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先晃了三晃,緊接著腳下的青磚就往下陷。
孫守拙那句“去吧”還掛在嘴邊,地磚已經沉下去大半,露出一道黑黢黢的斜階。熱風裹著一股焦糊的地火味撲面湧出,嗆得郭小四連退兩步。老村長卻像早料到了這一下,不慌不忙站起身,旱菸杆在浮起的磚沿上磕了磕,火星子落進黑洞裡,像給底下的路點了盞指路燈。
蘇青蘿守在祠堂門口,回頭看見那道石階,攥緊牧羊杖,輕聲道:“小四哥,我在這兒守著。”
“等我。”郭小四把幼崽往懷裡攏了攏,小傢伙豎著耳朵,金白色的豎瞳盯著黑洞洞的階口,不但不怕,尾巴尖還直甩。
石階很陡,兩邊石壁被地火烤得焦黑,摸上去燙手。越往下走,熱氣越重,潮氣混著灰燼味黏在臉上,像糊了一層鹽殼。郭小四走了百餘步,前方透出一點青光——一扇半掩的青銅門,門縫裡溢位一股老君洞才有的仙氣餘韻,像燒過頭的香灰摻了松脂,叫人心頭莫名一靜。
他伸手一推,青銅門吱呀滑開。門後竟是昨日堆放仙器殘骸的那條岔道,殘骸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地面露出原本的石紋,整齊得像有人拿掃帚一寸一寸掃過。空地上方石壁上,浮現一行老君金字,筆畫古拙,泛著溫潤金光:“地火已啟,吞天待醒,三日內若不能借火重鑄布袋,封印必破。”
金字旁邊的石縫裡,滲著一縷縷地火餘溫,燙得空氣微微扭曲。郭小四念出聲,指尖下意識去觸那幾個字。指尖剛碰到金字,一股滾燙順著指腹躥上手臂,眼前猛地一黑,耳畔響起吞天獸低沉古老的嗓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小子,老二已在吞食封印,撐不過三天。快去井底取丹爐殘火。”
聲音沉去,視野亮回。郭小四扶著石壁喘了幾口氣,手心沁出的汗把布袋繫繩浸得發膩。他轉身就往階口跑,卻被孫守拙一把拽住胳膊。
“急什麼。”老村長的旱菸杆橫在他面前,孫守拙眯著眼,慢悠悠開口,“丹爐殘火不是凡火,得靠吞天獸的血脈引燃。你先問問幼崽,肯不肯替你走這一趟。”
幼崽從布袋裡鑽出來,湊到他手邊,鼻頭嗅了嗅他指尖殘留的血跡,隨即仰頭髮出一聲稚嫩長嘯。聲音不大,卻震得洞口石壁簌簌落灰。地火氣息像被撕開一道口子,順著嘯聲猛地湧上來,整條地道熱浪滾滾,連鞋底都發燙。
洞外傳來踉蹌的腳步,李道玄連滾帶爬地探進頭來,臉白得像紙:“小四!楊天嘯在村外集結散修,烏壓壓一片,怕是要趕在太白金星之前強攻奪袋!”
郭小四攥緊布袋繫繩,指節咯咯作響。幼崽跳回他肩上,拿溫熱的腦袋蹭了蹭他下巴,像在說:爹別怕,我跟你去。
他咬牙對孫守拙說:“我帶著幼崽去取火,你和青蘿守住村口。若楊天嘯敢動手,就引爆老君洞封印,跟他拼了。”
孫守拙沒有應聲,把旱菸杆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濺起來:“放心,這把老骨頭,還燒得起。”
郭小四不再多話,抱緊幼崽衝出院門,一路跑向枯井。他抓著井沿縱身跳下,腳底踩進滾燙的灰燼,鞋底發出滋滋的響。半塌的丹爐橫在井底,爐口朝上,暗紅火光一明一滅,比昨日更旺。他剛靠近兩步,爐心處忽然浮起一滴金色地火,像一顆滾圓的珠子,懸在爐火上方,緩緩旋轉。
幼崽從布袋裡探出頭,金白色的豎瞳一眨不眨盯住那滴地火,喉嚨裡咕嚕嚕響。它張嘴輕輕一吸,那滴金色地火便化作一條細線,穿過翻湧的爐火,沒入它口中。
井底的紅光驟暗。布袋口那道黑痕猛地一縮,褪去三分,袋身泛起一層溫潤金光,像被溫水洗過。
郭小四伸手摸向袋口,觸到幼崽溫熱柔軟的肚皮。小傢伙打了個飽嗝,背上那道鼓包“咔”一聲裂開,兩根帶金紋的小角又長出一截,氣息比方才沉穩了許多,連呼吸都勻淨了。
他眼眶一熱,把幼崽塞回布袋,揣好,手腳並用攀出井口。
蘇青蘿正從村口方向跑過來,牧羊杖攥得死緊,聲音發顫:“小四哥,楊天嘯帶人堵住了村口,逼孫爺爺交出布袋,說半個時辰內不交,就燒了老君祠!”
郭小四霍地抬頭,望向村口方向。那裡烏壓壓一片人影,為首那人一身玄黑甲冑,背手立在老槐樹下,正是楊天嘯。
他低頭看了看布袋,金光正沿袋口緩緩流動。他握緊繫繩,眼中怒火翻湧,一字一字道:“他敢動老君祠,我就把他扔進布袋,讓他嚐嚐我兒子的胃囊是什麼滋味。”
他剛邁出半步,老槐樹頂忽然騰起一片青光。楊天嘯竟先一步飛身而起,腳尖踩在樹冠之上,居高臨下望過來。
“郭小四,”楊天嘯的聲音從高處砸下來,不帶怒意,反而透著冰涼的從容,“你懷裡那隻吞天獸,胃口再好,吃得下三十五名散修、三座劍陣,加本將一劍麼?”
話音落下,老槐樹後烏壓壓走出三十五道身影,各持兵刃,靈光流轉,將村口堵得嚴嚴實實。村口的風像被抽乾了,空氣凝成一塊鐵板,連老槐樹的枝葉都紋絲不動。
郭小四腳步一頓,喉頭滾了滾,低頭看向布袋。幼崽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金白色的豎瞳望了他一眼,尾巴輕輕甩了甩,沒再叫喚。
布袋深處,吞天獸的聲音沉甸甸地響起來,帶著一絲無奈:“小子,別硬拼。地火只夠喂幼崽一頓,你爹還餓著。”
郭小四一怔,盯著袋口那道還咧著細縫的黑痕,嚥了口唾沫,輕聲說:“知道了。先讓布袋吃兩口,剩下的……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