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鍋熬稠的草藥，壓在放牛村外那片山坡上。
郭小四趴在土坎後頭，下巴抵著胳膊，耳朵豎得像只受驚的野兔。遠處天兵營帳方向火光亂晃，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銅鑼敲擊聲攪成一鍋沸粥，幾頂帳篷被噬金鼠群扯翻，帳布耷拉下來，露出裡頭亂竄的人影。
“啃！往死裡啃！”郭小四壓低嗓子，像給自家牛鼓勁。
幼崽從布袋口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前爪扒著袋沿，興奮地直拱手，金白色的豎瞳映著遠處跳動的火光，像兩盞小燈籠。它嘴裡發出細碎的啾啾聲，爪子還一下一下拍著袋布，活像在看大戲。
郭小四看得直咧嘴，忽然覺得懷裡那布袋沉甸甸的分量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遠處營帳裡，楊天嘯揮劍連斬數只噬金鼠，劍光在夜色裡劃出一道道銀弧，鼠血濺了他一身甲冑。可那些灰黑色的鼠群像從地底湧不完似的，咬斷旗杆，撕穿帳布，啃得銅燈燭臺叮噹亂響。他連吼數聲“列陣”，聲音卻淹沒在鼠群的尖嘯裡。
就在這時，帳簾猛地掀開，太白金星拄著青藤柺杖走了出來。
白眉一皺，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只抬手彈了個響指。一道白虹從他指尖飛出，掃過整個營帳，氣浪如滾地驚雷，把數十隻噬金鼠掀翻在地，吱吱叫著四散逃竄。鼠群像潮水遇了岸，眨眼間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地狼藉。
楊天嘯單膝跪地，甲冑上沾著鼠血，聲音發沉：“末將失職，請仙君責罰。是有人用吞靈珠作亂——”
“放牛娃倒有膽子。”太白金星打斷他，語氣冷得像碾碎的冰，“你連個凡人都防不住，還配做天樞神將？”
楊天嘯跪在地上，後頸的肌肉繃得死緊，卻沒敢回嘴。
郭小四趴在土坡上，看著那一片狼藉，心裡正美得冒泡，忽然覺得後頸處那枚符印猛地一燙，像被人用燒紅的鐵絲紮了一下。他一個激靈，差點叫出聲來。
幼崽也倏地縮回袋口，耳朵貼緊袋布。
但緊接著，郭小四愣住了——他聽見了太白金星和楊天嘯的對話聲。那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站在他耳邊說話，連太白金星那句“你連個凡人都防不住”裡的冷意都分毫不差。
“爹！”他低頭，壓著嗓子衝布袋喊，“這印記……還能聽見那邊的動靜？”
布袋裂縫深處，吞天獸的聲音帶著幾分虛弱，卻透出一絲笑意：“老君的東西，哪樣是簡單的。你只管聽，別出聲。”
郭小四嚥了口唾沫，心跳砰砰作響。他像是撿了個大便宜的孩子，趕緊催動幼崽：“快，給印記灌點金光，讓楊天嘯那傢伙出出醜！”
幼崽眼睛一亮，眉心那縷細密金光朝布袋口一湧，順著印記的方向直直灌了進去。
遠處營帳前，楊天嘯後頸猛然亮起一道金白色的光。他眼神一晃，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神志，猛地拔出腰間佩劍，轉身就朝太白金星斬去！
劍鋒擦著太白金星髮絲掠過，帶起一縷白鬚飄落。
帳前數名天兵嚇得撲通跪倒，有人驚呼：“神將大人！”
太白金星頭也不回，袖袍一拂。一道白芒彈在楊天嘯胸口，將他整個人震飛三丈，重重撞在營帳柱上，又滑落在地。
他轉身，目光落在楊天嘯後頸，那枚金白色符印正閃了兩下，像在挑釁。太白金星冷聲道：“焦痕尚在，你被人下了咒，還有臉隨我回天庭？”
他伸手一拂，指尖按在符印上。金光炸散，符印被強行剔除，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夜風裡。
郭小四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幼崽也縮排袋底，渾身發抖，金白色的瞳孔暗了三分。太白金星那一拂，隔著咒印傷到了他。
“郭小四。”太白金星的聲音遠遠傳來，冷得像刮骨刀，“三日本仙親自踏平放牛村，看你還有多少下作手段。”
楊天嘯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甲冑上沾著草屑和鼠血，眼裡的恨意幾乎燒穿夜色。他死死盯著村口方向，手指攥得咯咯作響。
郭小四擦掉嘴角的血，連滾帶爬翻進村口的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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