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推開老君祠的門，正殿裡的灰塵被他衣襬帶起，香案上那盞油燈不知何時滅了。布袋深處那聲嗚咽已經沉下去，只剩幼崽在袋口輕輕蹭動的沙沙聲。
他剛踏進門，孫守拙的旱菸杆就橫了過來，攔住去路。
“不急，”老頭慢吞吞磕了磕菸灰，“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這回去老君洞，光靠你一個人，怕是走不到底。讓老山羊給你引路。”
郭小四一愣，低頭看門檻邊那團蜷著的黑影。老山羊不知何時跟到了門口，渾濁的瞳孔在夜幕裡泛著兩團幽綠的光，像兩盞掛在不遠處的燈。它沒叫，只緩緩站起來，朝後殿的方向邁了一步。
蘇青蘿從斜裡走出來，沒說話，把趕羊鞭塞進他手裡，輕輕按了按他手背。郭小四低頭看那根磨得發亮的竹節鞭柄，心裡那點躁氣，當真像被她的手按下去似的，穩了三分。
“小四哥，”她輕聲說，“你還要不要回來放牛？”
郭小四攥緊鞭子，喉結滾了滾，咧嘴一笑：“牛還在圈裡等著，我當然得回來。”
他抱起布袋，俯身拍了拍老山羊的背。老山羊輕哼一聲，四蹄穩穩邁開，朝老君祠後殿走去。郭小四跟上時，回頭望了一眼村口。夜色裡，天兵撤去的仙光還沒散盡，像一層薄灰壓在老槐樹殘樁上空，沉得人胸口發緊。
幼崽從袋口探出腦袋，暗金色的豎瞳也朝那個方向望了望，尾巴輕輕甩了兩下，低低嗚了一聲。
郭小四攏了攏袋口，低聲道：“走吧，先辦正事。”
老山羊領著他穿過後殿暗門，沿石階一路向下。地火的氣息越來越重，熱浪從石壁縫裡鑽出來，裹著一股焦土混鐵鏽的味道。石階盡頭的青銅門比上回更燙，蒙在門上的青苔都焦了邊，門縫裡透出暗紅的光。
郭小四伸手推門，熱氣撲臉。懷裡布袋猛地一震，幼崽從袋口探出半截身子，體型肉眼可見地脹大一圈，伏在他肩頭，雙角的暗金光澤一寸寸亮起來，映著石室中央那座丹爐。
老山羊停在門邊，沒進去，垂著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
郭小四會意，鬆開布袋口。袋身金光一波波漾開，一道虛影從袋口緩緩升起，比上回淡了許多，幾乎透得能看見身後的丹爐，可那股龐然氣息依然壓得人喘不上氣。
吞天獸真身的聲音虛弱得像從山縫裡漏出來的風：“小子，老二借你上次滴在封印上的血，已經煉化了大半困陣，三日後必破。”
郭小四攥緊繫繩，掌心發潮：“那怎麼打？”
虛影低下頭，落在一旁的幼崽身上，目光裡帶了一縷說不清的柔和：“老二畏火。你兒子吞了爹的乳牙，又吃了地火，正好是它的剋星。”
“那我跟老二硬拼？”
真身搖了搖虛淡的頭：“不硬拼。老二煞氣重，正面撕咬你佔不到便宜。要用布袋把它引出來，在它沒回過神時封死袋口，打個措手不及。”它望向幼崽，聲音放輕了些，“兒子，敢不敢？”
幼崽從郭小四肩頭一躍而下，四蹄落地的聲響沉得像擂了一記鼓。它沖虛影低低吼了一聲，暗金色的雙角在火光裡亮得刺眼，轉回頭，一頭鑽進布袋。袋口金光一閃，竟自行紮緊了，像替它把話說完了。
郭小四盯著那根扎得死緊的繫繩，鼻根發酸，抬手揉了揉眼睛，甕聲道：“爹，你兒子比你話還少。”
虛影輕輕晃了一下，像笑，又像嘆息。
“老二最貪血氣，”真身的聲音更低，像在耗盡最後一口力氣，“你用指尖血引它出裂縫，它必追出。記住，一引就退，別貪。爹在袋裡，替你看最後一次路。”
虛影散盡，布袋輕輕晃了晃，像有人隔著袋布拍了拍他握繩的手背。郭小四把繫繩攥得更緊，轉頭看向石室盡頭那道暗紅裂縫。裂縫比上回寬了一道，邊緣的封印紋路斷了半截，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蠕動。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裂縫前，咬破指尖，把一顆血珠抹在裂縫壁的石面上。血味剛散開，一道焦熱的氣流便從縫裡湧出來。下一息，一隻漆黑爪子猛然探出，五指如鉤，抓住裂縫邊沿，指縫間滲出的黑氣把石壁蝕得滋滋作響。
郭小四腳下一蹬，閃身退開。
幾乎在他退開的同時，布袋袋口自行鬆脫，幼崽竄出來的速度只剩一道金影。它張嘴，暗金地火從喉間噴湧而出，像一條火龍，盡數澆在那隻黑爪上。
黑爪表面的鱗甲被地火燙得翻卷，滋啦聲裡帶著焦臭，探出的爪子猛地一縮，撞得裂縫石壁簌簌落灰。裂縫深處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咆哮，聲音又悶又沉，像野獸含著一口火在喉嚨裡磨：“好小子，敢用爹的血釣我。你等著，三日後第一個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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