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從老君祠跑出來那刻,幾乎是讓布袋裡那股興奮勁兒拽著往前衝的。幼崽在袋裡來回打滾,喉間嗚嗚地響,像餓了三天的狗聞著了肉香。楊天嘯的怒吼從身後砸下來,裹著仙威,震得腳底下的土路都在抖。他沒回頭,拉著蘇青蘿一路奔過田埂,踩過兩道水窪,才在村口老槐樹殘樁下剎住腳。
孫守拙已經站在殘樁上,旱菸杆朝西一指,火星子順著煙鍋往下落:“來了,二十個天兵,陣仗不小。”
郭小四喘了兩口氣,把布袋往懷裡一揣,轉頭對蘇青蘿道:“你帶村民去老君祠躲著,我來會會他。”
蘇青蘿沒有多話,牧羊杖往地上一頓,篤的一聲,轉身朝村裡跑去。她的身影消失在一排土屋後頭,郭小四才轉回身,正對上天邊那道炸裂的仙光。
仙光落地,像一柄重錘砸在村口。楊天嘯一身玄黑甲冑,身後整整齊齊列著二十名天兵,靈光壓得老槐樹殘樁的焦痕都在往外滲水汽。他盯著郭小四,眼裡的怒意幾乎凝成實質:“放牛娃,你毀我噬靈陣,今日我讓你拿命來填。”
郭小四拍了拍布袋,咧嘴一笑:“楊天嘯,你這陣餵飽了我兒子,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幼崽像是聽懂了話,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暗金色的豎瞳衝楊天嘯眨了眨,打了個響亮的嗝。嗝聲帶著地火的熱浪,吹得楊天嘯甲冑上的流蘇晃了晃。
楊天嘯臉上青筋一跳,再不多話,右手並指一引,一柄青銅仙劍自袖中飛出,劍光如虹,裹著凜冽殺意直刺郭小四面門。劍鋒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連腳下的碎石都被劍氣掀得四散。
幼崽從布袋裡竄出來的速度比劍氣還快。半空一展,體型已大如牛犢,暗金色的雙角在暮色裡亮得刺眼。它張嘴,一口咬住劍身,咔嚓一聲,像嚼豆子一般將青銅仙劍嚼成碎片,喉頭一滾,全吞了下去。肚皮泛起一抹金光,又打了個滿足的嗝。
楊天嘯臉色鐵青。他咬了咬牙,右手連揮,三柄仙劍並排飛出,劍陣絞成一片光幕,朝幼崽罩去。幼崽不閃不避,四蹄一蹬,撲進劍光裡,咔嚓咔嚓三口,三柄仙劍全入了肚。它落到郭小四腳邊,肚皮鼓了兩下,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飽嗝,金光從喉間一路亮到尾尖。
郭小四低頭揉了揉幼崽的腦袋,朝楊天嘯邁出一步:“你佈陣抽仙氣,我兒子吃仙器,看誰耗得過誰。”
楊天嘯瞳孔驟縮,胸脯起伏几息,忽然抬手,掌心凝出一團黑芒,身形正要朝前撲殺,孫守拙的聲音卻從殘樁上傳下來,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晰:“楊天嘯,你可知老君洞封印一破,你我都得完蛋。”
楊天嘯身形一滯,掌心的黑芒微微晃了晃。他轉頭看向孫守拙,目光如刀:“孫守拙,你敢威脅本將?”
孫守拙不緊不慢地磕了磕菸灰,慢悠悠道:“不敢,老朽只是提個醒。你逼急了小四,他往老君洞石室裡一鑽,引動封印,把裡頭那東西放出來。天庭追責下來,是你楊神將擔得起,還是你背後那位擔得起?”
楊天嘯嘴角一抽,卻沒接話。他盯著郭小四懷裡的布袋看了好一會兒,指尖的黑芒忽明忽滅。
就在這當口,李道玄從老君祠方向一路連滾帶爬地跑來,手裡捏著張符紙,跑得氣都喘不勻:“小四!天兵後方有異動!太白金星撤走了暗哨,似乎不想在此時動手!”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紮在楊天嘯耳根上。他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轉頭朝西面天際望了一眼,那裡空蕩蕩的,連一絲靈光也沒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小四攥布袋的手心都滲了汗。
最終,楊天嘯咬牙揮了揮手:“撤兵。”他轉身邁出兩步,又頓住,偏過頭,聲音冷得像冰:“但三日後太白金星必到,你等死吧。”
那道玄黑身影帶著二十名天兵,在暮色裡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天際。靈光散盡,村口終於安靜下來。
郭小四鬆了一大口氣,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幼崽縮回布袋,從袋口探出腦袋,又打出一聲極其響亮的飽嗝,金光在袋身上一閃一閃的,像在炫耀。
老山羊不知何時從人群裡踱了出來,走到郭小四腳邊,渾濁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布袋,看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小子,你爹的牙讓幼崽醒了三分,但封印之物也快破封了。你該去老君洞問問你爹,怎麼辦。”
郭小四低頭看向布袋,袋身暗金色的光紋一閃一滅,像在應和著老山羊的話。他攥緊繫繩,抬頭望向老君祠的方向,暮色正沉,祠堂的輪廓在殘陽裡泛著沉靜的金邊。蘇青蘿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他身側,輕聲道:“小四哥,你還回去放牛嗎?”
郭小四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老繭,又看了看懷裡那個暗金色的布袋,喉結滾了滾,沒答話。他抬腳朝老君祠走去,走了兩步,忽然聽見布袋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沉的嗚咽,像是吞天獸真身在做夢,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袋底深處,慢慢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