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蹲在老君祠密室的石臺前，帛書攤開，第三幅空白處泛著暗金色的光紋，像一片乾涸的河床，等著水來填滿。幼崽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前爪搭在石臺邊緣，盯著那片空白，喉嚨裡咕嚕了兩聲，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帛書，像是在催他快想。
老山羊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進來，蹄子踩在青磚上，沒有半點聲響。它低頭看了看那片空白，沉聲開口：“第三策現形，需要吞天血脈。你滴血上去，它才會亮。”
郭小四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帛書。“吞天血脈？”他下意識問，“我身上有那玩意？”
“你與布袋心意相通，心核認主，你身上便沾了吞天的氣。血脈融的是心核之力，不是獸血。”老山羊說，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嚼一根老草根，“你滴一滴血，它便認你。”
郭小四沒有猶豫，把食指伸到嘴邊咬破。血珠冒出來的瞬間，他看見幼崽的耳朵豎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滴血。他抬手，將血珠按在帛書空白處。
血珠觸到帛面的剎那，暗金光紋猛地亮起，沿著血珠的邊緣蔓延開去，像乾涸的河道里突然湧進水來。帛書表面泛起一層暗紅金光，金光與紅光交織，緩緩凝成一行字——
以身飼袋，吞天破陣。
字跡一筆一劃，像用刀刻上去的，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郭小四盯著那八個字，還沒來得及細想，孫守拙的旱菸杆子“啪”一聲磕在石臺邊緣，火星子濺了半尺高。
“狗屁主意！”孫守拙的嗓門兒都變了調，“以身飼袋，這是讓你把自己餵給布袋！跟送死有什麼兩樣？”
蘇青蘿的臉色白了一層，她一把抓住郭小四的手腕，指尖微微發顫：“小四哥，這法子不行。你要是把自己喂進去了，棺材本都賠進去，還怎麼護村？”
她的話沒說透，但郭小四聽懂了。她不是在說棺材本，她說的是他這個人。
郭小四低頭看著帛書上那八個字，又看了看袋口探著腦袋的幼崽。幼崽也仰頭看他，眼睛圓溜溜的，裡頭映著暗金光紋，像兩盞小燈。他攥緊帛書，沉默了片刻，抬頭說：“既然老君留了這一策，說明這條路能走通。我信他。”
孫守拙的煙桿子停在半空，沒磕下來。他盯著郭小四看了半晌，喉嚨裡滾動了兩下，終究沒再罵。
幼崽從袋口竄出來，用腦袋頂了頂他的下巴，喉嚨裡發出一串低低的咕嚕聲，像在說別怕，我陪你一起。
老山羊盯著郭小四的眼睛，緩緩開口：“以身飼袋不是讓你死。是讓你將心神與布袋徹底合一，進入吞天獸的胃囊世界，找到陣眼所在。”
“進了胃囊，怎麼出來？”孫守拙追問，旱菸杆子敲了敲地面。
“找到陣眼，用布袋吞掉天兵主陣，他自然能脫身。”老山羊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過程兇險。心神一散，就永遠困在裡面了。”
密室裡安靜下來。供桌上的燭火跳了兩下，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郭小四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布袋，暗金光紋明滅不定，像心跳的節拍。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蘇青蘿：“如果我三天沒出來，你帶著村裡人從地道走。別等我。”
蘇青蘿沒有應聲。她只是攥著他手腕的指尖又緊了幾分，指甲幾乎嵌進他皮肉裡。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我不走地道。你要回不來，我就去洞口等你。”
她沒說要等他多久。但郭小四知道，她會一直等。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沒再說話。
密室的石臺上，老君像的眉眼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慈悲。孫守拙背過身去，旱菸杆子磕了磕鞋底，沒再回頭看他。
郭小四把布袋放在祭壇上，掌心貼著袋面。
心核的跳動聲順著他的血脈傳遍全身，像一記又一記沉穩的鼓點，把心跳都帶得同頻。他閉上眼睛，沒有掙扎，沒有抗拒，任由那道跳動聲將他一點一點往下拉。意識像墜入深水的石子，越沉越深，耳邊先是密室的寂靜，然後是風聲，再然後，什麼都不剩了。
再睜開眼時，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天地裡。
頭頂沒有日月，腳下沒有土地，只有一層灰白色的霧氣鋪在腳底，踩上去不軟不硬，像踩在舊棉絮上。他抬頭看去，前方不遠處懸浮著一座暗金色的陣臺，約莫三丈見方，檯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圖騰，紋路縱橫交錯，正是帛書第一幅圖上畫的天兵陣列縮影。陣臺四周懸著四道藍光，像四根無形的柱子，把整座陣臺釘在這片灰濛濛的空間裡。
他正要邁步，腳下忽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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