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甲人揭下面具的那一刻，郭小四後槽牙咬得發酸。
面具底下確實是楊天嘯那張臉，可那嘴角的笑紋比楊天嘯本尊多了一絲居高臨下的戲謔，像貓逮住耗子先不急著吃，要拿爪子撥弄兩下。李道玄死死攥住郭小四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披的是楊天嘯的皮，真正的主兒還沒露面，別把底亮給他。”
郭小四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敢露怯，反倒把布袋往腰帶上狠狠一勒，朝前邁了半步。那截斷成兩半的煙桿還躺在腳邊，他順手撈起來，當棍子撐在地上，鎮住自己抖個不停的腿肚子。
“布袋裡的那位，是要本將親自進袋去請麼？”銀甲人立在村口老槐樹冠上，衣袂翻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凍入骨髓的寒意。他一步踏出仙光，腳尖落地的剎那，腳下青石板咔嚓裂開一道焦痕，像被雷劈過。
郭小四嚥了口唾沫，按李道玄教的說辭，扯著嗓子喊：“神將大人！你進不得——洞裡的封印，方才叫楊天嘯震裂過，你這一腳踩進去，驚了那東西，咱全村陪葬不打緊，布袋裡的幼崽可受不住！”
銀甲人頓了頓腳，目光斜向老君洞。
洞裡深處，適時傳來一聲低沉的、像悶雷在地底滾過似的吼。那吼聲不高，卻震得他身後一字排開的天兵臉色齊齊一白，手裡的銀槍都晃了晃。
“封印之物？”銀甲人回過眼，目光落在郭小四臉上一寸一寸地刮，“太白金星命本將來查驗布袋，順便清算楊天嘯的失職——不是來聽你編故事。”
郭小四一聽“清算楊天嘯的失職”，眼睛登時亮了，趕緊順杆往上爬：“神將大人明鑑！楊天嘯前天強攻放牛村，仙光差點把老君洞炸穿，封印就是他震裂的！你要查，該查他的賬，怎麼反倒查起我們苦哈哈的放牛娃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求布袋裡的幼崽配合。幼崽像是聽懂了，從袋口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朝著銀甲人呲出兩排白牙，喉嚨裡嗚嗚作響。
老君洞又傳出一聲吼，這一聲比方才更近，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洞壁朝外爬。銀甲人盯著洞口看了半晌，目光又落回布袋上，冷哼一聲：“巧言令色。”
他嘴上這麼說，卻到底沒再往洞口邁，只抬步緩緩朝郭小四走來，每走一步，地上的焦痕就深一分。孫守拙趕緊從村口柵欄後頭搶出來，顫顫巍巍地攔在他面前，啞著嗓子喊：“神將大人，慢著，慢著！老朽活了大半輩子，比誰都知道那洞裡的東西不能驚——你別看老君洞小，裡頭封的是老君親手下的禁制，你仙法再高，也架不住它一口吞了整個村！”
銀甲人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這個糟老頭，又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郭小四舉起的布袋上。
布袋口被郭小四一把撐開，露出趴在袋底的幼崽。那小傢伙此刻張牙舞爪，脊背弓成一張彎弓，尾巴直直豎起來，除了兩排嫩生生的乳牙，倒也有了幾分兇獸的模樣。
“這崽子……”銀甲人盯著幼崽，眼神忽然變得又深又沉，像隔著幾十年光陰在看一件舊物，“跟當年那頭，真像。”
他忽然探出右手，五指間迸出一道銀白仙光，直朝布袋抓來！那仙光快得郭小四根本反應不過來，只來得及把布袋往懷裡一抱——說時遲那時快，幼崽猛地縮回頭去，緊接著，布袋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低吼，像積壓了萬年的怒意在一瞬間傾瀉而出。銀甲人的五指堪堪觸到布面，便被那聲低吼震得手腕一麻，整條胳膊像被雷劈中，仙光炸碎，他踉蹌退了三步，靴底在地上拖出兩道白印。
他盯著布袋，面色終於變了。
布袋表面花紋流轉，那聲低吼餘音未散，像一條看不見的蛇，沿著他的手腕盤旋而上，他整條右臂的銀甲上爬滿了細碎的金色裂紋。
“……好一個封印。”銀甲人垂下右手，聲音裡那點居高臨下收了大半，“三日之後，你帶著布袋上天庭對質。若不來——”他目光掃過村口縮成一團的男女老少，聲音平得像在唸一道旨：“大軍壓境，雞犬不留。”
郭小四攥緊布袋，指節發白，咬著牙點了點頭：“我去！”
銀甲人看了他一眼，像要把他這張臉刻進眼珠子裡，隨即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銀光沖天而起。身後那排天兵跟著騰空，眨眼間沒入雲層。
銀光散盡，村口安靜得只剩風聲。
孫守拙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顫著手掏旱菸杆，掏了半天，煙桿子卻怎麼都點不著火——他的手抖得厲害，火摺子對了三次，火星子剛沾上菸絲就滅了。郭小四趕緊蹲下去扶他，老村長擺擺手，啞著嗓子擠出一句：“你這回……是拿命在賭啊。”
郭小四還沒來得及答話，村口那垛半人高的草垛後頭，忽然竄出一道銀白劍光，直刺他懷裡的布袋！那劍光又快又狠，帶著一股刺骨的殺意，郭小四憑著本能側身一閃，劍光擦著他左臂劃過，袖口嗤啦一聲裂開一道口子。
“捲簾那蠢貨，被你們三言兩語哄走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草垛後頭響起，楊天嘯不緊不慢地踱出來，手裡掐著劍訣，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容，“本將可沒那麼好騙。交出布袋，饒你全屍。”
郭小四還沒站穩，懷裡幼崽已經炸了毛，朝著楊天嘯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一張嘴，竟把那股殘餘的劍光整個吞了下去！
楊天嘯臉色一變：“吞本將的劍氣？好孽畜——”他手腕一轉，一道比方才粗三倍的仙劍憑空凝成，當頭劈下！
劍還沒落到布面上，布袋卻像自己醒了似的，袋口猛地一張，一股看不見的吸力從袋底湧出，那把仙劍嗡的一聲，像被巨掌攥住，直直定在半空，進退不得。布袋表面浮起一片金色的紋路，一層一層漫開，像老君在布袋上寫下的字，又被風吹得飄搖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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