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書泛著焦黃的邊,郭小四捧在掌心,那四個字像四顆燒紅的炭,燙得他指尖發麻。銅棺二字尤其沉,墨色鮮亮得像剛從硯臺裡研出來,一筆一劃都透著老君的鄭重。他將帛書湊近鼻端,聞到一股極淡的檀香,混著幾縷地火氣,像老君洞石壁上常年燻出的煙火味。
幼崽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湊過來嗅帛書上的字跡。它打了個響鼻,鼻息噴在帛面上,墨色竟然亮了一瞬,像被驚動似的,旋即又黯下去。
孫守拙不知什麼時候踱到跟前,旱菸杆子往供桌邊沿一磕,火星子爆開,映得他渾濁的眼底亮了一亮。他低頭看那帛書,半晌才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慢得像磨盤轉:老君留這線索,是讓你往南邊挪窩,不是守著村子等死。
郭小四抬頭看他,老人叼著煙桿,煙霧在夜色裡嫋嫋散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神情,只有眼底壓著一層沉甸甸的東西。
村長——
別問。孫守拙煙桿子一擺,打斷他,老君既然指了路,就不會是死路。你爹的魂魄撐著布袋,撐不了一輩子。往南走,尋那口銅棺,才有法子把這股勁兒續上。
話音剛落,一隻溫熱的手按住了他手腕。郭小四轉頭,蘇青蘿正站在供桌邊,夜色把她眉眼映得發亮,那雙平日裡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泛著一層薄紅。
小四哥。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像敲在青磚上的牧羊杖,那古棺要真有法子,咱一起去。別想又撇下我一個。
郭小四張了張嘴,磕巴了一下:我——
你別說你一個人去,我不信。蘇青蘿攥緊他手腕,指節微微發白,你忘了你答應過我,去哪兒都要帶著我。
郭小四喉頭滾了滾,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用力捏了捏:行。一塊兒。
老山羊踱到祠堂門檻上,四蹄踩在青石板上,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夜幕。遠處三重山的輪廓像幾道墨色的牙齒,咬在天邊,最南邊那座山尖上隱約有幾點磷火,綠瑩瑩的,像鬼眼。
老君說三百年一開。老山羊開口,嗓音壓得像悶雷,從鼻腔裡碾出來,再不走,怕是要錯過時候。
郭小四把帛書摺好,塞進懷裡貼肉的位置,又攥了攥腰間的布袋。布袋內,那枚心跳比先前穩了幾分,咚咚咚,像有人在裡頭敲著一隻小鼓。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天邊——
一道悶雷從南邊滾過來,轟隆隆,震得祠堂屋頂的破瓦簌簌落土。雷聲拖得很長,像催命的更鼓,一槌一槌敲在他心口。
……
次日天剛亮,放牛村還籠在一層薄霧裡,郭小四便把布袋繫緊了。布袋口紮成一隻圓鼓鼓的包,貼在腰側,幼崽從袋口探出半個腦袋,黑豆似的眼珠子四處轉,鼻尖嗅著清晨溼潤的空氣。
蘇青蘿跟在他身後,揹著那隻舊竹簍,裡頭塞了幾個雜糧餅和一壺涼水。孫守拙送到村口老槐樹下,旱菸杆子往樹幹上磕了磕,火星子爆開,映得他渾濁的眼底亮了一亮。
去吧。老人聲音沙啞,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村裡有我守著,誤不了。
郭小四點點頭,沒再多說。他抬手摸了摸牛角——牛還拴在村東頭,這次沒法帶,只能託隔壁王叔照看。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往南的山道。
老山羊跛著腿,跟在隊伍最後頭,四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才走出二里路,山道旁一片灌木叢裡忽然竄出三道灰影。郭小四腳步一頓,眯眼看去——三個灰袍散修,持劍而立,劍尖泛著幽藍的寒光,正正攔在山道中央。
交出老君遺物!為首那散修喝道,嗓音尖細,帶著幾分癲狂,帛書和骨鈴,統統留下!
郭小四還沒動作,腰間的布袋猛然一鼓。幼崽從袋口竄出,身形暴漲至半人高,一頭撞向那散修的飛劍。咔嚓一聲脆響,那柄泛著寒光的飛劍被它一口咬住,牙齒陷進劍身,嚼了兩下,碎成幾截,吞進肚裡。
散修嚇得連退數步,臉色煞白,轉身想跑。老山羊不知何時繞到他們後方,低吼一聲,四蹄刨地,激起一片碎石,把他們逼停在原地。
郭小四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放牛娃特有的憨勁兒:等等。
你們說老君遺物——誰告訴你們訊息的?
那三個散修面面相覷,哆嗦著往西邊密林一指:是、是有個黑影……昨夜託夢給我們,說今日清晨有人攜老君遺物從此過,讓我們來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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