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土腥味,從亂石崗那邊灌過來。郭小四把布袋往懷裡緊了緊,腳下踩著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摸上坡頂。
遠遠地,幾點幽藍的光浮在半人高的草叢間,像鬼火,又比鬼火更冷、更穩,一動不動地懸著,偶爾一顫,便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仙氣被吸進去,消失不見。
幼崽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暗金色的角尖在夜色裡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吼。它盯著最近的那團藍光,尾巴繃直,像在鎖定獵物的方位。
“就它了。”郭小四咬了咬牙,拍了拍幼崽的腦門,“兒子,噴它。”
幼崽張口,一團赤紅地火裹著暗金光焰,劃破夜色直直撞上那團幽藍。悶響炸開,藍光劇烈晃盪,“咔嚓”一聲脆響,陣眼表面裂開一道細紋,碎光飛濺。可緊接著,一股蠻橫的力道順著陣紋反衝回來,猛地撞在郭小四胸口。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被掀得連退三步,腳跟磕在一塊石頭上,仰面栽倒。後背撞地,喉頭一甜,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小子!”身後傳來孫守拙的聲音,旱菸杆的銅頭在夜色裡磕了一下,火星子濺開。老村長不知何時摸到了他身後,蹲下來扶住他肩膀,眯著眼看了看那團藍光,慢聲道,“拆陣眼急不得。這陣連著地脈,你破它一角,它反噬你一分。得先找著陣心,一口氣掀翻,才鎮得住。”
郭小四抹了把嘴角,撐著地坐起來,喘了幾口氣:“陣心在哪兒?”
孫守拙沒答話,蹲下身撥開腳邊碎石。土殼底下露出一道暗紅色的陣紋,像一條血管,蜿蜒著從亂石崗深處爬向村口方向。他伸出旱菸杆,沿著陣紋輕輕一磕,火星順著紋路躥出去,亮了一瞬。
“順著找。”孫守拙說。
郭小四跟著那道陣紋走,一路穿過村口土坡,繞到老君祠後牆。陣紋在牆根處猛地一沉,沒入土中,匯向一個方向——老君洞入口。
他心頭一緊。洞口處,那股被布袋喂熟的地火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滲,可半途就被一道看不見的吸力截住,抽成一道細細的仙氣,往亂葬崗方向流走。
布袋裡的幼崽驟然躁動起來,從袋口探出半個身子,朝老君洞方向齜牙,喉間滾出一串低吼。
“它抽的是老君洞的仙氣。”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老山羊不知何時踱了過來,站在牆根陰影裡,渾濁的瞳孔映著陣紋的暗紅光,“楊天嘯把陣心連在老君洞入口上,想把洞裡的仙氣抽乾,讓封印之物再無壓制之力,好逼你交出布袋。”
郭小四攥緊布袋繫繩,指節咯咯作響。他盯著那道陣紋,看了半晌,忽然回頭對孫守拙道:“他抽仙氣,我就把布袋口對著陣心,讓他抽個夠。”
孫守拙旱菸杆一頓,抬起眼皮看他:“你想反吸?”
“他不就是想把老君洞的仙氣抽乾嗎?”郭小四蹲下身,從懷裡摸出那捲焦黑竹簡,攤開,指尖點在“取地火,入洞心”那一行字上,“我兒子剛吃了地火,胃口正好。他把仙氣抽出來,我兒子就順著陣紋把它吞回去。他抽多少,咱們就吃多少。”
老山羊沉默片刻,慢聲道:“你敢吞他的陣,就是跟他徹底翻臉了。楊天嘯那性子,不會容你活到天亮。”
“他早就想弄死我了。”郭小四站起身,把竹簡塞回懷裡,低頭看向布袋。幼崽從袋口探出腦袋,暗金色的豎瞳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尾巴輕輕甩了甩。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把布袋口對準牆根那道暗紅陣紋的源頭。幼崽像是明白了什麼,順著袋口探出半截身子,角尖亮起一簇暗金光焰,朝陣紋一拱。
金光裹住陣紋,陣心猛地一顫。緊接著,一股滾燙的仙氣洪流順著陣紋倒灌回來,如同被撕開閘口的天河,洶湧地衝進布袋口。幼崽張嘴,貪婪地吞食著那股仙氣,肚皮一鼓一癟,喉間發出咕嚕嚕的滿足聲響。
布袋劇烈鼓脹,袋身上那道暗紅的地火紋路被金光一寸寸吞沒,換上暗金色的流動光澤。幼崽的體型肉眼可見地大了一圈,雙角金光更亮,連呼吸都帶出熱浪。
亂石崗方向傳來接二連三的爆裂聲。陣眼盡數崩碎,幽藍光點碎成漫天流螢,被風一卷便散了。布袋也安靜下來,幼崽打了個響嗝,縮回袋口,拿溫熱的腦袋蹭了蹭郭小四的手指。
遠處天際驟然亮起一道仙光,刺破夜幕,帶著凜冽殺意疾馳而來。
“放牛娃——你敢毀本將的大陣!”楊天嘯的聲音從雲端砸下來,怒意壓得極沉,像冰層下滾沸的岩漿。
郭小四把布袋往懷裡一揣,拉起蘇青蘿的手就往村口跑。孫守拙已經先一步邁開步子,旱菸杆在夜色裡磕出火星。
“快回村!”郭小四一邊跑一邊回頭望了一眼那道越來越近的仙光,聲音發緊,“他既然來了,我們就用老君洞的封印,跟他好好算筆總賬。”
蘇青蘿沒有回頭,牧羊杖在地上篤篤敲著,腳步穩得像踩在田埂上。幼崽從袋口探出腦袋,暗金色的豎瞳盯著那道仙光,低低吼了一聲,角尖又亮起一簇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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