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就在村後那片老槐林深處，井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扒開根本看不出來。郭小四跟著老山羊撥開枝條，一股熱浪迎面撲上來，像掀開了一口蒸了幾十年的籠屜，燙得他臉皮發緊。
蘇青蘿舉著火把往井下照，火光晃晃悠悠往下落，照見井壁上爬滿暗紅色的苔蘚，密密麻麻，像生了鏽的血。井底深處的光卻比火把更亮——那是一種熔岩般的暗紅，一層一層往上湧。
幼崽從布袋口探出半個腦袋，朝井底低吼了一聲。吼聲還沒落下去，那股熱浪猛地翻湧上來，井壁的苔蘚瞬間焦黑捲曲，發出滋滋的焦臭味。幼崽嗷地一縮，腦袋扎回袋子裡，只剩下尾巴尖在外面抖。
“地心火草就長在丹爐旁。”老山羊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嚼了十年乾草，“但丹火認氣。誰的仙氣沾上去，它就燒誰。布袋裡那頭吞天獸的氣息，對它來說跟闖進屋的野狼一個樣，碰上了非要燒個你死我活不可。”
郭小四攥緊布袋繫繩，眉頭擰成疙瘩：“那我怎麼採？我又沒仙氣。”
孫守拙蹲在井沿邊上，煙桿子敲了敲青石，磕出一串火星子：“小四啊，你身上沒仙氣，這井底下那些火，未必認得你。可幼崽得留下。”他頓了頓，煙桿朝井口比了比，“它身上那股氣一下去，爐火非暴走不可，到時候連你一塊兒烤熟。”
郭小四低頭看了看布袋。幼崽像是聽懂了，從袋口探出小腦袋，金白色的豎瞳水汪汪地盯著他，爪子扒住袋沿，嘴裡發出細細的嗚咽。
他把布袋解下來，遞到蘇青蘿手裡。蘇青蘿接過去，指尖緊了緊袋口，沒有多話，只低聲道：“小四哥，井底下要是燙得受不住，就上來，咱們另想辦法。”
“等我回來。”郭小四說完，轉頭抓住井沿，一咬牙跳了下去。
井壁比他想象的陡。他背貼著石壁往下滑，腳底踩到的全是滾燙的灰燼，鞋底發出滋滋的響。越往下，熱氣越重，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貼在臉上像一層鹽殼。他眯著眼，勉強看清井底的景象——一座半塌的丹爐橫在中央，爐口朝上，暗紅色的火光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爐身爬滿裂紋，鏽得不像樣子，可那股子熱度依舊烤得人皮膚髮疼。
爐旁的石縫裡，長著一株通體赤紅的小草。葉片不過三寸長，邊緣卻像火焰一樣微微跳動，每跳一下，周圍的熱浪就跟著捲一捲。
地心火草。
郭小四嚥了口唾沫，貓著腰湊過去，伸手去摘。指尖還沒碰到草葉，丹爐的爐口猛地竄起一道火舌，赤紅色的焰頭直撲面門，燙得他猛地縮手後退，腳跟撞在碎石上，一屁股摔進灰堆裡。
他低頭一看，手背被燎出一片紅痕，火辣辣地疼。
布袋不在身邊，吞天獸的聲音卻在他腦子裡響起來，虛弱卻清晰：“小子……用你爹的血。火不傷同源之體。”
郭小四愣了一下。他咬破手指，擠出幾滴血，滴在火草根部。血珠剛落到石縫裡，那株火草像被澆了水一樣猛地顫了顫，四周翻湧的火焰驟然收斂，乖乖縮回爐口，連熱浪都矮了半截。火草自己從石縫裡脫落下來，滾進他掌心——溫熱，卻不燙手。
他攥緊那株火草，手腳並用地攀出枯井。蘇青蘿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拖上井沿，臉上都是急出來的汗：“燙著沒有？”
“沒，好好的。”郭小四喘著粗氣，把火草塞進布袋那道黑色裂縫裡。裂縫咬住草葉，像餓急了的人接住一塊熱饃，黑痕滋滋作響，冒出一縷青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了三分。
幼崽立刻從袋口鑽出來，舔了舔他的下巴。他這才發現，幼崽背上的鼓包又鼓了一點，金光沿皮毛流動，比他下井之前亮了幾分。
老山羊盯著那道縮小的黑痕，半晌沒說話。郭小四正要鬆口氣，老山羊忽然開口：“丹爐下頭還有東西。”
郭小四手一頓：“還有？”
“老君留了一句話。”老山羊抬起渾濁的瞳孔，看著他，“他說——若有人採得火草，便去老君洞找答案。”
郭小四心頭猛地一緊。老君洞？他鑽出布袋的地方就是老君洞，可他在那裡待了那麼久，什麼答案也沒見著。他正要追問，村口方向忽然傳來李道玄的喊聲：“小四！天兵到了——太白金星親自領軍，已經把村子圍了！”
郭小四霍地站起身，望向村口。天邊仙光如幕，白得刺眼，幾十道天兵身影列成陣勢，立在雲端。最前面那人一身白袍，長鬚垂胸，立在雲頭目光冷冷地掃下來，正落在枯井旁他們幾個人身上。
太白金星。
蘇青蘿下意識攥緊牧羊杖，往前半步，擋在郭小四身前。
郭小四低頭看了看布袋，那道黑痕已經縮小了大半，但還剩一道淺淺的裂口沒有合攏。他攥緊繫繩，指節泛白，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低聲說：“老君洞的答案……怕是要等過完這一關才能去看了。”
村口的風裹著仙光冷意灌進來。孫守拙從井沿上站起來，旱菸杆磕了磕鞋底，慢吞吞說了一句：“不急，先讓布袋吃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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