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犬的身影徹底沒入雲層，鐵鏈聲最後一聲也消散在夜風裡。郭小四仍握著那枚銅製令牌，怔在原地，掌心被冰涼的銅面硌出淺淺的印痕。令牌上的“老君”二字在暗光裡泛著幽幽的舊色，像被歲月磨過了無數遍。
幼崽從布袋口探出半個腦袋，鼻子湊過來，對著令牌嗅了嗅，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噴出一縷地火金光。它又嗅了嗅，像是認出了令牌上的氣息，尾巴輕輕甩了兩下，縮回袋裡去了。
孫守拙蹲下身，煙桿子在令牌上輕輕磕了一下，火星子濺開，照亮他皺成一團的眉眼。“老君令牌，能通天宮，”他慢吞吞地說，“可你去藏經閣，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太白金星正在氣頭上，天宮守衛森嚴，你一個凡人……”
“正因為他在氣頭上，”郭小四攥緊令牌，“三日後玉帝旨意一到，咱們連送羊入虎口的機會都沒有。不如賭一把。”
蘇青蘿一把拉住他胳膊，聲音裡帶著急：“小四哥，你剛傷了太白金星，天宮上下都認得你，你這時候上去……”
“青蘿，”郭小四轉過頭看她，“孫爺爺說了，三日。太白攜玉帝旨意再來，咱們擋得住一次，擋不住第二次。要是老君真留了後手，我得先一步拿到。”
蘇青蘿沒再說什麼，攥著他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最後輕輕放開：“那你……早點回來。”
老山羊一直蹲在一旁沒吭聲，這時忽然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小子，你爹當年就是從藏經閣裡闖出來的。那地方藏著你的生路，也有你的死劫。”
郭小四怔了一下：“我爹？”
老山羊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塵土：“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郭小四把令牌收進懷裡，又看了一眼村口。老槐樹的殘樁還立在夜色裡，像一截沉默的骨頭。他轉身跟老山羊往村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青蘿。
“青蘿，”他喊了一聲，“看好羊群，守著孫爺爺。”
蘇青蘿站在火把下，牧羊杖撐在手裡，朝他笑了笑：“等你回來放牛。”
郭小四咧嘴應了一聲，大步追上前面的老山羊。
南天門的封印縫隙藏在一片荒山斷崖後面，老山羊帶著他繞了整整半夜，天亮前才摸到那處山壁。山壁上爬滿青苔，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從頂端延伸到底部，裂痕裡滲著淡金色的光。
老山羊在裂縫前站定，身體忽然抖了抖，脊背拱起，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它身上的皮毛一層層褪去，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鱗甲，四蹄變粗，頭頂生出一對彎角，體型暴漲了一倍有餘，像一頭踏破山嶽的鎮山靈獸。
“上來。”老山羊開口，聲音比先前更沉。
郭小四跨上它的背，幼崽從布袋口探出腦袋，被風灌得眯起眼。老山羊縱身一躍，四蹄踏著虛空，朝那道裂縫直直撞去。金光一閃，裂縫像水面一樣漾開一圈波紋，將他整個吞了進去。
進去之後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泛著慘白的光。老山羊腳步極輕，貼著甬道邊緣走，避過三隊巡夜天兵。有一隊幾乎擦著他們頭頂掠過，甲片相撞的聲響在頭頂哐當作響，郭小四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壓得慢了幾分。
隊伍過去之後，老山羊繼續向前，穿過一條又一條長廊，最後在一座黑瓦青磚的閣樓前停下。閣樓大門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藏經閣”三個鎏金大字，門前站著兩名執戟天兵，甲冑整齊，目不斜視。
老山羊從郭小四懷裡叼出令牌，朝前一送。銅光一亮，兩名天兵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臉色刷地變了，慌忙單膝跪地，戟尖垂向地面，齊聲道：“小神不知上使駕臨，失禮！”
老山羊沒有理會，馱著郭小四徑直踏入藏經閣大門。大門內光線昏暗，一層層書架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黑暗裡，古籍的墨香混著塵埃味撲面而來。幼崽從袋口竄出來，落在書架上，豎起耳朵。
郭小四正要往樓上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三層閣樓的護欄邊閃過一道人影，那人身形乾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正蹲在書架前，鬼鬼祟祟地從一隻玉匣裡翻找什麼。
郭小四心頭一凜，壓低了聲音：“是楊天嘯的人。”
老山羊沒有應聲，只是四蹄繃緊，鱗甲微微發亮。
那人正是楊天嘯身邊的心腹散修——灰袍老道，之前跟在楊天嘯身後見過一面。此刻他手裡捧著一隻暗褐色的玉匣，匣蓋半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一角，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正要把匣蓋完全掀開，郭小四已經動了。
“幼崽，地火！”
幼崽張嘴噴出一道暗紅金光，火線直射玉匣。灰袍老道猝不及防，手一抖，玉匣脫手，摔在地上，匣蓋崩開，一枚暗金色的玉佩從裡面滾落出來，在石板地上彈了兩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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