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放牛村的夜空沒有一顆星子。
不是陰天——天上橫著的那道漆黑裂縫，把整片天撕得密密實實，像一隻半睜的獸眼，沉沉壓在老君洞上方。裂縫裡沒有再傳出咆哮聲，卻時不時漏出一縷冷風，吹得山澗兩旁的枯草簌簌發抖。
郭小四抱著布袋坐在石階上，仰頭看了一會兒，低聲問：“爹，那道縫裡到底裝的什麼？”
吞天獸沒有應聲。布袋裡靜悄悄，幼崽趴在他膝頭，耳朵卻尖尖地豎著，朝向山下方向，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叫。
郭小四心頭一動。楊天嘯後頸上那道追蹤印記，此刻正隔著夜風隱隱發燙，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拴在他指頭上。
他猛地站起來：“走，去探探那位天將大人今夜睡哪兒。”
幼崽咕嚕一聲鑽進布袋，一股溫熱源氣順著掌心湧入眉心。郭小四閉上眼，腦海中的畫面緩緩清晰：楊天嘯化作一道銀芒，掠過荒山，落在半山腰一座金色營帳前。營帳旗幡上繡著“天樞”二字，四周點著千百盞銅燈，亮如白晝。楊天嘯大步進帳，單膝跪地。
帳內，太白金星背對門口盤坐，膝上橫著那面古銅鏡。
“稟金星，”楊天嘯壓低嗓音，“放牛娃果然取走了那枚吞靈珠。”
“無妨。讓他用。”太白金星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吞靈珠是老君煉廢之物，面世便牽動方圓百里兇獸。他若將珠用於村口，妖物便踏平放牛村；他若將珠投向營帳，本仙便拆了營帳，妖物撲空，聞到活人氣息自然會掉頭衝進村裡。到那時，本仙以除妖之名揮兵而下，取那隻布袋，名正言順。”
楊天嘯垂首：“金星妙算。末將這就暗中留出間隙……”
“不必留。”太白金星睜開眼，嘴角浮著一絲冷意，“他以為珠子是他手裡的刀，本仙便讓他好好掂量掂量——那珠子到底是刀，還是遞刀的手。”
郭小四猛地睜開眼，後脊樑一陣發涼，粗布褂子被冷汗洇溼了一片。
他方才還想著將計就計，把吞靈珠投向天兵營帳，引妖物替自己攪局。哪裡料到太白金星連這一步都算死了——不管珠子投到哪裡，最終都只會變成給對方遞刀。
幼崽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金白色的豎瞳悄悄望著他。郭小四咬了咬牙，抱起幼崽，朝孫守拙家的土屋跑去。
土屋裡旱菸味嗆人。李道玄盤在牆角撥著黃銅羅盤，蘇青蘿正往火塘裡添柴。郭小四把偷聽來的訊息一口氣倒出來，連“拆帳撤兵”四個字都沒落下。
孫守拙聽完，煙桿子在桌腿上磕了三下，火星子濺了滿地：“既然他們想讓妖物撞村，那咱們就先讓妖物去撞他的營帳。”
“可珠子投哪兒都會被他算到。”郭小四道。
“那就不投珠子。”李道玄插嘴，羅盤指標敲得嗒嗒響，“老君洞外三里那座廢棄礦洞，盤著一窩噬金鼠，幾十年沒吃東西，連龍鱗都啃得動。吞靈珠的珠屑只要往土裡一埋，它們聞著味兒就會暴走。可這鼠子怕羊糞味，羊糞壓在哪條路上，它們就繞開哪條路——這就叫借路。”
“借什麼路？”郭小四沒聽明白。
蘇青蘿把牧羊杖往地上一頓，篤的一聲：“借一條從礦洞直通天兵營帳的路。”她輕聲說，“我趕著羊群，在礦洞和營帳之間壓出一圈羊糞印子，鼠群順著沒糞味的空當走，想拐彎都拐不了。天黑前，它們就會一頭扎進天兵的大營。”
孫守拙點點頭：“羊糞壓路，珠屑引路，這一步，太白金星算不到。”
郭小四低頭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火塘裡跳動的火苗，終於點頭：“行。今夜動手，天亮前埋好。”
黎明前，天色灰得化不開。
郭小四揣著吞靈珠，沿礦洞與天兵營帳之間的山坡來回摸了一遍，用碎石磨下幾片珠屑，每隔幾十步埋進土裡，又讓幼崽在每處埋屑的位置上繃著小臉撒了一泡尿。幼崽撒完一處，就回頭幽怨地看他一眼，金白色的豎瞳裡寫滿了“本獸這輩子沒幹過這麼丟臉的事”。
蘇青蘿趕著羊群沿礦洞口繞了一圈。羊糞味順著晨風灌進洞裡，礦洞裡頓時響起一片尖銳的吱吱聲，像熱油潑進蟻窩。地面開始微微發顫，塵土從洞口上方撲簌簌往下掉。
郭小四蹲在幾十步外一道土坎後頭，捏著布袋閉眼感應。楊天嘯正帶著一小隊天兵，在營帳外圍不緊不慢地巡邏，靴子踩在草葉上，沙沙作響。
“動手。”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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