站在村口，把纏好的旱菸杆叼在嘴裡，朝東南方向的天際望去。天邊還掛著幾顆殘星，雲層下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就在那片白裡，一道銀光拖著長長的尾巴，像一顆倒飛的流星，直直朝放牛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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