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那枚青銅骨鈴還在發燙，紋路里的暗紅光芒一明一滅，像一顆活過來的心臟，一下一下撞著他的掌心。郭小四抬頭朝南邊望去，三百里外的天幕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可鈴身就是死死拽著他的手腕，往那個方向輕輕掙動。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腰間布袋忽然從裡往外拱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袋中翻了個身。
孫守拙蹲在不遠處，煙桿還沒點著，銅煙鍋在石板上輕輕磕了磕：“噓，聽。”
郭小四低頭看向布袋。袋口微微鼓起，幼崽從袋沿探出半個腦袋，鼻尖抽動兩下，隨即猛地張嘴朝袋口一吸。
一股灰濛濛的白氣從袋底湧出來，不成形狀，卻重得驚人，一齣袋口周圍的空氣便沉了三分。幼崽咕咚咕咚吞下去，脊背上的暗金紋路倏地亮起，體型從巴掌大一路拔高，過了膝蓋，過了腰，一直長到小牛般大小才停住。雙角間那點地火金光驟然化作真正的火焰，噼啪燒灼，把腳邊的碎石烤得微微發紅。
郭小四被那股熱氣逼退半步。孫守拙卻伸手按住他肩頭，聲音壓得又沉又穩：“別擋，這是本源在餵它。”
話音未落，布袋猛地一鼓，袋身像被人從裡頭踹了一腳，橫著滾了半圈。郭小四趕緊按住袋口，掌心觸到一片滾燙，像摸上燒紅的鐵片。他心頭一顫，低頭往袋底看去——那截龍骨已經不再是死物。龍尾處一道裂縫正滲出一顆暗紅的血珠，血珠滾落，墜在袋底，發出“嘀嗒”一聲。
那聲音清脆，卻在他耳朵裡炸開一道驚雷。
他猛地想起父親殘念曾在布袋裡指給他看的那縷精血——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味道。他眼眶一熱，幾乎是下意識地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滴進袋口。血珠墜入袋底的剎那，龍尾那道裂縫像嗅到腥氣的活物，猛地一張一合，將那滴血吞了進去。
龍骨劇烈震動。布袋像被風灌滿的帆，瞬間鼓脹到極限，袋口金光轟然炸開，一道吞天獸真身虛影在眾人頭頂凝實——巨口如淵，利爪撕開雲霧，仰頭髮出一聲震徹四野的咆哮。金光直衝雲霄，十里外雲頭幾道黑影被這光芒一掃，慘叫著翻落雲頭，連兵器都顧不上拾，狼狽逃竄。
金光撐了數息，才緩緩收斂。龍骨化作一道金芒徹底沒入布袋，與袋身融為一體，紋路相疊，看不出分毫縫隙。幼崽縮回巴掌大小，趴在袋沿，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郭小四的下巴，黑豆似的眼珠子裡滿是親暱。布袋底部傳出一陣心跳，比先前沉穩了三分——咚、咚、咚——像一口古鐘敲在心窩上。
孫守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煙桿往石板上重重一磕：“吞天本源，這回才算真正認了主。”
“孫爺爺，”蘇青蘿握著趕羊鞭上前一步，眉頭擰成一個結，“你方才說，此物是吞天獸與混沌龍的融合靈魂碎片。那老君當年為何要將它埋在地底？若它真能鎮封印，何苦藏起來——難道代價是……”
她沒把話說完。布袋的袋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凝成一行行指甲蓋大小的古老字跡：以龍骨為爐，以心劍為引，以血養火，方可鎮封印千年。
郭小四盯著那行字，心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老山羊就在這時開了口，聲音蒼老得像從地底磨出來：“小四啊，你爹當年……不是託孤。”
郭小四猛地轉頭。
老山羊渾濁的老眼定定望著他，沙啞著嗓子：“你爹抱著襁褓裡的你，跪在青銅船塢前三天三夜，以心頭血一滴滴喂進龍骨，才換得這一角龍骨織成布袋的胎心。你三歲那年能躲過那場滅門之禍，不是運氣——是你爹拿命換的。”
郭小四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樣僵住。父親殘念還在布袋深處沉眠，可剛才那滴滲入龍尾裂縫的血，是父親三百年心血裡最後一縷。他低頭盯著袋面那行老君字跡，指節攥得發白，忽然覺得布袋重得像壓著一座山。
蘇青蘿走到他身側，輕輕握住他的手腕，聲音不大不小：“小四哥，你還要不要回去放牛？”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進他發脹的腦子。郭小四喉頭滾了滾，半晌才啞著嗓子應聲：“回。等把這裡的事了了，就回。”
話音一落，懷裡那枚青銅骨鈴“叮——”的一聲掙脫繩索，彈出半尺懸在半空，鈴身旋轉震顫，暗紅光芒驟然暴漲，將他指尖燙出一道紅印。南邊天際，一道灰濛濛的雲影被鷹鳴撕開，雲層下露出一角古老的輪廓——像船，又像一條沉睡的脊樑。
老山羊渾身的老毛簌簌抖過一遍，嘶聲道：“那方向……是龍骨原脈。有人順著鈴響，把青銅船塢的舊址翻出來了！”
那隻鷹的影子越來越近。而骨鈴，還在朝著那個方向拼命地顫。
