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處的冰涼感順著骨頭往上爬,像被一條藏在草叢裡的草蛇咬住不放。郭小四打了個寒戰,低頭瞥了一眼,黑霧雖然被幼崽咬斷了,但那股陰冷勁兒還殘留在皮膚上,一圈一圈往肉裡鑽。他不敢多停,抬眼看去,幼崽虛影已經竄出三丈遠,巴掌大的身板踏在灰霧上,尾巴高高豎起,回頭朝他低吼了一聲。
那聲低吼裡有催促,也有點著急,像放牛時看見日頭偏西,衝他喊“該回村了”的老黃狗。
“知道了,知道了。”郭小四拔腿追上去,布袋口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你不是真身,別跟它硬碰——”
話沒說完,前方陣臺猛地一震。
墨綠殘骸從霧底整條拔起,鱗甲上的暗光一塊接一塊亮起來,豎瞳裡燃起兩簇闇火,像兩盞鬼燈籠直直釘在幼崽身上。它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尾巴一掃,灰霧被捲成一道旋渦,劈頭蓋臉朝幼崽砸過來。幼崽身形一矮,貼地滾開,旋渦擦著它脊背轟在霧面上,炸開一圈墨綠色的氣浪。殘骸不依不饒,又是一尾巴。這一下幼崽沒躲開,被黑氣正正拍中,悶哼一聲,小小身板像斷線的風箏被掀翻在地,滾了兩滾,四肢蹬了兩下才爬起來,朝殘骸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不甘的嗚咽。
郭小四心口一緊,像被人揪住了一根筋。
他盯著那截拖曳著黑霧的殘骸,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田壟上看見一條被鋤頭斬斷的烏梢蛇,蛇頭已經沒了,殘身還能扭著鑽進草垛裡,攪得一片狼藉。這二哥的殘骸也是一樣,不把這口氣徹底吞乾淨,它總要找機會再爬出來。
“別硬拼!”他扯著嗓子衝幼崽喊,聲音被灰霧颳得有些發悶,“把它引到陣臺邊上來!連它帶陣,咱一起吞了!”
幼崽耳朵一抖,聽懂了他的話頭。
它翻過身,四隻爪子扒住霧面,朝殘骸又齜了一次牙,然後掉頭就跑,繞著陣臺兜起圈子來。殘骸果然被激怒,豎瞳裡闇火暴漲,整條軀幹拖曳著黑霧追在後面,鱗甲刮過霧面,帶出刺耳的沙沙聲,像是犁頭刮過滿是沙礫的地。它追得越急,幼崽跑得越快,像一條泥鰍在田間水裡亂竄,繞著陣臺一圈一圈往臺心收。黑霧被甩得滿地都是,又慢慢聚攏,纏上陣臺基座,與暗金光紋絞成一團,發出滋滋的聲響。
郭小四看著那截殘骸被一步步引進陣臺中央,屏住呼吸,像蹲在田埂上等著撒網的少年,手心全是汗。
就是現在。
他猛衝上前,布袋口對準陣臺,狠狠往前一送。
心核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暗金氣浪順著他的臂膀灌進袋口,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傾瀉而出,死死罩住整座陣臺。吸力驟然爆發,陣臺表面的天兵圖騰一根接一根扭曲變形,像是被無形的手從檯面上揭下來,硬生生扯進袋口。陣臺裂開道道金光紋路,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嗡嗡的震鳴聲響徹灰霧空間,震得他耳膜發麻。
布袋越來越燙。
掌心傳來灼燒般的痛,像按在剛出灶的鍋底上。郭小四咬著牙硬撐,指節發白,兩腿止不住地打顫,卻一步也沒往後退。他聽見自己在心裡唸叨:老君老爺,你老人家可別在這時候掉鏈子,我這一袋子吞下去,不光是我的事,外頭還有一村子人等著呢。陣臺在袋口前劇烈掙扎,金光紋路不斷崩滅,又被暗金氣浪重新織補,一寸寸往袋口裡拽。吸力越來越大,他整個人都快被帶得往前栽,腳底在灰霧裡犁出兩道深痕。
墨綠殘骸這時才發覺上當,瘋狂地扭動軀幹,黑霧四下撞擊陣臺基座,撞得整片霧面都在抖,卻已經晚了。陣臺連同那些圖騰、那些藍光,已經有一大半沒入袋口。殘骸發出不甘的咆哮,豎瞳裡的闇火幾乎要燒穿霧面,卻仍被金光裹住,像一條被拖出水溝的老泥鰍,死死卷向布袋深處。
陣臺徹底沒入袋口。
墨綠殘骸被金光絞成一團,拖著半截斷裂的尾巴,在袋口邊緣最後掙扎了一下,然後驀地沉了進去。布袋鼓脹了兩下,吐出一縷黑煙,像一個打飽嗝的人,緩緩癟回原樣。郭小四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在霧面上,卻聽見那縷黑煙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二哥的殘骸終於閉了眼睛。
然後他腳下忽然一空。
灰霧世界像被人從底部敲碎的冰面,裂紋四面八方蔓延開,先是陣臺遺址崩成碎塊,然後頭頂灰濛濛的天幕裂開大縫,無數光屑雨一樣落下。他整個人往下墜,耳邊聽見幼崽虛影在遠處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捨不得,又像是告別。他伸手想去撈,指尖卻什麼都沒抓到,意識猛地一彈——
他睜開了眼。
老君祠密室昏黃的燭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布袋靜靜躺在他掌心裡,袋口金光已經斂盡,暗金色紋路像一條條細蛇沉回布紋深處。幼崽不知什麼時候縮回巴掌大小,從袋口鑽出半個腦袋,舔了舔他的下巴,喉嚨裡咕嚕嚕地響,像在說“回來了就好”。
蘇青蘿蹲在他面前,眼眶有點紅,卻一個字沒說,只把牧羊杖往地上一頓,篤的一聲,又穩又響。她定定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小四哥,你還要不要回去放牛?”
郭小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土氣,卻踏實:“放,當然放。”
老山羊在供桌腳下仰起頭,那雙通靈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出來了就好。陣臺破了?”
“破了。”郭小四的嗓子有點啞,低頭看了看布袋,“二哥的殘骸,連它帶陣,都吞進去了。”
話剛說完,他忽然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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