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的答案落下時,布袋深處的心跳聲猛地頓了一拍,像一頭老獸在深水裡屏住了呼吸。
隨即,那心跳重新跳動起來,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穩,順著他攥緊繫繩的掌心傳上來,竟帶著一絲暖意。
幼崽從袋口探出腦袋,金色的瞳孔映著他的臉,舔了舔他的下巴,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像在替心核應了一聲好。
裂口上方,老山羊的聲音飄下來,帶著煙塵的嗆味:“太白金星已在十里外紮營,天亮就動手,你這一句話,可頂不住他的拂塵。”
郭小四抬頭,裂縫外的夜空已泛起一線慘白的仙光,像有人在天邊潑了一盆銀水。他攥了攥布袋,沒說話。
蘇青蘿扶著孫守拙從裂縫上方踩著碎石滑下來,她落地穩了穩身子,從懷裡掏出一把曬乾的艾草,塞進郭小四手裡。
“村裡老人說的土法子,能避仙氣。”她說話時帶著點喘,眼睛卻亮堂堂的,“管不管用不知道,先彆著。”
郭小四低頭看著那把艾草,葉片已經曬得卷邊,卻還帶著一股清苦的野草味。他把艾草別在腰間,艾葉蹭著粗布衣裳,苦味淡淡地繞著他。
孫守拙蹲在祭壇邊,旱菸杆子在石板上磕了磕,慢吞吞道:“太白金星那老東西,比楊天嘯難纏。他不跟你拼命,他跟你講規矩,講天條,講到你心慌。”
郭小四想了想,把布袋口攥得更緊:“他要心核,我給他就是。可他要我鬆開村子,我不松。”
孫守拙看了他一眼,菸灰在夜色裡爆了一下,沒有再開口。
那夜郭小四沒有睡著。他靠在裂縫口的石壁上,懷裡抱著布袋,袋底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得像老人的脈搏。蘇青蘿坐在他旁邊,把趕羊鞭橫在膝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卻始終沒有靠在他肩上。
他知道她在撐著一線清醒,怕他一個人盯著天邊那慘白的光,把自己看慌了神。
天邊那道白光越來越亮,像一扇門正在緩緩推開。
黎明時分,整座放牛村靜得嚇人。連狗都沒有叫,鳥也沒有飛,連田埂上的螞蚱都像被什麼氣機壓住,縮在草根裡不敢動。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殘樁上,多了一根柺杖。
柺杖落下的聲音並不重,像一片枯葉飄下來,可整棵殘樁卻猛地一顫,樹皮裂開幾道黑縫。
一個白袍老道拄著柺杖站在上面,鬚髮皆白,拂塵垂在肘間,目光淡淡的,卻像兩口深井。他身後,黑壓壓的天兵列陣而立,銀甲的光芒把半片天空都映成冷白色。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裡:“布袋,心核,交出來。本座不傷你們性命。”
郭小四抱著布袋站在村口,背脊挺得筆直。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又開始抖,但他沒有退,反而把布袋往懷裡緊了緊。
蘇青蘿持著趕羊鞭護在他身側,腰背繃得像一張弓。孫守拙慢悠悠地從院子裡走出來,旱菸杆橫在胸前,菸灰在晨風裡飄成一線。
“咳,”他清了清嗓子,“天王剛走,又來了個金星。你們天庭的人,怎麼都盯著一個放牛娃的布袋使勁?”
太白金星沒有理會他,拂塵一甩,一道仙光如流水般纏向郭小四懷裡的布袋。那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像冬天的井水,隔著丈許遠都讓人覺得骨頭縫裡發寒。
幼崽從袋口竄出,張嘴咬住那道仙光鎖鏈。鎖鏈卻紋絲不動,反而震得它倒退兩步,四隻爪子在地上滑出兩道白痕。
郭小四心口一抽,來不及多想,咬破指尖,將血抹在袋口。
血珠觸到袋面的一瞬,心核猛然一跳,像有人掄起大錘砸在鐵砧上。一道暗金色氣浪從袋口炸開,轟的一聲,仙光鎖鏈被震碎,化作漫天碎光飄落。
氣浪捲過太白金星的衣袍,白袍獵獵翻飛,他微微眯了眯眼,盯著郭小四懷裡的布袋,聲音沉了三分:“心核認主又如何,你終究是個凡夫,護不住這袋,也護不住這村。”
他拂塵再起,仙光在頭頂凝成一隻巨大的手掌,五指張開,當空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